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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藥石罔效
淳祐十二年,三月望日。臨安,端王府怡雲齋。

臨安府的夜,自入春以來便沒個乾爽的時候。那細碎的春雨如愁絲般自青黑色的瓦楞間滑落,滴在簷下的漢白玉螭首上,發出「嗒、嗒」的沈悶聲響。這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隔扇,落在這藥氣氤氳的室內,竟像是聲聲催命的漏刻,提醒著這錦繡江山的氣數,正隨著那銅壺滴漏,一點一滴地消磨殆盡。

怡雲齋內,數十盞宮燈被盡數扣上了絳色的紗罩,光線昏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味道,那是用了極品的長白山野參、百年何首烏,再摻了硃砂、冰片與沈香,在小火上煨了足足三個時辰才熬出的苦水。這味道苦澀中帶著一點草木的腥氣,與那晚從大理寺獄中帶回的鐵鏽味交織在一起,成了這王府內最沈重的底色。

榻上,趙若面色如霜,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三分譏笑、七分疏狂的丹鳳眼,此刻緊緊閉著,眼窩處陷下了一道淡淡的青影。他那襲火紅的絳紗袍已被褪去,隨意地丟棄在腳踏旁的火盆邊,上面的九龍刺繡因沾了血與雨,顯出一種極致的、扭曲的殘紅。他此時換上了一身素淨的雪白中衣,領口微敞,愈發顯得他形銷骨立,頸項間的青色脈絡在微弱的燈火下清晰可見。

那一劍,那一闖,終究是耗盡了他這副殘軀最後的一絲元氣。

「咳……」

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咳聲從喉間溢出。趙若的身子猛地瑟縮了一下,隨即是一陣細密的、連綿不斷的顫抖。他像是跌入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絲綢墊褥。

魏行知此時便跪在榻前。

他那身象徵著權柄的緋色指揮使官服早已不知去向,身上只斜斜披著一件藏青色的粗布長衫,那是當年他在紹興趙家當書僮時常穿的樣式。他那雙在獄中被玄鐵鎖鏈貫穿、琵琶骨已然碎裂的肩膀,此刻正裹著厚厚的白布,暗紅色的血跡正一點一點滲透出來,像是在那藏青色的布料上開出了妖異的花。

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一般,那雙佈滿了老繭與刑傷的手,此刻穩得像是這西子湖底的定波石。他左手端著那盞黑得發亮的鷓鴒斑茶碗,右手舀起一匙滾燙的藥汁,湊在唇邊輕輕吹涼,再試過溫度,才小心翼翼地遞到趙若那幾乎沒了血色的唇邊。

「病骨支離紗帽寬,孤臣萬里客江乾。」

魏行知看著榻上的人,腦海中忽地掠過放翁先生的這句殘詩。他的少爺,本該是這大宋最矜貴、最不染塵埃的月亮,卻為了他這條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瘋狗,把自己折進了這藥石無靈的死局。

「少爺,喝藥了。」魏行知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粗礪的鐵片在互相摩擦,帶著一種磨砂般的、令人鼻酸的溫柔。

趙若沒有睜眼,卻像是聽到了那穿透時光的稱呼。他長睫微顫,任由那苦澀的藥汁流進喉間。可那藥汁才入喉,便化作了一場更為劇烈的反胃。

「嘔——!」

趙若猛地坐起身,一隻手死死地揪住魏行知的領口,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青紫。隨即是一大口鮮紅的、帶著溫熱氣息的液體,猛地噴濺在魏行知那件藏青色的長衫上。

那是心頭血。

「王爺!」
「主子!」

守在屏風外的老管家趙忠與幾名侍女發出一聲驚呼,作勢便要衝進帷幔。

「滾出去!」

魏行知頭也不回,發出一聲暴喝。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皇城司特有的、令人膽寒的殺戾與瘋狂,生生地將眾人的步子止在了那重重帷幔之外。

魏行知隨手將藥碗擱在几案上,長臂一伸,不顧那些血污,將趙若那單薄如紙的身軀猛地摟進懷裡。他顧不得自己肩膀上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而崩裂,任由鮮血與趙若的嘔血混合在一起,在那雪白的枕褥上洇開一朵巨大的、驚心動魄的殘蓮。

「少爺,臣在,阿野在這兒。」

魏行知將下巴抵在趙若的頭頂,一隻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對方的背。那力道、那頻率,與十年前在紹興府那場大火後的逃亡路上,阿野背著少爺時的步調一模一樣。

趙若喘著粗氣,眼神逐漸有了微弱的焦距。他看著魏行知胸口那一片狼藉的血跡,看著那件熟悉又陌生的藏青衫,突然笑了。那笑聲極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看透生死的清醒。

「魏行知……」趙若的聲音虛浮,像是隨時會散在這臨安城的潮氣裡,「你看……本王這副皮囊,當真是壞透了。便是太醫院那幫廢物把天上的靈丹挖下來,怕也補不回本王這口氣了。」

