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十二年,仲春三月。臨安,大理寺獄。
臨安府的春寒,向來是帶著刀子的。細雨夾著殘雪,在那青黑色的瓦楞間盤旋,最終落入大理寺那深不見底的甬道裡,化作一陣陣沁人心脾的死氣。
大理寺獄,人稱虎穴,終年不見天日。牆縫裡滲出的苔蘚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紫色,與石縫間乾涸的血跡交織在一起。此處關押的,非封疆大吏便是朝廷命官,而今日,這幽邃的獄門之後,正鎖著臨安城最兇猛的一條惡犬——皇城司指揮使,魏行知。
昨日申時,御史台聯名彈劾魏行知在執行公田法期間,私吞蘇州林家藏匿之金珠,更兼殺良冒功、恐嚇朝臣。賈似道似是刻意避嫌,竟在案發之際,稱疾歸了葛嶺私宅。清流文士們如獲至寶,竟是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便由大理寺卿親自領命,將魏行知誘入府衙,收了牙牌,打入了死牢。
「魏大人,這大理寺的刑具,雖不若你皇城司那般精巧,卻也是祖宗傳下來的,夠你消受了。」
說話的是大理寺少卿陳廷敬,一名以剛方著稱的硬骨頭。他站在刑架前,看著被玄鐵鎖鏈貫穿了琵琶骨、卻依舊一言不發的魏行知,眼神中滿是復仇的快意。
魏行知低垂著頭,那張橫跨半臉的疤痕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的一身緋色官服早已破爛不堪,鮮血順著衣角滴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發出「嗒、嗒」的沈悶聲響。
「本官不問別的,只問一句。」陳廷敬湊近魏行知的耳畔,語氣森然,「那些從林府搜刮來的私產,究竟是入了賈相公的口袋,還是進了端王府的內帑?你若肯招,本官保你一個痛快。」
魏行知緩緩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中竟是浮起一抹譏諷的笑。他張開嘴,吐出一口夾雜著斷齒的血沫,聲音沙啞如砂石磨礪:
「這大理寺的井水……果然也是苦的。你們這些清流,除卻會噴這些唾沫星子,竟連這點審訊的手段也沒長進麼?」
「死到臨頭,還敢護主!」陳廷敬大怒,猛地揮手,「加刑!本官倒要看看,這端王府的家臣,骨頭究竟有多硬!」
……
同日,申時。端王府內殿。
「王爺,去不得!萬萬去不得啊!」
老管家跪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死死拽著趙若的衣擺。
此時的趙若,面色慘白如紙,眼底卻燃著兩簇瘋狂的火。他沒穿那件月白色的居家長衫,而是立在穿衣鏡前,由著兩名侍女顫抖著手,為他更換那套已然塵封了許久的親王朝服。
這是大宋皇室最隆重的絳紗袍。
那深紅色的羅料上,繡著騰雲駕霧的九龍,邊緣壓著金色的勾線。隨著侍女將那沈重的、鑲嵌著白玉珠的皮弁戴在他的頭上,趙若那原本有些病態的容顏,在一瞬間被這王朝最後的尊嚴所覆蓋。
他腰間懸著的那把天子賜下的辟邪劍,劍首的流蘇正隨著他不自覺的顫抖而微微晃動。
「去不得?」趙若冷笑一聲,猛地抽出那柄辟邪劍。劍尖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鳴,濺起點點火星。
「這臨安城的人都說,本王是個只會喝藥點香的廢物。他們想動魏行知,那是覺得本王這尊菩薩沒了金身,護不住自己的狗了。」
趙若轉過身,那襲絳紗袍在風中劃過一個凌厲的弧度。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
「他們要本王的名聲,本王給了;他們要本王的啟蒙恩師,本王也跪了。可現在,他們要魏行知的命……那是本王的一顆心!沒了心,本王還要這大宋的封號作甚?」
「王爺……您這是要衝撞府衙,這是抗旨啊!」
「抗旨?」趙若大步走出內殿,門外,細雨紛飛。他站在白石階上,看著那座沉沒在暮色中的皇城,語氣冰冷徹骨:
