在深夜的計程車裡,范蓓蓓和李若平把蘇媞夾在中間,一起擠在狹窄的後座。
蘇媞此刻倒是挺開心的。
酒勁上頭讓她完全放飛自我,直接把兩條腿架在李若平腿上,頭則沉沉地靠在范蓓蓓肩上,呈現一個四仰八叉的豪邁姿勢。
還是李若平細心,顧及她今天穿的是短裙,伸出一隻手幫她按住了裙襬,否則計程車司機可滿眼「春光」了。
范蓓蓓看在眼底,忍不住出聲調侃:「唷,我還以為你很排斥跟女性有肢體接觸呢?」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說什麼呢!」李若平一臉無奈。
范蓓蓓帶點酸意道:「之前我挽你的手,像要了你的命似的。」
「哪有?我不是都讓你挽了嗎?」
這時,昏睡中的蘇媞忽然半醉半醒地自言自語道:「我……我這輩子最不放心的人,就是范蓓蓓了……」
李若平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看戲不怕事大的心態,問道:「為什麼放心不下?」
蘇媞微微睜開一隻眼,迷濛地嘟囔道:「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忽然一個揮手的大動作,「我活得比你還憋屈!」
「我哪有憋屈?」范蓓蓓被氣笑了,拍了她一下道。
看著轉頭又陷入死睡的蘇媞,李若平低聲問道:「她……會沒事吧?」
范蓓蓓沉默了半晌,回答道:「你別再開解她,應該就沒事了。」
李若平聽懂了這份揶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想了一下後,范蓓蓓又補充道:「她是個標準的戀愛腦,只要愛上下一個,馬上就沒事了。」
「這……這不太好吧?」
「她就是這樣的人,我有什麼辦法?」范蓓蓓無奈道,回想起以前,「但蘇媞戀愛時真的很厲害,像有用不完的能量似的。別說披荊斬棘了,讓她去移山都行。」
「奉獻型人格啊?那真的很容易被壞男人利用。」李若平笑道。
范蓓蓓苦笑道:「你身邊要是有些沒那麼渣的男人,介紹一下吧!只能靠我們替她把關了。」
李若平認真想了一下,誠實道:「我身邊好像沒有單身的。」然後他開玩笑地補了一句:「我可以嗎?」
「你不行。」范蓓蓓斬遞截鐵道。
「不夠好啊?」
范蓓蓓本想說些尖酸刻薄的打趣話,卻只能淡淡地說:「哪有把自己前男友介紹給閨蜜的道理。」
李若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一股近乎自嘲的落寞。
「我是你前男友嗎?」他問。
他們只是一起「玩」了一個禮拜的孤男寡女罷了。
范蓓蓓沒再說話。
在一片壓抑的沉默裡,計程車抵達了蘇媞的家。
幫著范蓓蓓把蘇媞安置到床上蓋好被子後,李若平站在房門口低聲勸道:「你今晚就在這裡陪她吧,她現在需要人。」
「嗯。那我送送你吧。」
到了大門口,李若平一邊低頭穿鞋,一邊看似平靜地問了一句:「你跟那個魏晉……」
范蓓蓓靠在門框上,回答得很乾脆:「同事,又或者是朋友。反正沒睡過。」
李若平淡淡地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范蓓蓓看著他的背影,像是要邀功,又像是要證明什麼,低聲道:「反正在你之後,我沒跟任何人上過床。」
李若平停下穿鞋的動作,肩膀僵硬了一下
半晌後,他開口道:「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語氣裡滿是無可奈何。
「那你呢?你有嗎?」范蓓蓓問道。
李若平依舊維持著頭朝下、即將要穿上另一隻鞋的姿勢,低聲反問道:「重要嗎?」
范蓓蓓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幫他把鞋後跟提了上去。
隨後她緩緩起身,沒再說話,空氣緊繃得幾乎要斷裂。
「就算我想……」李若平邊站直身體邊說道,轉身看向范蓓蓓,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但他話還沒說完,范蓓蓓就踮起腳尖吻了上來。
李若平的嘴唇在觸碰到她的那一刻,竟然帶著些許難以察覺的顫抖。
但不過片刻,他就像是找回了理智,溫柔卻堅定地推開了她。
「你喝醉了。」他的眼中滿是不捨與哀戚。
但范蓓蓓不想再跟他玩試探了。
「你根本就沒有走出來過。」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冷冷地道。
