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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著去死與慢著去愛》無菌室
VIP 病房的空氣是死寂的。

這裡沒有急診室的喧囂,沒有痛苦的呻吟,只有中央空調運轉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低頻嗡嗡聲。牆壁是令人心安的米白色,窗簾是厚重的遮光絨布,床單散發著高級洗滌劑的薰衣草香。一切都乾淨、整潔、井然有序,符合江聿對「文明世界」的所有想像。

但他快瘋了。

江聿坐在那張寬大的陪病沙發上(那是他強行要求護理長加進來的,理由是他無法忍受離開視線範圍),手裡拿著一瓶酒精噴霧,對著空氣神經質地按壓。

「呲——呲——」

酒精霧氣在空中散開,試圖掩蓋掉另一種味道。

那是從病床上傳來的味道。

趙昺沉躺在那張據說有按摩功能的電動病床上,身上插著兩根管子,左腿打了石膏高高吊起。他已經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就像一台終於斷電的老舊機器,連夢都懶得做。

問題在於,他沒洗澡。

雖然護士簡單地幫他擦拭過了,但在江聿這個潔癖晚期患者的鼻子裡,趙昺沉身上那股屬於鐵皮屋的、混合了泥土、機油、汗水和陳舊血腥味的氣息,依然頑固得像個釘子戶。

這股味道在這個標榜「無菌」的空間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充滿了該死的存在感。它不斷地提醒著江聿:**你還沒從那個噩夢裡醒來,你的安全感是假的,只有這股髒味是真的。**

「……別噴了。」

病床上的人突然出聲。

聲音啞得像是在吞炭。

江聿的手抖了一下,噴霧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抬頭,看見趙昺沉正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煙霧偵測器。

「……再噴,警報器要響了。」趙昺沉慢吞吞地說,「……到時候灑水系統啟動,你這身剛換的衣服又要濕。這回可沒有我的體溫給你烘乾。」

江聿把酒精瓶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你醒了不去叫醫生,管什麼警報器?」江聿站起來,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有,誰讓你還是這副死樣子的?醫生說你除了腿骨裂和軟組織挫傷,內臟沒大礙。你至於睡得像具屍體嗎?」

「……累啊。」

趙昺沉轉過頭,視線落在江聿那張洗得乾乾淨淨、甚至已經敷過一片面膜的臉上。

「……江經理,從我們逃出來到現在,你就沒消停過。」趙昺沉嘆了口氣,「……你在這走來走去,腳步聲每分鐘一百二十下。比心電圖還吵。我想睡個回籠覺都被你踩醒了。」

「我吵?」江聿指著自己的鼻子,氣極反笑,「我是為了誰?這間 VIP 病房一晚上一萬二,我自掏腰包讓你住進來,你嫌我吵?」

「……我又沒讓你掏。」趙昺沉一臉無辜,「……健保房挺好的。三人一間,還有阿伯可以聊天。這裡太冷清了,像停屍間。」

「閉嘴。」江聿煩躁地打斷他,「我讓你住這,是因為我有潔癖。我受不了健保房那種混雜著排泄物和便當的味道。你在這裡,至少……至少空氣是對流的。」

「……哦。」

趙昺沉應了一聲,然後動了動鼻子。

「……那你一直噴酒精幹嘛?嫌我臭?」

江聿僵了一下。

「……對。」他承認得很乾脆,「你身上有那個鐵皮屋的味道。很臭。非常臭。」

趙昺沉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那還真是抱歉了。我現在這副德性,下不了床,洗不了澡。你要是嫌臭,可以出去。門在那邊,沒鎖。」

「我不出去。」江聿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這話一出,兩人都愣了一下。

江聿咬了咬舌尖,試圖找補回來:「……警察還沒做完筆錄,萬一阿彪還有同夥混進來怎麼辦?我在這是為了……為了監控你的安全。」

趙昺沉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行吧。監控。」

他重新閉上眼睛,「……那麻煩你把監控的音量調小一點。我要繼續睡了。」

看著趙昺沉那副「天塌下來也別耽誤我睡覺」的樣子,江聿心裡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不是生氣,這是一種……失控後的恐慌。