「本王乃太祖後裔,這大宋的律法裡,還沒哪一條說過,這大理寺能不經三司會審,便私自扣押皇親國戚的從臣。備轎!本王要親自去問問陳廷敬,這大理寺的門檻,是不是比金鑾殿還要高!」
……
大理寺獄門口。
兩排執矛的衛士如石雕般站立,森冷的矛尖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此乃朝廷重地,端王殿下請回!」
大理寺的守將橫矛一攔,語氣雖恭敬,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子輕蔑。在臨安府的官員眼中,端王府不過是個供奉著病秧子的精緻牢籠,只要賈相公不點頭,這位王爺連皇城司的一條狗都保不住。
趙若坐在那頂八抬的大轎內,隔著層層垂落的織金簾幔,冷笑一聲:
「起轎。」
「殿下!莫要為難下官……」
「轟——!」
未等守將說完,端王府的家丁們已然在那王府親隨的帶領下,竟是猛地撞開了那道包著鐵皮的柵欄門。
趙若掀開簾幔,在那漫天的冷雨中,緩緩步下轎。
他那一身火紅的絳紗袍,在這一片青黑色的官衙建築中,顯得那樣刺眼,那樣狂放。他手中的辟邪劍未曾入鞘,劍尖斜斜指向地面,雨水順著劍脊流下,匯成一線。
「本王再說一次,讓開。」
趙若的聲音清冷而平穩,他每走一步,那皮弁上的珠翠便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那種與生俱來的、流淌在血脈裡的宗室威壓,竟逼得那些執矛的衛士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端王殿下,大理寺辦案,自有公理,您這般硬闖,怕是不合祖制。」
大理寺卿周伯仁緩緩從內堂走出。他著一身紫色的官服,手持象牙笏板,臉上掛著一種官場老手特有的、虛偽的沈著。
趙若停下步子,站在雨幕中心。他看著周伯仁,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絕美的、卻也殘酷至極的笑容。
「祖制?周大人跟我談祖制?」
趙若猛地舉起左手,手中是一方盤龍玉印。那是太祖賜下的丹書鐵券旁證,宗室族長的私印。
「本王承繼太祖血脈,乃國之宗親。魏行知雖身居皇城司,卻是本王當年從紹興府帶回來的家奴。按我大宋律法《刑統》所載,家奴有過,當歸宗主處置。你大理寺不經本王同意,私自提人,這便是藐視宗室,這便是動搖國本!」
周伯仁臉色微變:「魏行知如今是官家冊封的正四品指揮使,早已非王府家奴……」
「一日為奴,終身為主。」
趙若打斷了他的話,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的辟邪劍在一瞬間橫在了周伯仁的頸項旁。那冰冷的劍鋒,激起了周伯仁一身的雞皮疙瘩。
「本王沒讀過什麼聖賢書,只知道一句話——打狗還得看主人!」
趙若的眼眶通紅,那種壓抑了十年的瘋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開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理寺庭院內迴盪,震得那些清流官員們面面相覷。
「魏行知這條狗,咬了誰,本王陪禮;拆了誰的家,本王賠錢。可誰若是想背著本王,掐了他的脖子,奪了他的命……」
趙若的手腕微微一沉,劍鋒在周伯仁的脖頸上劃出一道極細的紅痕:
「那本王便要看看,是你大理寺的刀快,還是本王這把天子劍利!」
「王爺!使不得啊!」
周圍的官員紛紛跪倒,驚呼之聲此起彼伏。
周伯仁僵在原處,他看著趙若那張近在咫尺、卻冷得像鬼魅般的臉。他突然意識到,這位病弱王爺不是在演戲,他是真的存了必死之心。一個連命都不要、連名聲都豁出去的王爺,是大理寺惹不起的,更是賈似道在那葛嶺之上,暫時不想動的瓷器。
「開門。」周伯仁閉上眼,語氣頹然。
……
大理寺牢房深處。
當魏行知在昏迷中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瑞腦香的氣息時,他以為自己終究是死在了刑架上,回到了紹興府的舊夢裡。
