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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重逢之日
淳祐十二年,正月廿九。臨安,端王府。

殘漏聲殘,東方已然泛起了幾抹如死魚腹般的灰白。昨夜那一場綿延不絕的春雨不知何時止了,唯餘簷間殘水,猶在「滴答、滴答」地敲著漢白玉的階沿,聲聲遲緩,像是個垂暮之年的老者,在細數著大宋所剩無幾的氣數。

寢殿內,那盞龍鳳紅燭已燃到了盡頭,燭淚堆疊,結成了一坨暗紅色的、猙獰的塊壘。絳紗帷幔重重垂落,將這室內與外界那肅殺的晨曦隔離開來。瑞腦香混合著淡淡的藥氣,在空氣中交織出一種粘稠而曖昧的氣息。

魏行知就那樣沈默地坐在榻邊。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久到他的雙腿在那冰冷的青磚地上已然有些僵硬。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加重呼吸。

他懷裡的趙若,睡得並不安穩。

那雙總是帶著三分譏諷、七分傲慢的丹鳳眼此刻緊閉著,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受驚的蝶羽。趙若的臉色在微弱的晨光中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那是常年藥石不斷、心力交瘁留下的病灶。他的一隻手,在夢中依舊死死地攥著魏行知那緋色官服的衣襟,指尖因為用力而顯得青白,彷彿只要一鬆手,這眼前的這一切,都會化作紹興府那場大火後的灰燼。

魏行知垂下眼,視線貪婪而克制地在趙若的臉上逡巡。

這張臉,他曾在那場大火後的無數個死人堆裡、在北邊戰場的箭雨中、在皇城司那些沾滿血腥的私牢裡,一遍又一遍地用神識描摹。那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引信。

「少爺……」

他在心裡無聲地呢喃。這兩個字,如今已成了這臨安城內最不可觸碰的禁忌。在外面,他是賈相公最兇猛的走狗,是官家手中最鋒利的鷹犬,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魏閻王。唯有在這重重幃幔之後,在這沒了尊卑、沒了權謀的片刻,他才敢讓那個卑微的阿野,從這副破碎的軀殼裡探出一角。

回憶如潮水退去,留下的是現實的狼藉。

魏行知看著那道橫跨自己半張臉的傷疤,那是他親手刻下的投名狀。在那消失的三年裡,他在地獄的熔爐裡反覆被鍛造。他曾為了換一口乾淨的水給垂死的戰友,去跪在蒙古鐵騎的馬蹄前;他曾為了得到賈似道的一絲垂青,親手閹割了自己的所有良知。

他的手掌布滿了厚繭與傷痕,這是一雙只適合握刀、適合勒喉、適合攪動風雲的手。可此時,這雙手卻在微微顫抖,想去觸碰趙若那如玉般的臉頰,卻又在半途生生止住。

他自慚形穢。

這大宋的文化,講究的是「格物致知」,講究的是「天人合一」。可他魏行知,早已把自己格成了一件非人的凶器,把這魂魄合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我爬出地獄,就是為了再看你一眼。」

魏行知在心底默默地說著。這不是誓言,這是他對自己這十年非人生活的唯一交代。

他想起重逢的那一日。

那是淳祐五年的秋祭,臨安城內萬人空巷。趙若作為新冊封的端王,代天子出巡,前往太廟。那日,趙若坐在八抬的大轎上,珠簾半遮,隔絕了百姓們敬畏而好奇的目光。

而他,那時剛當上皇城司的親事官,正領著一隊鐵甲衛士,在街角負責清場。

當那頂華麗的王府大轎經過他面前時,一陣江風忽地掀起了珠簾的一角。

魏行知就那樣,與那雙刻在他靈魂深處的丹鳳眼,在時隔三年後,重新對上了視線。

那一刻,臨安城的喧囂、百姓的歡呼、甚至那肅穆的禮樂聲,都在魏行知的世界裡瞬間寂滅。他看見趙若手裡握著一把折扇,神情慵懶而冷漠,像是一個對這世間萬物都提不起勁的畫中人。

趙若的視線在他這張滿是刀疤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一般,厭惡地移開了。

那一瞬,魏行知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柄重錘生生擊碎了。

他那時想,少爺不認得他了。

少爺眼裡的阿野,是那個會給他抓蜻蜓、會背著他上山、生得一臉英氣的少年,而不是眼前這個面目可憎、渾身散發著死氣的劊子手。

可就在那天深夜,魏行知躲在端王府的後牆下,在那清冷的月光中,他聽見了圍牆內傳來的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那聲音,與他在紹興府聽了十年的頻率一模一樣,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來一般,帶著一種讓人絕望的脆弱。

隨後,他聽見趙若在那殘荷池邊,對著虛空低聲喚了一句:「阿野……這臨安的秋,怎的這般冷?」

那一刻,魏行知在那冰冷的圍牆外,哭得像個丟了命的瘋子。

原來,少爺也沒忘。

在那之後的七年,是這臨安城裡最荒唐、也最隱秘的一段君臣情。他魏行知在外面殺的人越多,賈似道對他的信任就越深,他在這端王府內能待的時間就越長。他把自己煉成了這大宋江山裡最髒的一柄傘,只為了給趙若這尊易碎的秘色瓷,擋住那來自葛嶺、來自深宮、甚至來自那北邊日益逼近的腥風血雨。

「唔……」

榻上的趙若發出一聲細碎的嚶嚀,眉頭擰得更緊了。他似乎又夢到了那場火,他的手在空中虛抓著,嘴唇顫抖著,吐出一個微弱的音節:「……火……」

魏行知再也顧不得那些尊卑與自慚,他迅速俯下身,將趙若那單薄的身軀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少爺,我在。沒火了,這兒是端王府,沒人敢進來。」

