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十二年,仲春。臨安風雨欲來。
臨安城的空氣裡,不知何時起,竟夾雜了一股子焦灼的、墨汁與銅臭混合的味道。那原本用來歌詠風月的白紙,此刻化作了漫天飛舞的揭帖,每一張上面都用觸目驚心的血色大字,控訴著當朝平章軍國重事賈似道的罪狀。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便是那石破天驚的公田法。
為了籌措那填不滿的邊境軍費,賈似道下令強行收購浙西六郡官員、富戶手中超過限額的田產,轉為官有的公田。這本是為了延續國祚的孤注一擲,卻在執行之時,變成了權臣排除異己、搜刮民財的利刃。
而執掌這柄利刃的人,正是皇城司指揮使——魏行知。
臨安府,朱雀大街。
「國賊魏行知,不得好死!」
「賣主求榮之輩,地獄修羅之徒!」
憤怒的咆哮聲如潮水般撞擊著皇城司那冰冷的黑漆大門。太學的學生們成群結隊,披麻戴孝,手中舉著寫滿咒罵詞句的長幡。他們在雨中長跪,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與這腐朽朝廷同歸於盡的決絕。
魏行知就站在那道門後的陰影裡。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魚鱗甲,腰懸雁翎刀,臉上戴著那張冰冷的鐵面,只露出一雙古井無波的眼。在那鐵面之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是冷冽的,帶著一股子在私牢裡待久了的霉味。
「大人,大理寺那邊送來的名單,名列第一的是翰林學士林大人。他家在蘇州有良田三千畝,拒不交出地契,還煽動百姓阻攔官兵。」一名副將戰戰兢兢地稟報,額頭上的汗珠滴在了青石板上。
魏行知的指尖微微一顫。林大人,那是趙若唯一的啟蒙恩師,是這臨安城內最後的一位骨鯁之臣。
「抄。」
魏行知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沒有一絲起伏。
「大人……這可是端王殿下的……」
「我說,抄。」魏行知猛地轉過頭,那雙赤紅的眼瞳透過鐵面,死死盯著副將,「官家的聖旨、相公的軍令,誰敢違抗?林家若抗旨,格殺勿論。」
說完,他大步走出府門。迎接他的,是漫天的爛菜葉、石塊與那足以將人溺死的唾罵。一塊碎石精準地砸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魏行知連眼都沒眨一下,他穿過那些憤怒的人群,像是一柄在暴雨中疾馳的利刃,劈開了這臨安城最後的一絲體面。
……
同日,端王府。
這座平日裡清幽雅致的王府,此刻卻像是一座孤島,被外界那洶湧的民意重重包圍。雖然禁衛森嚴,可那些咒罵魏行知的聲音,依舊穿透了高牆,落進了怡雲齋內。
趙若坐在案几前,手中握著那桿細毫狼牙筆。他想寫一封信給賈似道,想替林老師求一條生路。可在那雪白的宣紙上,他除了暈染開的一團團墨漬,竟寫不出一個字。
他比誰都清楚,賈似道要的不是錢,是絕對的服從。而魏行知,正是那個替賈似道去敲碎所有傲骨的人。
「他回來了嗎?」趙若放下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顫抖。
老管家低垂著頭,不敢看趙若的眼睛:「回王爺,魏大人……他親自帶人去了林府。聽說,林家的人不肯交出地契,魏大人……他下令封了府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外頭的人都在傳,說魏大人要……要趕盡殺絕。」
「咳咳咳……」
趙若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手帕捂住嘴,攤開時,上面已然多了一抹刺眼的鮮紅。
這便是他的阿野。那個在紹興府背著他上山、在雪地裡給他採蜻蜓的少年,如今變成了這臨安城最著名的惡鬼。而這一切的罪孽,竟都是為了供養他在這王府裡的榮華,為了保住他這條風中殘燭般的殘命。
趙若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想起昨夜,魏行知在他膝頭揉按時那溫柔的神情,想起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在那一刻竟是那樣的柔軟。
「瘋子……都是瘋子……」趙若喃喃自語,他赤著腳走到窗前。
窗外,原本開得繁茂的春花被這場冷雨打落,殘紅滿地。
他想恨魏行知。他應該恨魏行知的殘忍,恨他的不擇手段。可是,每當他想到魏行知在那消失的三年裡受過的苦,想到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趙若的心就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塊,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這尊精緻的瓷器,是架在無數具屍體之上的。而魏行知,是那個在下面用肉身支撐著、任由血污淋漓的人。
「去,備馬車。本王要去林府。」趙若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決絕。
「王爺!不可啊!」老管家跪倒在地,「外頭全是暴亂的百姓,他們若是見了端王府的馬車,定會生亂的!更何況,魏大人交代過,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您出府!」
「本王說的話,現在也不管用了嗎?」趙若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一身宗室的威儀在這一刻如冰霜般覆蓋了整間屋子,「他既然要當惡人,那本王便去當那個收場的人。」
……
林府門前。
這裡是臨安城最文雅的坊巷,此刻卻被皇城司的黑甲衛士圍得水洩不通。
火把的煙氣與雨水交織,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林老學士穿著一整齊的朝服,領著全家老小跪在大門口。他那鬚髮皆白的模樣,在火光中顯出一種聖徒般的莊嚴。