李若平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甘,像是想辯解,卻在她的注視下無言以對。
像是終於放棄了所有的抵抗,李若平的一隻手猛地扣住了范蓓蓓的後頸。
這一次是他主動吻了上去。
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摟住了她的後腰,而范蓓蓓的雙手則像是怕他會再次逃走般,帶著些力道地捧住了他的臉頰。
舌尖的纏繞代替了所有的言語,在昏暗的玄關處傾訴著他們對彼此的那份眷戀。
但就在范蓓蓓幾乎要被這份窒息的吻弄到站不住腳時,李若平卻退開了。
無法分辨他鼻尖的潮紅是因為生理的興奮還是心理的難過,他看著她,苦澀地笑道:「我拒絕不了你。你只要站在那裡,對我來說就是一種誘惑。但我不是想要你……我是想要你愛我。」
迅速轉身打開大門,李若平走出門外。
他背對著范蓓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小聲道:「再見,范蓓蓓。」
【無聊透頂】
五星級飯店的露天酒吧,流淌著輕柔的鋼琴聲。
酒吧的採光幽暗,為的就是不影響客人欣賞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坐在深灰色沙發上的魏晉,眼神很快就鎖定了一個獨自啜飲的美麗女子。
今晚被那群人「排擠」後,他心裡有些不甘寂寞,決定自己找點慰藉。
那女子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連身裙,長髮披肩,看起來氣質高雅卻又性感誘人,完全是魏晉平時最欣賞的類型。
但他卻遲遲沒有動作。
這不是在放長線釣大魚,而是他忽然間有些不知道該用什麼話題開口。
但他也知道,什麼話題或許都無所謂。
只要他上前,他們會有一句沒一句的相互試探。
幾杯酒下肚後,其中一個人會說出一句曖昧且讓人心動的話,接著他們會在樓下的飯店房間裡赤裸地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為了不讓女方覺得被利用,他得費盡心力發揮,起碼要留下能不負「各取所需」名堂的優異成績。
結束後,他更要紳士地先離開,以免讓女方感到尷尬。
這麼一想,魏晉突然覺得好累啊!
再加上他今天是為了「英雄救美」出門的,身上壓根沒帶保險套,待會還得找機會出去買。
更累了。
正當他打算把杯子裡的酒喝完,回家隨便看部A片睡覺算了,那位黑裙女子竟然主動走了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今晚一直在看著我。」女子的聲音十分好聽,帶著一種成熟的輕柔。
魏晉維持著招牌的優雅微笑,說道:「是嗎?」
「怎麼不來跟我說話呢?是害羞嗎?」女子嬌笑道。
「不確定要用什麼話題開口。」
女子纖細的手指撥了撥亮麗的頭髮,大方地給出建議道:「你可以問我是不是常來這家酒吧?或者,問我今晚是在慶祝什麼。」
魏晉微微抬眉,順著話頭問道:「喔?你也有值得慶祝的事?」
「我剛跟前夫完成了離婚手續,正在慶祝我恢復自由。」女子點點頭,眼神中透著一絲自傲。
魏晉舉起酒杯,由衷地示意:「恭喜。」
女子點了根菸,緩緩吐出煙霧,在白煙繚繞中問道:「那你呢?慶祝什麼?」
魏晉想了一下,回答道:「算是慶祝我的小徒弟,終於長出了脊梁骨吧!雖然不多。」
「什麼跟什麼啊?」女子噗哧一笑,將身體稍微靠近了幾分,眼神挑逗地盯著他的嘴唇,「你很有趣。」
魏晉笑了笑,露出了他那副潔白又整齊的牙齒。
隨後,他一口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乾脆地站起身道:「不,我很無聊。無聊透了。」
比起這種一開頭就能猜到結尾的艷遇,他忽然覺得讓人意想不到的劇情更有意思。
他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在心態上會忽然有這種轉變。
但他決定把這鍋扣到李若平頭上,就因為那男人說的那句「不夠愛,但還是愛啊!那四年的感情就不算冤枉了。」
照這道理,魏晉這輩子根本白活了。
他可吞不下這口氣。
想到這裡,魏晉竟然有些忍不住羨慕他下一個遇到的女人了。
因為他會把此生學到的所有手段,都用在她一個人身上。
不知道會是哪個幸福的丫頭呢?
