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十二年,暮春三月。臨安,端王府怡雲齋。
這大宋的春日,總是在最是繁華處,透出一股子令人心驚的頹唐。
梅雨打從穀雨過後便沒個乾爽的時候,細細密密的雨絲如織,將這臨安府的百里煙柳都浸在了一層薄薄的灰霧裡。端王府內的怡雲齋,此時被一重重厚重的絳色帷幔遮得嚴嚴實實。室內,金鴨香爐裡換了新進的蘇合香,那氣息沈厚而微辛,極力想要壓住那經久不散的、苦澀的黃芪與當歸味。
趙若半靠在紫檀木嵌螺鈿的軟榻上。他面色清減得厲害,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三分譏諷、七分疏狂的丹鳳眼,此刻半開半合,長睫微顫,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手中握著一柄沈香木鑲象牙的摺扇,扇面上是林老學士親筆所書的東坡詞:「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他指尖輕輕劃過那「嶺梅」二字,眼神裡卻是一片冷寂。那一夜在大理寺獄外的亮劍,終究是折了他這尊瓷器的金身,也將他這十年間苦心經營的那點紈褲王爺的假面,撕得粉碎。
魏行知此時便跪在榻前。
他換了一身素淨的藏青色窄袖長衫,那是當年他在紹興府趙家大宅當書僮時常穿的樣式,唯有腰間那塊象徵皇城司權柄的犀角牙牌,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肅殺。他那雙曾在私牢裡生撕鐵索、在戰場上橫刀立馬的手,此刻正溫柔而沈默地替趙若揉按著膝頭。
在那薄綢的中褲下,趙若的膝蓋已然被這梅雨天的寒氣浸得有些發青。魏行知的指腹上布滿了厚繭,每一寸游走,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熱度。
「魏行知。」趙若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帶著一種病後的慵懶與冷硬。
「臣在。」魏行知低聲應著,頭也不抬,那道橫跨半張臉的疤痕在昏暗的燭影下,顯出一種令人戰慄的寂靜。
「這臨安城內的清流們,此刻大抵都在編排本王的笑話吧?」趙若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收攏,那聲音在沈悶的室內顯得格外清脆,「他們說端王趙若為了條狗,竟在大理寺門前穿了絳紗袍,動了天子劍。你說,賈相公聽了這話,是會覺得本王瘋了,還是覺得本王這顆棋子……已經留不得了?」
魏行知揉按的動作微微一滯,他終於抬起了頭,那雙在黑暗中浸泡了十年的黑眸,此刻卻盛滿了令人心碎的、瘋狂的虔誠。
「臣……自從在那曹娥江邊看著馬車遠去的那一刻起,便沒了名聲,也沒了魂魄。」魏行知看著趙若,聲音低沈而有力,「少爺的名聲,若是因臣而毀,臣願以這身血肉為泥,替少爺重築一座金身。至於賈相公……只要臣還握著皇城司的利刃一天,誰也動不了端王府的一草一木。」
「金身?哈……」
趙若發出一聲如銀鈴般的、卻充滿了自嘲的冷笑。他猛地坐起身,墨色長髮如瀑布般散落在胸前,映得他那張白皙如瓷的臉愈發驚心動魄。他伸出纖細、卻帶著涼意的手,指尖狠戾地勾起魏行知的下巴,逼迫對方直視自己。
「魏行知,你可知道這大宋的江山,最是容不得什麼?」
趙若湊近他的臉,氣息如蘭,卻冷冽如霜,「它容不得真心,更容不得異類。本王與你,在那幫清流眼中,是禍國殃民的妖孽;在那賈似道眼中,是隨時可以棄掉的棄子。你口口聲聲說要護本王一輩子,可這大宋的規矩,這士大夫的風骨,哪一樣不是在等著把你亂棍打死?」
魏行知的呼吸陡然一緊,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趙若,看著那雙鳳眼裡倒映出的、自己那張猙獰如鬼的臉。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秦少游的婉約詞,曾是臨安府無數文人墨客的枕邊語。可對於跪在泥潭裡的魏行知與坐在雲端卻腳底懸空的趙若而言,那朝朝暮暮的守候,背後全是淋漓的鮮血與無盡的猜忌。
「臣不在乎規矩。」魏行知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趙若纖細的、正勾著他下巴的手指。那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這截如玉般的指節揉進自己的骨髓裡。
「臣在大理寺的刑架上想的,不是那公田法,也不是那林學士。臣想的是,若是臣今日死在這裡,這世間……便再沒人能替少爺背著那山路,再沒人能在那雨天裡,替少爺守著這怡雲齋的燈火。」
魏行知的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極致的佔有欲,那是一種從卑微中長出來的、帶著毒液的瘋狂,「少爺,他們既然說臣是惡犬,說您是昏聵,那便由著他們去。」
趙若的身子微微一顫。他看著魏行知,看著這個從十年前的火光中爬出來,為了他毀了容貌、棄了良知、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的男人。在那一瞬間,他心中那道長久以來用傲慢、用譏諷、用名分築起的堤壩,徹底決了堤。
