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若平幫著范蓓蓓把最後一個紙箱搬到路邊,等待貨運司機前來運送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名推著輪椅的男子,正緩緩向他們靠近。
李若平立刻彎下腰把紙箱往樓梯間挪了挪,試圖幫對方清出一條通暢的道路來。
范蓓蓓見狀,也趕緊上前幫忙搬動雜物。
但在那名輪椅路人經過身側時,范蓓蓓忽然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輪椅上坐著的是一名大約三十五到四十歲左右的男性,戴著一副復古造型的圓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頗具文氣的漢領長衫。
范蓓蓓這才恍然大悟。
很久以前,她在公車上曾見過這個人。
就在她記憶復甦的瞬間,輪椅上的男人停下了動作。
他微微轉過頭,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平淡地說:「范蓓蓓,你的報應,讓你栽得甘心嗎?」
范蓓蓓清楚記得她是在遇到這個男人之後沒多久就遇見「小彌」的。
所以她甚至沒有詢問為何他會知道她的名字,只是輕聲道:「甘心。」
輪椅男人聽罷,微微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操縱著輪椅緩緩離開了。
是的,那張黃色的紙片是一張符咒。
一張當初由這個神秘男人施加在范蓓蓓身上的「鑑心咒」。
它能讓受術者透過人的皮囊外貌,直接看見其內心的投射。
所以,在靈魂深處與范蓓蓓高度契合的李若平,才會在她眼中幻化成那張完美符合她所有審美的臉。
但這張咒,神祕男人可不打算就此收回。
他時間很多,還有戲沒看完。
於是那張小小的碎片,就這麼緩緩地隨風飄零。
它跨越了一條又一條繁華的街道,從烈日當頭的正午,一路飄到了餘暉殘存的黃昏。
最後,它輕飄飄地落在了蘇媞的頭頂,被那一捲濃密的秀髮悄悄蓋住。
這時的蘇媞正因為飢餓難耐,朝著她最愛的那家牛肉麵店狂奔而去。
就在剛趕到店門口時,她看見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要推門出來。
蘇媞忙上前幫忙拉開沉重的玻璃門,親切地喊道:「爺爺,我幫你。」
那老人轉頭看了她一眼。
就在那一瞬,老人的臉孔在蘇媞眼中漸漸扭曲、重組,最後變成了魏晉那張熟悉的臉。
蘇媞嚇得渾身一抖,猛地倒退兩步。
魏晉看著她的反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語氣卻依舊帶刺地說道:「你有必要嚇成這樣嗎?」
蘇媞瞪大眼睛,反覆確認道:「真是你啊?」
魏晉更不悅了,冷哼道:「我有這麼好忘嗎?你比我還渣啊!」
「你怎麼會在這裡?」蘇媞有些納悶地看著他手裡的提袋。
魏晉不耐煩地回答道:「吃了好吃不能再來嗎?」
「但這麵帶回去還會好吃嗎?」蘇媞又追問。
「你管我。」
說完,他快步離去。
蘇媞看著他的背影,只見他在路燈的照映中,又漸漸變回了那個白髮蒼蒼、身形勾僂的老人,彷彿背負著千年的孤寂。
蘇媞眨了眨眼,心裡猛地一揪,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魏晉!」
他站住,轉過身來,在蘇媞眼中再次恢復了原本英挺的模樣。
蘇媞畢竟是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
那一刻,她竟然看懂了這代表著什麼——那是他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那顆早已枯萎、寂寥的心。
蘇媞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摸狗呢你?」魏晉的額頭冒起青筋,不悅道。
但他沒有撥開她的手。
依舊輕輕捧著他的臉,蘇媞柔聲道:「你等我一下,我們一起去你家吃好不好?」
魏晉愣了一下,隨即低聲嘟囔:「麵會坨。」
「那你這份涼掉的我吃,你吃等一下新做的。」蘇媞笑了笑,提議道。
魏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好。」