同一時間,范蓓蓓正坐在蘇媞的床邊。
她已經洗漱完畢,身上還套著蘇媞的睡衣。
她靜靜看著安穩入睡的蘇媞,腦中想的卻全是李若平。
不是「小彌」,而是李若平。
她自問做不到像蘇媞那樣把一個人當成全世界、繞著對方轉。
但她也知道蘇媞是個異類。
對范蓓蓓而言,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很足夠了。
但李若平卻說過:「兩個人在一起,怎麼可能原地踏步還覺得剛剛好呢?」
那她好像還真給不起。
結婚、生小孩、選幼兒園、加入家長群組聊升學……光是想像這些畫面,都能讓范蓓蓓後背冒冷汗。
把人生最美好的十八年拿去照顧一個忽然冒出來的小生命,如果生不止一個,那時間還要更久。
太嚇人了。
愛一個人,一定要這麼沉重、這麼難嗎?
總有別的選擇吧?
腦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下午在公園的畫面。
她與李若平對望,中間隔著一抹燦爛的陽光。
那種無聲的、歲月靜好的瞬間,真的不能算愛嗎?
她打算等蘇媞醒來後問一問她。
畢竟蘇媞才是那個專家。
俐落地鑽進被窩,范蓓蓓在蘇媞身邊沉沉睡去。
世界在她睡著時,陷入了一片美好的寂靜。
【「愛」這個字前面只能加動詞】
第二天,因為蘇媞嚴重宿醉,范蓓蓓根本無法與她進行任何有深度的對話,只能作罷,改天再找機會切入主題。
就這麼過了兩天。
這天下午,范蓓蓓在辦公室位子上處理文件,百忙之中抬起頭,正好看見魏晉大搖大擺地準備走向茶水間。
想起之前幾次這男人總有些歪打正著的獨到見解,范蓓蓓心念一動,或許可以問問他啊!
但正想開口,范蓓蓓又想起魏晉是個萬花叢中過的海王之王。
他哪會知道什麼愛不愛的?
對魏晉來說,「愛」這個字前面只能加動詞,還是算了。
殊不知,魏晉隔著半個辦公區看見她後,竟然像見了鬼似的,連茶水間都不去了,轉身就跑。
這下范蓓蓓可不甘願了。
起身追上,范蓓蓓一聲厲喝:「魏晉!」
魏晉定在原地,像隻被揪住後頸的小貓,縮著肩膀回頭,乾笑一聲:「欸。」
「你幹嘛躲我?」范蓓蓓沒好氣地踩著高跟鞋走過去。
「你那表情我見過很多次了。你肯定是又要丟什麼疑難雜症給我。你上次排擠我,我記仇,我不要幫你了!」
范蓓蓓嘟著嘴上前道:「你怎麼這麼小氣啊?」
但魏晉簡直像防色狼一樣,她每前進一步,他就警惕地後退一步。
這種明晃晃的嫌棄看得范蓓蓓火大,惱怒之下直接上手,想揪住他的衣領給他一頓教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范蓓蓓!」
兩人同時轉頭,發現他們竟然一路打打鬧鬧到了公司門口的櫃台處,正巧遇到了來找范蓓蓓的蘇媞。
蘇媞看見魏晉,依舊保持著那種崇拜的禮貌,爽朗道:「大師好!」
櫃台見他們顯然是熟識的朋友,也就沒多阻攔,任由蘇媞走向兩人。
蘇媞對著范蓓蓓說道:「你上次不是有話要問我嗎?我正好有點事路過這附近,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范蓓蓓一聽,看了看手錶,遺憾道:「可是我十二點半有面試,一路排到三點呢!你怎麼不早說呀?」
「好吧,那就下次啦!」
這時,范蓓蓓看向旁邊還在「防禦狀態」的魏晉,提議道:「魏晉,你中午沒事吧?要不……」
但她話還沒說完,蘇媞已經乾脆地轉身按了下樓電梯,揮手揮得極其瀟灑。
魏晉眨了眨眼,愣愣地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然後語氣充滿不可置信地開口:「她……她為什麼不問我有沒有空?我不是大師嗎?她感謝又尊敬的大師嗎?」
