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媞站在朋友新店門口的轉角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肺部灌滿勇氣,做好最後的「出戰」準備。
耳邊反覆迴盪著大師魏晉的那句叮嚀:「那你就別看他。」
她伸出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清脆的聲響讓大腦瞬間清醒。
隨後,她踩著那雙細心搭配過的粗跟駝色涼鞋,夾緊了從范蓓蓓那裡借來的小眾品牌包,挺直背脊,一步一步邁向「戰場」。
朋友開的是一家走精品路線的香氛店,室內裝潢得典雅精緻,整體採用溫柔的莫蘭蒂綠色調,空氣中瀰漫著高級的木質調香氣。
蘇媞在心裡暗自感嘆,今天選的這身駝色針織裙果然選對了,拍起照來一定與背景極搭。
與店長朋友祝賀寒暄幾句後,朋友有些憂心地看著她,壓低聲音道:「蘇媞,你今天……如果要早點走,我理解的。」
蘇媞大方地搖搖頭,自信地笑道:「我有什麼好害怕的?我是理虧的那一方嗎?」
朋友挑了挑眉,放心地笑道:「行,別砸我的店,其他隨便你發揮。」
「沒問題。」
沒過多久,阿墨與他的「新女友」共同登場。
對方明顯也抱著同樣的心思,想來個「豔壓全場」。
只不過,那位小姐沒有魏晉這種等級的最強軍師。
她穿著一套極其暴露的紅色緊身短裙,妝容厚重且濃艷,整張臉在燈光下透露著一股濃烈的人工塑料感。
怎麼說呢?
她不難看,但男人看了只想上她。
反觀蘇媞今天的裝扮,或許沒有紅衣女那麼抓人眼球,但她整個人散發出的溫婉與知性,會讓人想要「愛」。
光看打扮,蘇媞就覺得自己已經贏了一大半,爽到有點想給大師買個花圈。
果不其然,進場不過半小時,就有好幾位老朋友過來寒暄,稱讚她今天這條裙子非常有品味,很適合她的氣質。
「新店開張嘛!圖個好意頭,這衣服還是特地請大師看過的。」蘇媞故作低調地說道。
這話聽起來高深莫測,實際上也不算說謊。
偏偏有人不知死活。
只見那紅衣緊身女不顧阿墨的阻攔,扭著腰肢徑直朝著蘇媞走來。
她伸出一隻滿是美甲裝飾的手,主動開口道:「你就是蘇媞吧?久仰大名,我是Sandy。」
蘇媞一聽,差點沒笑出來,感嘆道:「唷,這麼巧。」
Sandy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顯然沒聽懂梗。
蘇媞露出一副高貴的微笑,反問道:「你是阿墨的新女友吧?」
「是又怎麼樣?」Sandy立刻挺起胸脯,像是在展示戰利品一般。
蘇媞努力憋著笑,認真地問:「你……你知道阿墨姓蕭吧?」
Sandy依舊不解,只能虛張聲勢地瞪眼說道:「那又如何?」
「那你們……你們的CP名不就是『小三』嗎?哈哈哈哈!」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當著眾人的面笑了出來。
Sandy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氣急敗壞地怒道:「不被愛的那個才是小三!」
「哎呀,你不要這麼敏感,我不是在說你是小三。我是說你們兩個加起來,是『小三CP』啊!」蘇媞邊笑邊擺手。
周圍原本在觀望的人聽了,也不禁發出陣陣竊笑。
畢竟蕭默配Sandy,確實湊成了一個絕妙的笑話。
阿墨這時臉上面子掛不住,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維護新女友,呵斥道:「蘇媞,你不要太過分!」
蘇媞立刻反擊道:「女生放前面也可以啊!『三小CP』更難聽。」
這下,旁邊的人笑得更大聲了。
「蘇媞,你以為你很伶牙俐齒嗎?我就是受不了你這張嘴!除了咄咄逼人、把場面搞僵,你還會什麼?」阿墨憤怒到臉紅脖子粗,咬牙切齒道。
蘇媞止住了笑容,冷靜地看著他,鏗鏘有力地回答:「我還會一心一意地愛一個人,還會對自己的感情負責任、保持忠誠。這些對你來說叫咄咄逼人嗎?這叫做人最基本的禮義廉恥。」
就在這時,蘇媞的眼角餘光竟然看見了玻璃門外的魏晉。