可惜的是,那兩份牛肉麵最終被原封不動地擺在了魏晉家的餐桌上。
好長一段時間都沒人去碰,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漸漸冷卻。
但公寓裡的其他地方卻挺火熱的。
被迫上下晃動著身體的蘇媞,在混亂的喘息中無奈又勉強地說道:「我覺得……啊……我們該好好聊聊……我們的狀況……」
魏晉用一根手指輕輕抵住她的唇,聲音沙啞地喘息道:「晚點再說。」
剛才她一把麵放下,就被魏晉粗魯且強制地抓住肩膀轉身。
然後他吻了上來。
再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有過上次的經驗,這次的蘇媞有些出息了,還有能思考與說話的理智。
於是她堅持道:「那很重要……」
魏晉聽了,動作驟然一停。
他盯著她,滿臉認真道:「還能讓你說得出話來,是我不好。」
說完,他換了一個更霸道些的姿勢,讓蘇媞那點出息也沒了。
當指尖狠狠陷入魏晉寬闊的背脊時,蘇媞連飢餓感都忘了,整個人陷入了徹底的失神狀態。
因為她正在感受著某人在清醒的狀態下,連環使出他此生所學所有用來取悅女人的手段。
她那好不容易才長出來的一點點脊梁骨,全軟了。
在劇烈的肢體晃動中,那張藏在她髮梢裡的黃色碎紙片,終於被震落到了地板上。
隨後,不知從哪裡捲來的一陣微風,將它順著門縫捲了出去。
那張「鑑心咒」就這麼悄悄地飄走了。
至於它接下來又會飄向何處,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默契】
一個小時後,魏晉手裡拿著筷子,似笑非笑地將麵條一條條餵進癱軟在沙發上的蘇媞嘴裡。
雖說二次加熱的牛肉麵口感大打折扣,但對於餓得半死、體力透支到指尖都在發顫的蘇媞來說,此刻你餵她啥都好吃。
魏晉邊餵還不忘邊出聲嘲笑道:「你怎麼這麼沒用啊?體力也太差了吧?」
蘇媞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回嘴道:「你一次性去個五、六次,你也是這副鬼德行……」
魏晉還真的想了一下,誠實道:「我可能還真做不到呢!會死吧!」
稍微緩過點勁兒來的蘇媞,一把推開他的手,搶過麵碗開始自己吃。
魏晉看著她那狼吞虎嚥的吃相,低聲冒出一句:「我不用你養。」
「誰要養你啊!」蘇媞嘴裡塞滿了麵,含糊不清地回道。
魏晉沒理會她的吐槽,繼續說道:「你只要有空的時候,偶爾來找我就行了。」
蘇媞停下了筷子,抬起頭,迷茫道:「你是……在說以後嗎?」
「嗯。」
蘇媞試探性道:「那……多偶爾算偶爾?」
「隨便你。」
蘇媞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低下頭繼續與那碗牛肉麵奮鬥。
因為第二天一大早就有課,蘇媞那天晚上並沒有留宿在魏晉家。
但蘇媞也不覺得她是可以在他家過夜的關係。
回到家後,蘇媞躺在自己的床上,忽然發現這張原本在阿墨搬走後、讓她覺得大到有些空虛的床,現在看起來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可能是因為魏晉家的沙發跟床都大到浮誇,才給了她這種錯覺吧!
「叮叮。」
手機的提示音讓蘇媞嚇到坐了起來。
拿起來一看,是她之前親自設置的一個日期提醒。
是關於那個山頂教堂的。
當初她本來想當場下訂,卻被范蓓蓓強行攔了下來。
那時的銷售人員說可以幫她保留一段時間的優先權讓她考慮。
而今天就是保留名額的最後時限。
蘇媞冷哼一聲,手指俐落地一劃,徹底刪除了那個提醒。
躺回床上,蘇媞開始深刻地反省自己之前的「戀愛腦」。
四年的青春,最後只換來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那就是當你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時,對方未必也會這麼對你。
這樣一想,還不如她現在跟魏晉的關係呢!
起碼,人家魏晉是真真切切地付出了體力。
蓋上棉被,她下定決心拋棄戀愛腦,擁抱這段與「海王」有實無名的關係。
因為那種快樂是真的,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每天費盡心思給自己洗腦說這是愛情。
大人,不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嗎?
