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蘇媞任職的成人美語補習班剛下課,她的手機便在講台上震動了起來。
拿起來一看,螢幕上閃爍的名字竟然是魏晉。
她有些疑惑。
自從那天不小心聽見他的秘密後,蘇媞就不太敢主動去找魏晉了。
而魏晉這幾天也像人間蒸發似的,沒再聯絡過她。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你好,請問你認識魏晉先生嗎?」
蘇媞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手機。
警察?還是醫院?他難道是出車禍了?
對方沒聽見回應,趕緊解釋道:「那個……不好意思,我們看了一下通話紀錄,你是他最後撥出的號碼,這才冒昧打擾。」
「我認識他!他怎麼了?人在哪?受傷嚴重嗎?」蘇媞急忙說道。
對方愣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地說:「他……他喝醉了。能麻煩你來帶走他嗎?」
蘇媞急忙趕到了服務生所說的那家高級酒吧,一眼就看見魏晉正頹廢地趴在吧台桌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
這下她傻眼了。
就憑她這小身板,哪搬得動這個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男人啊?
她深吸一步走上前,先順手將他隨意丟在桌上的眼鏡收進包裡,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魏晉!魏晉你醒醒!」
他有些吃力地微微抬起頭,眼神渙散地掃了一眼蘇媞,隨即又像斷了線的木偶般閉上眼睛。
蘇媞心想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索性與服務生要了一杯水。
「啪」的一聲,她毫不留情地往他頭上淋了下去。
冰冷的水給予了魏晉足夠的刺激,他終於打了個冷顫,緩緩坐起身,濕漉漉地看向眼前的蘇媞。
水滴順著他的髮梢,一滴一滴滑過他清瘦的臉頰,讓你看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楚楚可憐。
那雙因為酒精而泛紅的眼眶,以及不知為何有些濕潤的嘴唇,更是讓他整個人充滿了一種破碎感。
蘇媞想起自己喝醉時的醜樣,怒不打一處來,罵道:「你這副表情演給誰看啊?我是蘇媞!那個你『死也不撩』的蘇媞!」
魏晉沒說話,只是固執且沉默地盯著你看。
蘇媞沒轍,只能拉著他起身。
她半拖半扯地將他架到路邊攔車,好不容易回到他的公寓樓下,又得繼續當個人形拐杖,一路跌跌撞撞地把他送到門口。
然後她赫然發現,她不知道魏晉家門的密碼。
蘇媞傻傻地看著雙眼發愣的魏晉,正打算問,魏晉卻開口道。「八個零。」
蘇媞一邊低頭輸入,一邊忍不住碎碎念:「你也換一個複雜點的好嗎?八個零?你這是請人來偷吧?」
門鎖發出「滴」的一聲。
魏晉一邊往裡走,一邊踢掉腳上的皮鞋,語氣帶著一種自毀式的冷淡道:「沒人知道我住這裡。」
「我不是人啊?」她諷刺道。
為了早點把他送上床,蘇媞在慌亂間隨手打開一道門——很不巧,那不是臥房,是浴室。
她只能退出來又開一道門。
這回是儲藏室。
蘇媞忍不住火大,對著空氣罵道:「你一個人住這麼大間公寓幹嘛?連臥室都找不到!」
魏晉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倒是精準地回懟了一句:「又不是花你的錢,你管我。」
蘇媞一聽,忿忿道:「都能懟人了,那就是醒得差不多了。行,那我走了。」
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傳來魏晉悠悠的一句:「關燈,謝謝……」
蘇媞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走到玄關,然後在臨出門前,按下了關燈的按鈕。
把爛醉的魏晉一個人留在了黑暗中。
但剛走到樓下,她就發現她忘記把魏晉的眼鏡給還回去了。
她只能重新回到樓上,按下八個零解鎖,再次走進了他的公寓。
這次她沒開燈。
因為城市的璀璨燈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公寓裡,提供了足夠的能見度。
她緩緩走向此時抱著膝蓋、縮在沙發上一角的魏晉,輕聲道:「我忘了你的眼鏡。」
但剛將眼鏡放到咖啡桌上,蘇媞就愣住了。
因為透過肩膀顫抖的幅度,她能看出那個把頭埋進膝蓋裡、縮成一個小球的魏晉正在哭。
蘇媞忙問道:「你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讓我想起來這件事?」魏晉很小聲地哽咽著。
蘇媞心中一驚,立刻意識到他在說那個「她」。
她忍不住感到一陣心酸,坐到了他身邊安慰道:「是我不好,是我亂說話,對不起。」
緩緩抬起頭,魏晉滿臉都是淚痕,鼻尖帶點似有若無的粉紅,脆弱地問道:「你……聽過槍聲嗎?」
「啊?」蘇媞有些不明所以。
魏晉緩緩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恐懼地說:「我聽過。那種聲音……很可怕的。」
她的心一沉,心疼地坐到了他身邊。
輕輕摸了摸魏晉的頭,她柔聲安撫:「不怕不怕,現在沒有槍聲了。」
魏晉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猛地抱住了蘇媞。
他渾身輕輕抽搐著,帶著壓抑的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那天……死了七個人。那年……我十六歲……」
蘇媞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髒話。
這男人的過往,怎麼越扒越沉重啊!