可當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那襲被血水與泥水染得斑駁的火紅絳紗袍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少爺……?」
魏行知沙啞地呢喃著。他看著趙若不顧那地上的污血與腐草,幾步衝到他面前。
「魏行知,你這個混帳……」
趙若看著魏行知那被鐵鏈穿透的雙肩,看著那一身沒了一塊好肉的皮軀,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卻又生怕弄疼了這個男人。
「誰讓你受刑的?誰讓你一聲不吭的!」
趙若瘋了似的揮起手中的辟邪劍,重重地劈在那玄鐵鎖鏈上。火星四濺,震得他虎口發麻,震得他那原本就單薄的肺腑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劇痛。
「起……開……」
趙若不顧侍從的阻攔,親手接過獄卒遞來的鑰匙,在那些血跡斑斑的鎖孔中摸索。
當鐵鏈滑落的那一刻,魏行知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前栽倒。趙若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抱,兩人重重地倒在那腐臭的草堆裡。
魏行知將頭靠在趙若沈重的朝服上,那瑞腦香的氣息,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防線。
「少爺……臣……臣弄髒了您的衣服……」魏行知在趙若耳邊,語氣微弱得近乎無聲。
「閉嘴!」趙若死死扣住魏行知的腰,眼淚落在魏行知那道猙獰的疤痕上,又苦又澀,「髒了便洗,洗不掉便燒了。魏行知,你若敢死在這裡,本王做鬼也不放過你。」
趙若轉過身,對著那些站在牢門口、神色複雜的大理寺官員,一字一頓地說道:
「今日,本王帶他走。誰若不服,去葛嶺找相公,去福寧殿找官家。這筆帳,本王趙若,一人承擔!」
說罷,趙若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竟是親手架起魏行知的一隻胳膊。他那病弱的身子,在沈重的朝服與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下,劇烈地搖晃著,可他那雙踩在污泥裡的腳,卻踏得比誰都穩。
……
黃昏時分,臨安。
那一襲紅衣、架著一名血肉模糊的囚犯走出大理寺的一幕,在那一日成了臨安城的傳說。
風雨中,端王府的馬車緩緩離去。
馬車內,趙若早已沒了方才那股子氣吞山河的氣勢。他縮在馬車的一角,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那絳紗袍上的九龍被鮮血浸染,顯出一種極致的妖豔與悽慘。
「少爺……」魏行知躺在鋪著厚氈的地板上,掙扎著想要去拉趙若的手。
趙若抹了一把嘴角的紅跡,虛弱地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阿野,我這輩子,就這一次英雄了。」趙若慘笑一聲,「以後,怕是沒了回頭路了。」
魏行知握住他的手,那雙布滿老繭與血口的手,死死地扣住了趙若的指尖。
「臣陪著您。地獄深處,臣也背著您走。」
那一夜,臨安城內無數盞燈火為之熄滅,無數支狼毫筆在深夜裡戰慄。
端王亮劍。
這大宋的最後一點體面,竟是在這樣一個殘破的春夜裡,被一名廢物王爺與一名惡鬼家臣,生生撕扯出了一抹慘烈的紅光。
賈似道在葛嶺的書齋裡,看著那熄滅的殘燈,長久地沈默不語。
「打狗還得看主人……趙若,你這一劍,倒是讓老夫,想起了當年的太祖啊。」
端王府內,那一身絳紗袍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瑞腦香重燃。
趙若看著榻上漸漸入睡的魏行知,緩緩閉上了眼。
既然亮了劍,那這人間,便再沒什麼可畏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