隔著落地玻璃,魏晉正悠哉地靠在牆邊,用唇語無聲地問道:「要幫忙嗎?」
蘇媞微微搖頭,視線轉回阿墨臉上,繼續道:「以前當你陷入低谷、被人瞧不起時,我的伶牙俐齒是用來幫你挽尊的。但從今往後,我只會替值得的人說話。」
說完,她俐落地轉身,再也沒搭理背後那對狼狽的男女。
門外的魏晉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偷偷替她鼓了幾下掌。
他本來確實有點擔心她壓不住,想說自己這張臉起步能幫她扳回一城。
沒過猶如根本用不上。
有些人,不需要英雄來救。
只要幫她選好戰袍,她自己就能扛穩大砲。
【平靜才是最難得的風景】
公園的池塘邊,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慵懶。
一對男女佇立在水岸旁。
李若平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你現在是要回家吧?路上小心。」他柔聲道。
范蓓蓓點了點頭,也禮貌地回了一句:「那就祝你拍攝順利。」
先轉身的人是李若平。
他重新拿起單眼相機,將所有的專注力再次放回到水池中那幾朵靜謐的睡蓮上。
范蓓蓓轉過身,朝著地鐵站的方向緩緩走了幾步。
走著走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滑稽,滑稽得讓她想笑。
當他還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小彌」時,范蓓蓓能拿出一股追到山崩地裂的勁頭。
但仔細回想,那段日子他們都做過什麼?
火鍋、電影、韓國烤肉、石鍋拌飯、密室逃脫、泰式料理……還有那些多不勝數、像是在玩貓捉老鼠一樣的試探遊戲。
那全都是屬於范蓓蓓信手拈來的領域。
但當他是李若平時,范蓓蓓卻只能小心翼翼,在他的世界邊緣徘徊,卑微地配合著他的步調。
只為了換來他的一句「回家小心」。
她可是范蓓蓓啊!
那個在情場上無往不利、向來只有別人配合她的范蓓蓓,憑什麼要這麼卑微?
心底湧出一股不甘,她猛地回過頭,帶著她那該有的氣場喊了一聲:「李若平!」
可就在回頭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裝腔作勢瞬間瓦解。
因為李若平並沒有如同她想像中那樣,在聽見呼喚後才抬頭看向她。
他一直在看著她。
從她邁出第一步的那刻起,他就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默默地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
范蓓蓓那好不容易鼓起來的氣勢瞬間洩了個精光,覺得自己就像個被大人揪住錯處的小女孩。
「我沒有……我沒有看過曇花,我能……跟你一起去嗎?」她的語氣竟然有些唯唯諾諾。
「好。」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他們之間不過隔著四、五步的距離。
細碎的陽光透過繁密的樹葉,灑在兩人中間的那片草地上。
耳邊只有微風拂過葉片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孩童玩耍時模糊的嘻笑聲。
范蓓蓓卻覺得,比起什麼曇花一現,此刻的這份平靜,才是最難得的風景。
「叮!」
手機訊息的提示音,煞風景地打破了這份美好。
范蓓蓓拿起手機,是蘇媞傳來的,簡短的幾個字透著一股大仇得報的痛快。
『我艷壓全場了。』
范蓓蓓忍不住笑了笑,對李若平說道:「看來,蘇媞成功了。」
「那太好了。」李若平也跟著笑起來。
沉默片刻後,范蓓蓓試探性地開口道:「那……晚上她應該會想找人炫耀戰績。有空的話,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話才說出口,范蓓蓓就後悔了。
李若平剛剛才說他晚上「都很忙」,她現在還白目地約晚飯,這不是等著被拒絕嗎?