在鐵皮屋裡,他是被動的,趙昺沉是主導者。現在回到了他的地盤(高級病房),他試圖拿回控制權,想讓一切回到正軌,回到那個乾淨、高效、沒有意外的世界。

但趙昺沉就像一塊頑石,無論放在哪裡,都散發著那種懶散、骯髒、卻又莫名強大的氣場,輕易地就把江聿的節奏打亂。

「……不准睡。」

江聿突然轉身衝進浴室。

片刻後,水聲響起。

他端著一個裝滿熱水的不鏽鋼臉盆走了出來,臂彎裡掛著一條雪白的毛巾。

「……幹嘛?」趙昺沉睜開一隻眼,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盆。

「擦澡。」江聿冷著臉把盆放在床頭櫃上,「既然你洗不了,我幫你擦。我不允許我的視線範圍內有這麼大一個污染源。」

趙昺沉愣了兩秒。

「……江經理,」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你知道護工一小時多少錢嗎?你這種時薪的人來幹這個,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

「我樂意。我有強迫症,不行嗎?」

江聿不由分說地把毛巾浸入熱水中,用力擰乾。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洩憤般的狠勁。

「手拿開。」

江聿掀開趙昺沉身上的被子。

病號服是寬鬆的釦子款。江聿伸手去解釦子。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和趙昺沉那件沾著灰塵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第一顆釦子解開了。

第二顆。

趙昺沉的胸膛露了出來。

那是一具標準的勞動者的軀體。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肌肉線條不像健身房練出來的那樣誇張,但每一塊都緊實、厚重,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傷痕。那是常年搬重物、爬高爬低留下的痕跡。

而在右邊肋骨的位置,有一大片駭人的青紫色瘀傷。

那是昨晚滾落山坡時,他護著江聿撞在石頭上留下的。

江聿的手指頓住了。

原本準備好的刻薄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團酸澀的棉花。

他看著那片瘀青,呼吸亂了一拍。

「……看什麼?」趙昺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懶散的沙啞,「……沒見過工傷?」

江聿沒說話。他低下頭,手裡的熱毛巾貼上了那片瘀青旁邊的皮膚。

「嘶……」

趙昺沉倒吸了一口冷氣。

「……燙。」

「忍著。」江聿硬邦邦地說,「燙才能殺菌。」

他開始擦拭。

但他根本不會照顧人。他的動作依然帶著平日裡的急躁和效率,像是在擦拭櫃檯上的灰塵,只想著快點把髒東西弄乾淨。

用力,快速,直線來回。

毛巾粗暴地摩擦過趙昺沉的胸口、脖頸、手臂。

「……慢點。」

趙昺沉突然開口。

「快點擦完快點睡覺。」江聿沒理他,手上的動作反而更快了,「你腋下也要擦,抬手。」

他甚至粗魯地抓起趙昺沉的手臂往上抬。

就在這時。

一隻大手突然扣住了江聿的手腕。

那是趙昺沉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雖然剛才還喊著痛,但此刻那隻手卻像鐵鉗一樣,瞬間讓江聿動彈不得。

「……我說,慢點。」

趙昺沉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是那種懶洋洋的調侃,而是一種帶著警告意味的低沉。

江聿被迫停下。他抬起頭,正好撞進趙昺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你在幹什麼?」江聿掙扎了一下,沒掙開,「放手。」

「……你在幹什麼?」趙昺沉反問,眼神鎖死在江聿臉上,「……你在擦澡?還是在給豬去毛?」

「我……」

「……你太急了。」

趙昺沉抓著江聿的手,沒有鬆開,反而用力往下一拉,迫使江聿不得不彎下腰,兩人的臉瞬間拉近到只有十公分的距離。

那股熟悉的、讓江聿又愛又恨的氣息再次包圍了他。

「……江聿,看清楚。」趙昺沉盯著他的眼睛,「……這是人的皮膚,不是你的玻璃櫃檯。你這麼用力,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我只是想擦乾淨!」江聿辯解道,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乾淨是用時間換來的。」趙昺沉慢條斯理地說,「……污漬要先用水潤濕,然後軟化,最後才能輕輕帶走。你這樣硬搓,只會把髒東西嵌進毛孔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極了一個正在傳授清潔秘訣的師傅,但那個眼神,那個抓著江聿手腕的力道,卻完全變了味。

「……重來。」

趙昺沉鬆開手,但並沒有完全放開,而是把手指滑進了江聿的指縫裡,帶著他的手,重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跟著我的節奏。」