「少爺莫要胡說。是這藥不好,是這臨安的風不好。」魏行知低頭,用粗糙的指尖輕柔地抹去趙若唇邊的血漬,眼神裡閃過一絲偏執得近乎入魔的光,「臣明日便去皇宮,去那御藥房,把那些管事的廢物全殺了,給少爺陪葬。少爺若不解氣,臣就把那賈似道的葛嶺私宅也一把火燒了,給少爺瞧個亮頭。」

「殺?你除了殺,還會什麼?」

趙若輕嗤一聲,卻伸出顫抖的手,一點點撫過魏行知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那疤痕在燈火下顯得有些暗淡,卻是這世間最真實、最讓他心碎的印記。

「林老師……他走遠了嗎?」趙若問道。

魏行知身體一僵,沈默了半晌,才低聲答道:「林大人……昨日已然辭官,連夜雇了船回紹興了。他說,這臨安城的一草一木都透著一股子銅鏽氣與血腥氣,已沒了清流坐的地方。他走的時候……托老管家給王爺留了一幅畫,還有一句話。」

「畫呢?」

「在偏廳放著,是《殘荷聽雨圖》。林大人說:『君子之節,不在廟堂,而在本心。』」

趙若聽了,眼眶驀地一紅。殘荷聽雨,那是林老師當年教他讀《離騷》時,最愛的一種意象。那是大宋士大夫最後的風骨,也是這王朝無可奈何的落寞。林老師是在告訴他,這江山已殘,這名節已毀,餘下的,便只有這無盡的、洗不乾淨的冷雨了。

「好一個殘荷聽雨……他終究是怪我的。」

趙若長嘆一聲,身體軟綿綿地靠進魏行知的懷裡。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他低聲吟誦著易安居士的《聲聲慢》,那詞裡的愁緒,竟在此刻與他的心境合而為一。大宋的繁華已是鏡花水月,他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唯有身後這具帶著血腥氣的、滾燙的胸膛,是他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阿野。」

「臣在。」

「本王……怕是看不到那襄陽的捷報了。前日戰報說,韃靼的鐵騎已到了襄陽城外百里。你說,這臨安的酒,還能喝多久?」

趙若閉上眼,手指無力地垂在榻邊。襄陽,那是大宋的最後一道門戶。贾似道在葛嶺之上夜夜笙歌,與客鬥蟋蟀,可那北方的寒風,早已帶著腥味吹進了這皇城司的私牢。

魏行知死死地攥住趙若的手,那雙手涼得驚人,像是一塊永遠焐不熱的冰。

「看不到,便不看了。襄陽若破,臣便背著少爺往南走,去那嶺南,去那天涯海角。」魏行知將趙若抱得更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狠絕,「這江山誰愛要誰拿去,這百姓誰愛護誰去護。只要少爺活著,臣便是把這臨安城燒成一片焦土,也給少爺換一條命回來。」

「瘋子……」趙若呢喃著,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一夜,端王府內的藥味一直未散。

魏行知就那樣抱著趙若,在那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黑夜裡,守著那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殘燈。

他沒告訴趙若,今日晌午賈似道派人送來了一份密信。信上並無公文,只有四個飽蘸濃墨的大字:「好自為之」。

那字跡蒼勁中帶著殺機,那是權臣對宗室最後的警告。趙若在大理寺那一劍,雖然撈回了魏行知的命,卻也徹底斬斷了端王府與葛嶺之間那層虛偽的默契。

他更沒告訴趙若,大理寺卿周伯仁在那晚之後,已然在那名單上添了魏行知的名諱,只待賈似道點頭,便要以勾結宗室、意圖不軌的罪名,將他徹底明正典範。

這便是大宋。表面上是精緻的詞藻與華美的絲綢,內裡卻是腐爛的權謀與絕望的自殘。每個人都在這末世的泥潭裡掙扎,越是優雅,便越是髒得透徹。

「阿野,我渴了。那藥……太苦了。」

趙若在迷迷糊糊間說道,聲音細小如蚊。

魏行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熱的雪水,隨即俯下身,對準那雙乾裂、帶著血腥氣的唇瓣,輕輕地渡了過去。

水液在唇齒間流轉,帶著一點殘留的藥苦,與那化不開的情絲。魏行知的手不知不覺地探入了趙若的衣襟,在那冰涼的肌理上游走。這不是情慾,這是一場溺水者之間的互相攀附,是兩顆破碎靈魂在荒野中的最後一次取暖。

「魏行知……」

「少爺,臣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寢殿外,臨安城的更鼓敲了四響。

這大宋的春夜,終究是要過去了。可對於這兩個人而言,那更深、更冷的冬,才剛剛露出猙獰的一角。

藥石無靈,醫得好的是皮肉之疾,醫不好的是這亂世裡的斷腸情。

魏行知看著懷裡終於沉沉睡去的趙若,眼底那一抹血紅,終究是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皇城司私牢般的墨色。

「既然醫不好……」

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近乎神聖的決斷。他低頭吻了吻趙若冰涼的額頭,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信仰。

那一晚,臨安的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罕見的、夾雜著泥沙的寒風。

端王府的長明燈忽明忽暗,映照著那一身被遺棄在地的絳紗袍,像是一襲紅色的戰旗,卻又像是一塊沈重的裹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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