出乎意料地,李若平只是淡淡地笑道:「好啊。」
范蓓蓓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掏出手機道:「那……聯繫方式?」
看著李若平臉上掠過一抹訝異,范蓓蓓忙彆扭地解釋:「不然……晚上怎麼約啊?」
李若平搖了搖頭,苦笑道:「不是……沒想到認識這麼久,我們一直都沒有對方的電話。」
范蓓蓓一聽,也跟著笑了。
明明連聯繫方式都沒有,他們卻一直沒走散。
正如同他即便連臉都變了,范蓓蓓依舊能找到他一樣。
荒謬。
殊不知,蘇媞可不只發了一封訊息。
另一封訊息,已經飛到了那位「大師」的手中。
『我艷壓全場了,感謝大師加持。您看這花圈要送哪兒啊?』
魏晉看到訊息時,先是眉頭一皺,心想花圈不是拿來送死人的嗎?這女人在咒誰呢?
但隨即,他的嘴角又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送花哄女人這種事,他這輩子做過幾百次。
這還是第一次有女的要送他花。
魏晉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敲下『少詛咒我。』
『怎麼會呢?我對大師只有滿滿的感謝,以及厚厚的尊敬,沒有分毫陰陽怪氣。』
魏晉還來不及回覆,蘇媞的下一條訊息又跳了出來。
『大師可知道,為何剛剛小的不敢讓您進來助攻?』
魏晉挑眉,回覆『因為你自己可以啊!』
『不不不,我一個人只能做到艷壓全場,但大師出馬,那可就是眾生皆灰飛煙滅了。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如果您出現,小的就沒有道德高地了。畢竟我看起來越是孤獨,就顯得越是清高啊!』
魏晉看著螢幕想了一下,是這個道理。
阿墨被嗆到無力反擊,是因為他出軌在先。
如果魏晉這時風騷登場,就算他跟蘇媞沒什麼,也很難說清楚。
然後,魏晉又笑了。
這不是在變相地叫他滾遠點嗎?
不愧是范蓓蓓的朋友。
一模一樣的尿性。
但魏晉這個人,不太喜歡乖乖聽話。
於是他在對話框裡送出了『那你要事後慶功嗎?』
【慶功宴】
慶功宴的地點選在一家挺高級的日式居酒屋。
當范蓓蓓抵達包廂時,看見蘇媞身邊坐著那個斯文敗類魏晉,很是意外。
而蘇媞抬頭看見她身後跟著一臉平靜的李若平,也很意外。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們異口同聲地問道:「他怎麼也來了?」
還是蘇媞反應快,理直氣壯地回答道:「慶功宴嘛,那不是有功的都要來嗎?我可是要請客的!」
李若平一聽,很是識趣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那你們慶祝吧!」
范蓓蓓忙拉住他的胳膊,對蘇媞吐槽道:「你個沒良心的,你可是對著他哭了好幾個小時啊?雖然他沒給你什麼有用的建議,但他付出了最多的時間。」
指了指旁邊吊兒郎當的魏晉,她繼續為李若平抱不平道:「你的大師只給了你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魏晉冷哼一聲,不屑地反駁道:「虧你還是幹HR的!你平常用人是看績效還是看加班時數啊?」
蘇媞一聽,立刻露出狗腿的笑容,瘋狂點頭道:「大師說話好有道理啊!」
看著魏晉那一臉得意的欠扁模樣,范蓓蓓一邊拉著李若平入座,一邊對著蘇媞罵道:「你個牆頭草,我可是跟你的大師放過狠話了,說如果你跟他鬧掰,我肯定站你。沒想到你舔成這樣?」
「如果你跟他鬧掰,我也站你。但……他那句話沒說錯啊!」蘇媞一臉無辜地眨眨眼。
范蓓蓓翻了個白眼道:「你就繼續舔吧,我提醒過你了!」
在一杯接著一杯的清酒助興下,蘇媞開始將自己「打殺四方」的戰績加油添醋地描述。