【海王之王】
十六歲那年,魏晉就讀的美國高中發生了震驚社會的校園槍擊案。
那場悲劇奪走了七名學生的生命,其中一個,就是他當時的女朋友。
因為選修課的不同,人在東棟教室的魏晉僥倖逃過了一劫。
但他女朋友沒有。
因為她當時正好躲在死傷最慘重的西棟。
蘇媞只聽到這麼多,就不敢讓他繼續往下說了。
這種程度的創傷早已超過了她能安撫的極限。
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只能緊緊地抱著他,語氣有些發顫地勸道:「你可能……該去看個心理醫生……」
魏晉這時已經哭乾了眼淚,整個人顯得有些虛脫無力。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道:「我看過了。醫生與我說,讓我去找些能讓自己覺得還『活著』的事來幹。」
喔,蘇媞懂了。
一個慘案的倖存者,成了今天的海王之王。
他不是沒有心。
是他的心,已經碎成了不像「心」的模樣。
突然間,魏晉坐起了身。
像是要掩飾剛才的脆弱,他的語氣變得憤怒且強勢,對著蘇媞吼道:「所以你不就是被綠了嗎?有必要搞得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嗎?」
蘇媞被他吼得一愣,忙解釋道:「我……我沒有要死要活啊!」
魏晉伸手指著她,忿忿地命令道:「我都還站著,你也給我站穩了!」
聽見他這麼說,蘇媞的鼻頭忽然一酸。
她小聲地反駁道:「痛就是痛!不會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人比你更痛,你就比較好過。你不要用這種方式安慰我。」
魏晉愣愣地看著蘇媞漸漸泛起淚光的眼眶。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他竟然就這樣吻了上去。
蘇媞一開始是想推開他的,但他是魏晉。
不是指他在體型上有什麼優勢,而是因為他能在頃刻間,讓蘇媞被親到徹底腿軟。
最多三秒,她就忍不住紅著臉配合了。
她第一次知道只要技巧夠,光是接吻也能讓人大腦一片空白。
酒精與魏晉身上獨有的氣味,讓她不受控地心跳加快,指尖也酥麻了起來。
她真的是還在恍神間就被進入了。
根本沒空去想什麼內褲不內褲的。
戰場從客廳的沙發一路延燒到那間蘇媞剛才死活找不到的臥房。
中間沒有一秒鐘讓她有閒暇去想任何感官刺激以外的事。
等到魏晉終於體力不支、徹底睡死在床上的時候,蘇媞的兩條腿還在不停地發軟顫抖。
她這下是真切領教到「頂級海王」的誘惑力了。
明知道兩人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基礎,但她就是沒辦法開口喊停。
掙扎著起身穿好衣服,她帶著幾分羞恥,卻又夾雜著一絲暗爽的複雜心情半跪半爬地把自己移到他公寓門口。
甚至因為腿軟到極點,她差點在玄關站不起來。
「不行啊,不快點離開,等他醒來就尷尬了!」蘇媞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她還得趕去藥局買事後藥呢!