在那之後,蘇媞開始了「偶爾」聯繫魏晉的生活。
她也很識相,每次見面,兩人一定會發生關係。
似乎是因為太常在家裡搞「深度交流」,魏晉開始在床頭櫃裡放保險套了。
但蘇媞知道規矩。
她從來不會去數那盒子裡面還剩幾個。
有些事情,不知道永遠比裝傻要簡單得多。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滑過。
這天,蘇媞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在魏晉那張大到手腳全伸直也摸不到邊的床上醒來。
轉頭一看,魏晉早就醒了。
他正靠在床頭,專注地刷著手機。
他睡得極少,蘇媞已經習慣了每次睜眼時,看見的都是他清醒且冷靜的樣子。
魏晉掃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習慣性地伸手扭了扭脖子,繼續看螢幕。
蘇媞坐起身,看著他僵硬的動作,皺眉問道:「又是靠在床頭刷手機,刷到脖子疼了?」
魏晉悶哼了一聲,視線雖然沒離開手機,但頭卻很自然地順勢枕到了蘇媞的大腿上。
蘇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卻還是伸出雙手,輕輕幫他按摩著僵硬的後頸。
不得不承認,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打在他側臉上的輪廓,好看得簡直不像話。
這種美色,說要收費都不為過。
但既然目前是免費的……
蘇媞順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好讓魏晉那赤裸且線條優美的上半身也露出來,讓自己大飽眼福。
眼睛忙著欣賞,手上忙著按摩,蘇媞用空閒的嘴問道:「你每天天沒亮就醒,都不會睡眠不足嗎?」
「習慣了。」魏晉心不在焉地答道。
二十分鐘後,洗漱完備、穿戴整齊的蘇媞拿起包包準備去上課。
臨走時,她只簡單地說了句:「走了。」
「嗯。」魏晉頭也不抬。
走時不說再見,也不約好下次見面的具體時間,已經成了兩人之間的默契。
蘇媞走出公寓大門,莫名覺得這種關係真酷、好成熟啊!
時尚都會美劇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叮叮。」
又是一個手機的日期提醒。
但這次是蘇媞新養成的習慣——兩周一次的蜜蠟除毛。
她不由得覺得自己精緻翻了!
【關心】
蘇媞與魏晉就這麼持續了整整兩個月的「成人關係」。
在這兩個月裡,每次見面幾乎都是由蘇媞主動聯繫。
說起來也怪,這種看似不對等的關係,蘇媞竟然莫名覺得挺合理。
畢竟她的工作時間不固定,加上偶爾會有生理期等不方便的日子,以他們那種「每次見面最終都會搞到床上」的相處模式來說,由女方來決定約會時機,確實省去了很多尷尬。
而這種模式也很大幅減輕了蘇媞心理上的負擔,她不再覺得自己是「肉體被利用」,甚至開始產生一種是她在利用魏晉肉體的錯覺。
畢竟只要她開口,魏晉幾乎從不拒絕,除非他真的有事。
至於那所謂的「有事」是指什麼事,蘇媞一直很成熟地不會刻意去打聽。
然而這個穩定的模式,卻因為一張魏晉客戶招待的溫泉住宿券而出現了例外。
礙於需要提前訂房,這是他們第一次事先決定了見面的日期。
畢竟是高規格的客戶招待,房間極其奢華,甚至附帶私人露天溫泉池。
但秉持著「什麼都要體驗到」的小市民心態,蘇媞在入住後還是先衝去了飯店的大眾女湯。
泡完澡後,她對著更衣室的鏡子,看著自己被熱氣蒸得白裡透紅、水嫩誘人的肌膚,心裡美滋滋的。
她摸了摸微燙的臉頰,莫名地開始期待起今晚的後續發展。
晚飯是在私密的食堂包廂裡享用的,精緻的懷石料理讓蘇媞心情大好。
就在用餐接近尾聲時,女將突然端著一個插著仙女棒的小蛋糕走了進來。
蘇媞愣了愣,有些意外地問:「甜點是蛋糕?不應該是日式紅豆湯嗎?」
因為身為吃貨,她早就把今晚的菜單熟記於心。
女將親切地笑了笑,微微欠身道:「這是本店給壽星的特殊招待,原本的餐後甜品稍後會再為您送來。」
「壽星?」蘇媞愣住了。
魏晉露出一抹淺笑,解釋道:「今天是我生日。」
蘇媞瞪大了眼,盯著他看了許久,才僵硬地蹦出一句:「……生日快樂。」
「謝謝。」魏晉優雅地拿起叉子道。