他將臉埋進趙若的頸窩,嗅著那股子濃郁的藥香。他的聲音沙啞而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趙若似乎感覺到了那個熟悉的、滾燙的溫度。他像是一隻在寒冬裡尋到了熱源的貓,順從地往魏行知懷裡縮了縮,那一雙原本死命攥著衣襟的手,終於緩緩鬆開,轉而環住了魏行知的腰。

魏行知的背脊挺得筆直。他感覺到趙若的眼淚濕了他的肩頭,那熱度,比他在戰場上受過的任何刀傷都要燙人。

這南宋的江山,最尚哀而不傷。那些詞客們寫著「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寫著「物是人非事事休」。可魏行知不懂那些。他的愛是扭曲的,是帶血的,是從地獄裡長出來的惡之花。他想保護趙若,卻又恨不得把趙若也拽進這黑暗裡,讓這世上再也沒人能看見他的少爺。

「阿野……」趙若睜開了眼。

那雙眼瞳裡還帶著未褪去的夢魘餘悸,水霧朦朧。他看著眼前這張猙獰的臉,看著那道傷疤。趙若突然伸出手,纖細的指甲在魏行知的疤痕上狠戾地劃過。

「疼嗎?」趙若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沙啞,還有那種慣常的、刻薄的傲嬌。

「不疼。早就不疼了。」魏行知低聲答道,任由那指甲在他臉上留下紅痕。

「騙子。」趙若冷笑一聲,隨即卻像是脫了力一般,將頭靠在魏行知的胸口,聽著那如擂鼓般的心跳,「你說你爬出地獄……那我算什麼?我是這地獄裡最貴的一件陪葬品嗎?」

魏行知的心猛地一抽。他看著趙若,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

「少爺是大宋的王爺,是大宋的月亮。臣才是陪葬品。」

「別跟本王說這些廢話!」趙若突然暴戾地推開他,坐起身來。那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他指著窗外那逐漸亮起的天色,語氣森然:「賈似道昨日又在朝堂上提了公田法。他這是要絕了那些地主的根,也是要逼著那些文人去死。你呢?魏指揮使,你今日要去抓誰?要去抄誰的家?」

魏行知沈默地跪在榻前。他低著頭,看著地面上斑駁的光影。

「回王爺。今日要去抓太學的那幾個領頭鬧事的學生。還有……翰林院的林參政。」

「林參政?那是我的啟蒙老師!」趙若猛地抓起案頭的一個影青瓷盞,狠狠地擲在了魏行知的額角。

「啪!」

瓷片碎裂,鮮血瞬間順著魏行知的額角流了下來,與那道陳年的疤痕重疊在一起。

魏行知紋絲不動,連眼都沒眨一下。

「王爺息怒。林參政私下聯絡主和派,試圖繞過相公與蒙古人議和。相公說了,此人斷不可留。」

「所以你就要去殺他?你就要去當那個千夫所指的惡人?」趙若氣極反笑,他赤著腳跳下床,走到魏行知面前,伸手捏住魏行知的下巴,迫使他抬頭,「阿野,你告訴我,你這幾年殺人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你在想著怎麼立功受賞,好回來跟本王討要賞賜嗎?」

魏行知看著趙若。那雙黑色的瞳孔裡,此刻只有一尊小小的、憤怒的佛。

「臣在想……殺了這一個,少爺的位子就能坐得更穩一些。殺了那一個,賈似道對少爺的猜忌就能少一分。」

魏行知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臣這雙手已經髒透了,不在乎多沾一個林參政的血。只要能讓少爺在這臨安府裡安安穩穩地喝茶點香,臣便是遺臭萬年,又有何懼?」

趙若愣住了。

他那雙充滿了怒火的眼睛,在對上魏行知那種近乎死寂、卻又偏執得可怕的眼神時,所有的力氣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看著魏行知額頭上的鮮血,看著那混合了新傷與舊痕的臉。趙若突然覺得一陣劇烈的眩暈,他頹然地跌坐在地,掩面而泣。

「你這條瘋狗……你這條瘋狗……」

魏行知膝行上前,將趙若那雙冰涼的手拉進自己的掌心。他低頭,在那沾了血的手指上,虔誠地印下一個吻。

室外的陽光終於穿透了晨霧,斜斜地打在端王府那厚重的琉璃瓦上。

這場重逢後的第七年,他們依舊在愛與恨、權力與犧牲的泥潭裡苦苦掙扎。南宋的風,依舊帶著一股子凋零的香氣,吹過了葛嶺,吹過了西湖,吹進了這座充滿了藥味與血色的王府。

魏行知知道,那消失的三年,是他和趙若之間永遠填不平的壑。他爬出了地獄,卻發現這臨安城,其實是另一個更為精緻、更為殘酷的火刑場。

可那又如何呢?

他看著漸漸止住哭泣、卻依舊抓著他不肯放手的趙若,心底深處生出了一種扭曲的、甚至是帶著惡意的滿足。

只要在那場紹興的大火重燃之前,他能一直看著這雙丹鳳眼。

足矣。

「少爺,天亮了。臣該去辦差了。」魏行知站起身,他的身影在高大的寢殿內顯得孤獨而挺拔。

趙若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去豐樂樓買一份蜜餞。」

魏行知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臣遵命。」

他重新戴上那張冰冷的鐵面,轉身走出了寢殿。在那道染血的鐵門關閉的一瞬間,他依舊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皇城司指揮使。

而在殿內,趙若獨自坐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看著手中那片帶血的瓷片,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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