「魏行知,老夫三代為官,清白傳家!這田產是祖宗留下的基業,你想拿去獻媚賈似道,除非從老夫的屍首上踩過去!」林老學士的聲音在那清冷的夜色中顫動,引來了周圍百姓的一陣陣喝彩與哭聲。
魏行知就立在石階上,高居臨下地看著他的啟蒙老師。他記得這位老人在紹興時,曾教過他寫「仁義」二字。
「林大人,公田法是為了國祚,為了北邊的襄陽守軍。」魏行知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地契,還是命,選一個。」
「老夫選——名節!」
林老學士猛地站起身,竟是一頭向著那堅硬的石獅子撞去。
「大人!」
「不——!」
尖叫聲與驚呼聲瞬間爆發。
然而,預想中的血濺當場並未發生。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魏行知竟是不顧身份,直接用身體擋在了石獅子前。林老學士重重地撞在了魏行知的胸鎧上,巨大的衝擊力讓魏行知猛地退後兩步,喉頭泛起一股子甜味,但他硬是生生嚥了下去。
「魏行知,你連死都不讓老夫死個痛快嗎?」林老學士悲憤交加,指著魏行知的鼻子痛罵。
魏行知沒有回話,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些蠢蠢欲動的百姓,隨後轉過身,對著手下冷聲道:「林大人累了。送他進去歇息。地契……我自己去搜。」
「魏行知,你這個畜生!」
「你不得好死!」
就在這混亂到極點的時刻,一輛掛著端王府徽記的馬車,緩緩駛進了這片修羅場。
馬車停穩,一隻纖細、白皙、卻帶著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掀開了車簾。
趙若走下了馬車。
他沒有穿那身隆重的親王朝服,只是一身素白的長衫,外面披著一件單薄的灰藍色大氅。在那漫天的冷雨與火光中,他顯得那樣單薄,又那樣顯眼。
「王爺?」
魏行知那原本死寂的瞳孔,在看見趙若的一瞬間,驟然收縮。他顧不得那些繁文縟節,幾步衝下石階,一把抓住了趙若的胳膊,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憤怒與恐懼。
「你來幹什麼?誰讓你出來的!滾回去!」
魏行知甚至忘記了自稱「臣」。他那雙沾滿了不知是誰的血的手,死死扣進了趙若的皮肉。
趙若看著他。看著那張鐵面之下、因為焦慮而變得扭曲的雙眼。他突然伸出手,在大庭廣眾之下,在那無數憤怒的百姓與冰冷的刀兵面前,輕輕拍了拍魏行知的手背。
「阿野,本王餓了。」
趙若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本王想喝林老師家裡的那口井水,想吃林夫人做的蜜漬梅子。你……讓開。」
全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那些原本在叫囂著要殺了魏行知的學生們,此時也被這位廢物王爺的從容驚呆了。在他們的眼裡,趙若一直是魏行知的傀儡,可此時,趙若卻像是一道光,生生劈開了這籠罩在林府上空的死氣。
魏行知僵在那裡。他看著趙若那張平靜卻決絕的臉,他知道趙若在幹什麼。
趙若在用端王的名號,在用這大宋最後的一點宗室體面,在給這場無法收場的鬧劇畫上一個句號。如果林家被抄,魏行知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可如果端王進了林府,如果這是一場「王爺省親」的家事,那性質就變了。
「你……會被賈似道忌憚的。」魏行知低聲在趙若耳邊說道,聲音顫抖。
「本王已經這副身板了,他還忌憚什麼?」趙若回以一個慘淡卻絕美的笑,他輕輕推開魏行知的手,徑直走向了癱坐在地上的林老學士。
他緩緩跪下,在泥濘的雨水中,對著自己的恩師,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弟子禮。
「老師,子若不才,來討口水喝。」
那一刻,林老學士老淚縱橫。而魏行知站在雨中,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第一次覺得,原來地獄裡,真的可以長出白蓮花。
……
當晚,端王府,怡雲齋。
這是一場慘勝。
林府保住了,地契最終以「端王府捐獻」的名義交給了賈似道,林家得以保全。可全臨安的人都看見了,端王趙若為了那個奸臣魏行知,不惜在泥水裡給清流下跪。
魏行知是惡人,趙若便成了那個被惡人脅迫者。
魏行知回到寢殿時,渾身都濕透了。他沒換衣服,直接跪在了趙若的榻前。
「少爺,您不該去的。」魏行知的頭深深地垂著,那道疤痕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悲涼,「名聲……您這輩子攢下的那點清名,全毀了。」
趙若半靠在榻上,臉色白得嚇人。他看著跪在眼前的男人,突然伸出腳,輕輕踢了踢魏行知的肩膀。
「過來。」
魏行知膝行上前。
趙若俯下身,一隻手捧起魏行知的臉,在那冰冷的、還帶著雨水味道的皮膚上,印下了一個沈重的吻。
「名聲值幾個錢?」趙若的聲音沙啞而溫柔,「阿野,你要這名聲做什麼?你要當流芳百世的忠臣嗎?」
魏行知搖了搖頭。
「那不就結了。」趙若指了指窗外那漆黑的夜,「這大宋的江山都要毀了,我要那勞什子的名聲去給賈似道陪葬嗎?我只要你活著,能一直守在本王的門口。」
趙若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魏行知猛地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兩人的骨血揉在一起。
「臣這輩子,都是王爺的。」魏行知在趙若的耳邊呢喃,眼淚終於順著那道疤痕流了下來。
窗外,臨安城的騷動漸漸平息。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賈似道的貪婪、蒙古的威脅、士大夫的崩潰,都在這黑暗中繼續醱酵。
而這兩個人,依舊在這搖搖欲墜的樓閣之上,互相撕咬,互相依偎。
「少爺,睡吧。」魏行知吹熄了燭火。
「阿野,別走。」
「不走。臣一直都在。」
黑暗中,兩雙手緊緊交握,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