看著魏晉慢條斯理地吃著蛋糕,蘇媞心裡卻湧起一股莫名的不悅,抱怨道:「你怎麼不早說?我都沒準備禮物。」
魏晉聳了聳肩,語氣帶著三分調侃道:「是你自己不關心我。」
「我哪有不關心你?」
「但凡你多問一句,為什麼客戶要平白無故招待我,你就會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了。」
蘇媞自知理虧,聲音弱了下來,小聲嘟囔:「那……那你想要什麼?等回去之後我再補送給你。」
魏晉挖了一口蛋糕送進嘴裡,隨即微微抬眸,輕鬆道:「你就是禮物啊!」
蘇媞白了他一眼道:「那算什麼禮物啊?我們不是每次見面都……」
魏晉伸出一隻手指打斷她,柔聲道:「生日有你陪我過,就是最好的禮物。」
蘇媞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海王果然是海王,這情話說得簡直滴水不漏。
但看在今天是他生日的份上,蘇媞決定給他來點不一樣的。
回到房間後,她主動坐到了魏晉的大腿上,按照他的方式,親自用嘴餵他吃紅豆大福。
紅豆的甜膩刺激著他的味蕾,其他地方就只能蘇媞來了。
想當然耳,事態很快又進展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魏晉盡興之後,他溫柔地將軟成一灘爛泥的蘇媞抱進了私人露天溫泉池裡,幫她舒緩疲憊。
蘇媞軟軟地靠在他的懷裡,閉著眼回神。
魏晉因為水蒸氣的關係摘下了眼鏡,將那張英俊的臉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感受著她身上的香氣。
蘇媞閉著眼,有些疑惑道:「你為什麼會想讓我陪你過生日啊?」
「不可以嗎?」
因為臉緊緊貼著她的脖子,魏晉說話時的震動直接傳遞到蘇媞的皮膚上,讓她整個人酥麻了幾分。
「可以……」蘇媞低聲回應道。
但在那一刻,蘇媞隱約感到情況不太妙啊!
她對魏晉的感情,好像已經超過了「各取所需」的程度。
因為在那一刻,她竟然產生了一種想把自己完全融進他身體裡、再也不分開的念頭。
或許是因為生日的過度放縱導致體力透支,魏晉在第二天竟然罕見地睡到了早上八點。
先他一步醒來的蘇媞,就這麼側躺在他身旁,靜靜地觀察著這張難得一見的睡臉。
不得不說,這張臉即便在睡夢中,依然好看得讓人屏息。
當魏晉終於緩緩睜開眼時,蘇媞忍不住調侃道:「你老了,體力不行了!你看你今天竟然睡到這麼晚才起來。」
魏晉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聲音帶著初醒的慵懶與低沉道:「跟那沒關係。」
「你就繼續否認吧!」蘇媞在他懷裡扭了扭,「你以前哪次不是天還沒亮就醒了?」
魏晉輕輕把她摟緊了些,一邊用臉磨蹭著她柔軟的頭髮,一邊用極其細微的聲音說道:「之前早醒是故意的。」
「啊?為什麼?」蘇媞愣住。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語氣帶著點沙啞道:「不想我睡醒的時候,你已經先走了。」
蘇媞僵在他懷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然後,魏晉再次將頭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悶聲說道:「今天我就不用怕你會先走了。」
蘇媞眨了眨眼,看著天花板,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情況是真的、真的很不妙啊!
因為魏晉對她的依賴,好像也已經遠遠超過了「各取所需」的程度。
但蘇媞與魏晉,一個是不願承認的戀愛腦,一個是不敢認真的海王之王。
他們要走向穩定,還有得耗。
不過,魏晉也確實沒說錯,蘇媞太不關心他了。
但凡只要她哪天心血來潮,去數一數魏晉床頭櫃裡的那盒保險套,她就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那盒子裡的每一個消耗,都是與她一起用的。
能雙向奔赴到這麼不明顯的,大概也就只有他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