趙昺沉引導著江聿的手。

這一次,速度慢了下來。

慢得令人髮指。

毛巾在皮膚上緩緩滑動,每移動一寸都要花上一秒鐘。熱氣在兩人的皮膚之間蒸騰,原本單純的清潔動作,在這種極致的慢速下,變質成了一種極其曖昧的撫摸。

江聿感覺手掌下的肌肉隨著呼吸在起伏。

硬的。熱的。活生生的。

這和他在專櫃摸過的那些冰冷的瓶瓶罐罐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粗糙卻真實的質感。

「……這裡。」趙昺沉帶著他的手,滑到了鎖骨的凹陷處,「……這裡容易積灰。轉圈擦。慢點。」

江聿像是被蠱惑了一樣,順從地跟著他的力道轉圈。

一下。兩下。

毛巾粗糙的纖維刮過皮膚的沙沙聲,在安靜的病房裡被無限放大。

江聿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的臉越來越紅,不僅是因為熱氣,更是因為這種被迫慢下來的節奏,讓他不得不去感受每一寸觸碰的細節。

他能感覺到趙昺沉的體溫透過濕毛巾傳遞過來,燙得他手心發麻。

「……好了嗎?」江聿聲音乾澀地問,「……這裡擦乾淨了。」

「……還沒。」

趙昺沉的聲音更啞了。

他帶著江聿的手,一路向下。越過胸肌,越過那片駭人的瘀青(經過那裡時,他的手稍微輕了一點),最後停在了腹肌上。

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也是舊傷。

「……這裡也要擦。」趙昺沉看著江聿,眼神變得有些危險,「……既然你要做,就要做全套。江經理做事不是最講究完美嗎?」

江聿感覺自己的手正在往一個危險的邊緣試探。

再往下,就是褲腰了。

「……差不多行了。」江聿想要抽回手,「下面你自己擦。」

「……手斷了。動不了。」趙昺沉睜眼說瞎話,那隻扣著江聿的手明明力氣大得驚人。

他突然用力一按,把江聿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腹部。

「……江聿。」

「幹嘛?」

「……你心跳很快。」

趙昺沉突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廢話!這麼熱!」江聿反駁。

「……不是熱。」趙昺沉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是在想昨天晚上的事吧?」

江聿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昨天晚上。那個吻。那個在草叢裡的擁抱。還有趙昺沉在他耳邊說的那些騷話。

「……誰想了!」江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那是為了生存!是演戲!」

「……哦,演戲。」

趙昺沉點點頭,手上的力道卻沒有鬆懈,「……那現在呢?現在阿彪不在了,也沒有攝像機。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

他突然鬆開了江聿的手,卻在下一秒,抓住了江聿那條掛在脖子上的領帶。

輕輕一拉。

江聿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一栽,雙手撐在了趙昺沉的枕頭兩側,臉距離趙昺沉只有不到五公分。

「……你說我身上臭。」

趙昺沉微微仰起頭,鼻尖幾乎碰到了江聿的鼻尖。

「……可是江聿,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剛出爐的紅燒肉。」

「……還是那種肥瘦相間、油滋滋的。」

「……你想吃嗎?」

江聿的腦子徹底當機了。

這個混蛋。這個髒兮兮、懶洋洋、滿嘴跑火車的清潔工。

他此刻躺在病床上,穿著寬鬆的病號服,露出大半個胸膛,眼神裡帶著那種底層人特有的、毫無顧忌的野性。

那是一種對「文明」的挑釁,也是對江聿這個「菁英」最致命的誘惑。

江聿承認了。

他不想擦澡。他不想消毒。

他想咬他。

想在那片健康的小麥色皮膚上,咬出一道帶血的齒痕,讓這個總是慢吞吞的男人也嘗嘗失控的滋味。

「……趙昺沉。」

江聿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

「……你信不信我把這盆熱水扣你頭上?」

「……不信。」

趙昺沉笑得更開懷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你捨不得。那水太燙了,會把我的皮燙壞。到時候手感就不好了。」

他鬆開了領帶,手掌順勢向上,貼上了江聿的後頸。拇指在那裡輕輕摩挲著,就像昨晚在鐵皮屋裡安撫他時一樣。

「……別裝了,江聿。」

趙昺沉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篤定。

「……你的潔癖治不好你的焦慮。但我可以。」

「……承認吧。你現在不想洗手,你只想讓我抱你。」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江聿那個名為「自尊」的氣球。

江聿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猛地把那條濕毛巾甩在地上。

「啪!」

接著,他低下頭,狠狠地、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氣勢,咬住了趙昺沉的嘴唇。

沒有前戲,沒有溫柔。

這是一個帶著憤怒、宣洩、以及極度渴望的吻。

趙昺沉愣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他沒有躲,反而張開嘴,熱情地接納了這個送上門的獵物。

他的手扣住江聿的後腦勺,用力往下一壓,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糾纏在一起。那股熟悉的煙草味再次衝進了江聿的口腔。

髒嗎?

也許吧。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潔白病房裡,江聿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嚐過最乾淨、最真實的味道。

那是活著的味道。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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