范蓓蓓看著魏晉,尷尬地沉默了幾秒,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裝傻地低頭看了看錶,假裝驚呼地說道:「哎呀!快十二點半了!我得去面試了!」
語罷,她也快步離開,徒留再次被「排擠」的魏晉站在原地,欲哭無淚。
當天下午一點多,剛趁午休跑完健身房、沖完澡的魏晉神清氣爽。
在路過公司附近的一家精品咖啡廳時,他順路想買杯熱拿鐵帶回公司,結果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咖啡廳外面露天座位上的蘇媞。
她不是一個人。
蘇媞對面坐著一個西裝筆挺、髮型打理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搞金融投資類的年輕男性。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氣氛好得不得了。
魏晉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原來是有約會啊,難怪中午跑得比風還快。
他不由得在心裡佩服蘇媞這種光速走出陰霾、積極投入下一段感情的驚人戰鬥力。
魏晉本不想打擾她的雅興,打算買完咖啡就走,但在取餐區買好咖啡出來時,還是不巧跟蘇媞對到了眼神。
只見蘇媞很大方地站起身,對著面前的男人禮貌地說了句:「Excuse me for a second.(請稍等一下。)」
魏晉聽得納悶,對面那男的看起來也不像外國人啊!
「大師!」蘇媞走了過來道。
魏晉好奇地應了一聲。
蘇媞轉頭對那男人介紹道:「This is my Maestro,(這是我大師)魏晉。」然後又對魏晉介紹道:「這是我學生,我剛跟他介紹你是我大師。」
魏晉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聽得懂!我有美國護照!」
「習慣了。」蘇媞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魏晉跟那位學生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擺手道:「你忙吧。」說完便緩緩走開。
但他沒著急回公司。
反正下午的工作就是等法務部修改合約,在哪裡等不是等?
於是他在咖啡店附近找了個安靜、人少的角落坐下,一邊啜飲著咖啡,一邊靜靜地看著蘇媞「教課」。
不到十分鐘,教學似乎結束了。
那位金融男客氣地道別離開,而蘇媞留在原位,專注地收拾著剛剛的講義和筆記。
魏晉這才慢悠悠地晃了過去,在對面坐下,語氣驚訝道:「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英文老師啊?」
「大師,你還在啊?」蘇媞抬眼一看,有些意外道。
「嗯,今天不忙。」
蘇媞笑了笑,開始把筆記本塞進包裡,回答道:「對啊,我是英文老師。平常在成人英語補習班授課,沒課的時候就接一對一的單賺外快。」
「一小時收多少錢啊?」魏晉好奇地問道。
蘇媞報了一個數字。
魏晉聽完,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十分訝異道:「你……你就這樣一堂一堂地接,然後養了那個渾蛋四年?你這麼蠢的嗎?」
蘇媞一聽,立刻進入反擊模式道:「他又不是全花我的錢!我花在他身上的搞不好還沒你那兩層樓酒單來的多呢!」
「那天你不是醉了嗎?」魏晉立刻冷下臉道。
蘇媞一臉拽樣,挑眉道:「是啊!但我還是聽見了,你能拿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