她沒覺得魏晉會記得昨晚這些荒唐的細節,也壓根沒打算提起。
此時此刻,她滿腦子竟然都是一種「第一次與不是男友的人上床了」的禁忌快感。
直到坐上計程車,蘇媞這才驚恐地發現——她把內褲忘在魏晉家了。
若是那種性感的黑色蕾絲也就算了,偏偏她今天穿的是那種印著小熊圖案、極其幼稚的棉質內褲。
無論如何她都沒臉再回去拿。
只能裝死到底了。
而當魏晉醒來時,清晨第一抹陽光正好穿透落地窗,灑在你的臉上。
他意識朦朧地拍了拍身邊空蕩蕩的床位,低喃了一句:「日出了……」
幾秒鐘後,他才像觸電般驚醒。
昨晚斷斷續續的片段瘋狂湧入腦中,他猛地轉頭,房裡空無一人。
魏晉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就衝進了客廳。
直到看見玄關處原本放著蘇媞鞋子的地方空了,這才確信公寓裡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脖子,試圖自欺欺人地告訴你,腦子裡那些糾纏的畫面或許只是場春夢。
然而當他在沙發的縫隙旁發現了那條印著小熊圖案的內褲時,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魏晉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無奈地苦笑了出來。
唯一一個會陪他看日出的人,被他搞砸了。
他諷刺地意識到,原來他除了又帥、又聰明、又體貼、又有錢以外……
一無所有。
從那天開始,魏晉滴酒不沾。
【小彌】
這天,蘇媞正在咖啡廳給學生上著一對一課程,忽然覺得左眼皮狂跳不止。
一開始她只覺得是昨晚沒睡好,直到她猛然想起上次就是在這裡「巧遇」魏晉的。
瞬間,背脊竄起一陣冷汗。
課程一結束,她連學生的道別都沒細聽,就慌亂地起身將筆記本與講義往包裡塞。
「啪」。
一隻手重重地拍到了桌面上。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熟悉到讓蘇媞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嚴格來說,是那隻手食指上戴著的一枚戒指,讓蘇媞印象深刻。
那戒指上特殊的刻紋,前幾天晚上曾隨著某種律動,在她的大腿上留下過深深的紅痕。
蘇媞唯唯諾諾地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大師……」
魏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神秘,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他淡淡開口道:「你東西忘在我家了。」
蘇媞咬著下唇,努力想找一個他可能會信的藉口,然後戰戰兢兢地胡謅道:「那天……那天你不是醉倒了嗎?然後……我就……」
她實在是無法說出「我就想光著屁股感受一下你家真皮沙發坐起來會是怎樣的。」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社死,沒有比較好。
魏晉當然聽出她在胡扯,舔了舔自己臉頰的內側,低聲道:「你想怎麼辦?」
蘇媞一屁股坐回位子上,尷尬地抓了抓頭髮道:「不想怎麼辦。」
魏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冷哼一聲:「喔。」
但他卻一直站在桌邊沒有挪步。
這種無聲的對峙給了蘇媞極大的心理壓力。
當這份壓力超過了她的負荷,蘇媞有些憤怒地低吼道:「不然你要我說什麼?這種事對你來說不是件稀鬆平常的事嗎?我能與你說什麼?」
魏晉皺了職眉,重複了一遍那四個字:「稀鬆平常?」
蘇媞一聽,火氣更旺了,壓著嗓子喝道:「不然呢?你不是海王嗎?別與我說你與其他人都是蓋著棉被在聊天啊!」
魏晉聽完,竟然笑了出來。
但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得意,反而帶著些許自嘲的苦澀。
他低頭看著蘇媞,緩緩開口道:「聊天的只有你。但既然你不想怎麼樣,那就算了。」
這一次,他終於利落地轉身離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蘇媞才整個人鬆懈下來,癱在椅子上。
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的,魏晉很帥,帥到那晚結束後,蘇媞甚至有種「自己賺到了」的錯覺。
這或許就是海王之王的魅力。
那一晚,她看似是在被動地「忍受」,但當她看見魏晉那猩紅著雙眼,發狂似地在感受她的模樣時,她心底深處其實只想縱容。
縱容他將自己壓制到動彈不得,縱容他那種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失控。
那又如何呢?