「魏行知……」趙若低低地呢喃著,他那雙如冰雪般寒涼的手,反過來抓住了魏行知寬厚的手掌,「本王……本王從不稀罕那金身。本王只要你在這地獄裡,一直睜著眼看著我。」
下一刻,趙若竟然主動欺身而上,將自己的唇瓣,死死地印在了魏行知那道乾裂、冰冷的疤痕上。
這是一個帶著藥苦味與絕望感的交接。
魏行知像是被這一吻生生地抽走了最後的一絲神志。他發出一聲如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猛地起身,將趙若那單薄如紙的身軀,死死地按在了那扇鏤刻著連錢紋的窗欞上。
「少爺……這可是您自找的。」
窗外,雷聲隱隱,雨勢在那一瞬間變得暴戾起來,砸在青磚地上,激起一陣陣白色的煙霧。
室內,魏行知那雙佈滿了老繭與刑傷的手,粗魯地撕開了那件月白色的廣袖長衫。在那雪白的、帶著病態潮紅的肌理上,留下一道道如烙印般的指痕。他不再是那個卑微的書僮阿野,他像是一頭隱忍了三千個晝夜的餓狼,終於咬開了獵物的喉嚨,卻又在咬開的那一瞬,流下了最滾燙的淚。
這不是那種文人雅士筆下的溫香軟玉,這是一場最徹底的、帶著血腥味的沉淪。
在南宋淳祐年間的這個暮春之夜,在名教體系的最頂端與最底層,兩個被時代拋棄的惡鬼,正在這重重帷幔之下,進行著一場最為驚世駭俗的共謀。
「阿野……」
趙若昂起頭,墨髮在沈檀木的榻邊如海藻般鋪散。他看著頭頂那頂奢華的、象徵著子孫萬代的百子帳,看著那精細的刺繡在搖曳的燭火中顯得如此諷刺。他知道,從今夜起,他趙若再也不是那個受人敬仰、清高絕世的端王。他是這條惡犬的私產,是這場權力遊戲裡最墮落、也最清醒的參與者。
魏行知的吻兇狠而偏執,他親吻著趙若胸前那幾處陳年的、在大火中留下的淡色疤痕,像是要用自己的靈魂去填平那些痛苦。
在那一刻,什麼宗室的尊榮、什麼士大夫的清議、什麼賈似道的威逼、什麼蒙元的鐵騎,通通被隔絕在了這怡雲齋的重門之外。
這世間只剩下了兩顆跳動得快要炸裂的心,和那一聲聲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呢鳴。
……
次日黎明。臨安,西子湖畔。
天光微熹,那連綿了半月的梅雨,竟在此刻有了幾分收斂。湖面上籠著一層如紗般的晨霧,斷橋旁的垂柳被晨風吹得低了頭,像是個剛睡醒的、滿懷心事的仕女。
端王府的八抬大轎,緩緩停在了皇城宣德門的大路旁。
趙若走下轎子。他今日著了一身極為莊重的、紈素織金的道袍,墨髮束在紫金冠中,那一雙丹鳳眼雖然依舊帶著病後的青影,卻多了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厲色。他手中依舊握著那柄沈香木摺扇,指尖輕點扇骨,步態從容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雅集,而非那是非之地的朝堂。
而魏行知,重新戴上了那張冰冷的、泛著寒光的鐵面。他身著正四品的緋色指揮使官服,手中握著那柄雁翎刀,如同一尊沈默的、帶血的守門神,跟在趙若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利刃,掃視著那些早起上朝、正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的百官。
「王爺。」魏行知在跨入宮門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極低地喚了一句。
趙若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那一角紅潤如血的唇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魏指揮使,今日這早朝,本王陪你去聽聽。若是那幫御史台的老頭子敢再提家奴二字……」趙若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優雅、卻也極其殘忍的弧度,「本王便親自替你,拔了他們的舌頭。」
魏行知的心頭猛地一顫,他看著趙若那挺拔而單薄的背影。在那一刻,他看見了趙若眼中不再是那種被動的受難者,而是一個與他並肩而立、甚至比他更瘋狂的野心家。
「臣,願為先鋒。」
魏行知的腳步踏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那種名分的虛偽之上。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一次,趙若終於讀懂了稼軒公這句詞裡的真意。那闌珊燈火下,不是什麼良辰美景,而是魏行知那雙在地獄裡等了他十年的眼睛。
情愫破土,不再是為了春天,而是為了在這即將到來的、漫長的嚴冬裡,能有兩根骨頭,互相支撐著,在這將傾的江山前,站得更久一些。
宣德門緩緩開啟,在那沈重的木門摩擦聲中,兩個從十年前的火光中重逢的惡鬼,正攜手走向那片金碧輝煌的、充滿了血與墨的屠場。
這大宋的繁華,本王陪它看;這大宋的劫難,本王……陪它受。
只要,回頭時,那個人在那兒。
只要,那只蜻蜓,還活在他們兩人的心底。
魏行知的手死死按著刀柄,他在心裡對著那漸漸升起的太陽,發出了這輩子最後的一聲誓言:
「少爺,天亮了。臣這柄刀,該為您染血了。」
風吹過宣德門,帶走了最後一絲梅雨的濕意,卻吹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沈重的共謀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