她越說越離譜,大家卻心照不宣地聽著,誰都沒去戳破那些浮誇的修飾。
畢竟她心裡有多難受,誰都看得出來。
說著說著,蘇媞忽然安靜了下來。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維護過我。不管是誰對我說什麼難聽的話,他都只會裝傻。」蘇媞低頭看著空掉的酒杯,語氣緩慢地說道。
范蓓蓓試著開解她道:「那是因為你比他嘴毒啊!他哪有你會說?」
這時,李若平卻冷不防地開口。
「有一句話,可能不太中聽……」
范蓓蓓忙瞪他一眼阻止道:「那你就別說!」
但蘇媞卻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地說道:「你說吧,不就是想說他不愛我嗎?」
李若平卻搖搖頭道:「如果是當時在場的任何人刁難他的新女友,他或許也會裝傻。是因為開口的人是你,他才會出面維護的。」
蘇媞愣了愣。
李若平繼續道:「他應該不是想替那女的出頭,他只是不想輸給你。」
蘇媞一聽,立刻紅了眼眶。
魏晉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低聲罵道:「你真的別說話了!」
但李若平卻執著地想把話說完。
「不夠愛,但還是愛啊!那四年的感情就不算冤枉了。」他苦笑道。
蘇媞的眼淚吧嗒一聲滑落,但她卻擠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卻釋然的苦笑,可憐兮兮地看著李若平說:「好啦……這頓我請你啦!」
因為愛過,就不算徒然。
范蓓蓓忍不住在心裡想,李若平是否也是抱著這種心態看待他們之間的那一週?
可惜蘇媞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慶功宴還沒結束,她就醉到不省人事,根本沒辦法結帳。
魏晉這傢伙還在那邊耍賤,伸手想直接掏蘇媞包包裡的信用卡,立刻被范蓓蓓一把拍掉
「你好不好意思啊?我們在場隨便哪一個賺的都比她多,尤其是你,你賺最多!」范蓓蓓罵道。
魏晉聳聳肩,一臉坦然道:「那可未必,你旁邊那個有酒吧。」
李若平立刻笑道:「你多,你最多。」
范蓓蓓對著服務生揮了揮手,掏出錢包說道:「我來吧,畢竟我還欠魏晉錢沒還完。」
之前她爛醉的那頓酒帳,確實還差點零頭沒算清。
魏晉理所當然地應道:「確實。跟女人吃飯,通常都不需要我付錢的。」
范蓓蓓白了他一眼,懶得接話。
但在服務生將帳單拿過來時,李若平卻搶先一步,將自己的信用卡塞進對方手裡
「通常我跟女人吃飯,都是要付錢的。」李若平苦笑道。
范蓓蓓搶單失敗,忿忿不平地對著李若平吐槽:「你就聽魏晉在那邊吹吧!他可是買過兩層樓酒單的!」
「那是喝酒,不是吃飯。」魏晉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結完帳後,魏晉指了指趴在桌上睡成死豬的蘇媞,問道:「這怎麼辦?誰跟她順路啊?」
范蓓蓓忙上前架起蘇媞的一隻胳膊,說道:「當然是我送啊!就憑她現在對你那種毫無底線的崇拜,死也不能讓你送她回家。」
魏晉一臉受傷地看著她道:「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范蓓蓓秒答。
但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醉死的人非常重。
范蓓蓓扛得有些吃力,身體都跟著歪向一邊。
李若平上前,熟練地扛起蘇媞的另一條手臂,分擔了些重量
「我跟你一起吧!」他微微笑。
范蓓蓓看了看李若平,點點頭道:「麻煩你了。」
魏晉只能沒趣地嚷嚷道:「行,就排擠我!范蓓蓓,以後我再也不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