即便蘇媞是個戀愛腦,她也清醒地知道這不是喜歡。
這種心情更傾向於在手機上刷到了黃文廣告,忍不住點進去,最後又不小心付費把它看完了一樣。
那是種本能的沉溺,絕對不是能坦然說出口的愛情。
嘆了口氣,蘇媞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那晚甚至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況下,她也意亂情迷地由著他繼續。
想到這裡,蘇媞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疑惑。
為什麼魏晉家裡連一個保險套都沒有?
床頭、客廳、廚房,哪都沒有。
難道那天半夢半醒間聽見的那句「老子不帶女人回家的」,竟然是實話?
在蘇媞忙著內心戲的同一時間,范蓓蓓正請了一天特休,興致勃勃地準備「搬家」。
至於搬家的原因,得從她與李若平第二次滾床單的那晚說起。
在履行諾言讓李若平「喀嚓喀嚓」拍完一頓全裸寫真後,范蓓蓓滿臉紅暈地問道:「這下你安全感夠了吧?」
李若平放下相機,重新翻身壓到她身上,低聲道:「還少點什麼。」
「少什麼?」
李若平緩緩用力,聲音裡帶著些微顫抖地在她耳邊低語:「你要……與我一起住嗎?」
在那種情況下,范蓓蓓很難拒絕。
也很難答應就是了,畢竟是真說不出話來。
於是,他們決定試試「同居」。
李若平找了一個空間大些的新住處,打算先一起生活一陣子。
至於范蓓蓓自己的公寓,他讓她先別急著退租,等她心裡真的覺得踏實了再做打算。
范蓓蓓打算把除了大件家具以外的東西全搬過去。
這時,她忽然在垃圾桶的邊角,發現了之前那個像是護身符碎片的黃色符紙。
這段時間她倒過好幾次垃圾,但因為紙片太小,剛好卡在了垃圾袋的皺褶縫裡。
她撿起碎片,正想隨手扔掉,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個聲音。
「還有什麼要拿的嗎?」
這語氣像是李若平,但聲音的磁場卻有些不對勁。
范蓓蓓探出頭去看了一眼,整個人當場僵住。
門口站著的人不是李若平。是當初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小彌」。
范蓓蓓張大了嘴,訝異到無法言語。
「小彌」看見她的表情,瞬間也慌了神,眼眶竟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顫抖著:「我……是我啊……你不要又不認識我了……」
范蓓蓓走上前,顫抖著手摸了摸「小彌」的臉頰。
這張臉、這份觸感,明明就是李若平。
她錯愕地喃喃道:「我知道你是李若平,可是……」
一陣穿堂風吹過,正巧吹掉了范蓓蓓指尖捏著的那片碎紙。
幾乎在碎紙落地的瞬間,眼前的「小彌」又變回了李若平。
看著地上的碎紙,范蓓蓓猛地摀住了嘴。
她終於知道原因了。
當初因為出差,她換掉了常用的包包。
這張符就是當時被她順手丟掉的。
然後那個「小彌」就不見了。
范蓓蓓指著那張碎紙,讓李若平去撿。
但奇怪的是,無論李若平拿著它還是放下它,范蓓蓓的外貌在他眼中都沒有任何變化。
雖然不理解這超自然現象的原理,范蓓蓓還是把她的發現一五一十地解釋給了李若平聽。
解釋完後,范蓓蓓有些忐忑地看著他道:「這符……我是帶,還是不帶啊?」
李若平沉思了片刻,不答反問道:「那你想要一個男朋友,還是兩個男朋友?」
范蓓蓓白了他一眼,隨即推開窗子,手一揚,將那片符紙扔向窗外。
任由這張虐了他們好久的萬惡之源,隨風徹底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