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問洛因,世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要毀滅的,他大概會回答:「不知道,但應該不影響我今天曬太陽。」
窗戶半開,陽光毫不留情地從外面灑進來。洛因坐在窗邊,整個人像被慢火烤著一樣,皮膚表層已經開始浮出細微的煙霧。他沒有移動,甚至連稍微閃避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懶懶地靠著窗框,一手撐著臉,一手熟練地順著懷裡黑貓的毛。
「你說,人類是不是很喜歡選一個日子,然後宣布世界要完蛋?」
他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評論天氣。
貓沒有理他。
咪蜷在他腿上,尾巴規律地輕輕擺動,眼睛半闔,看起來正處於一種介於清醒與睡眠之間的高等狀態。那是一種洛因無法理解、卻本能敬畏的狀態。
洛因低頭吸了一口。
動作很輕,很熟練,像呼吸一樣自然。
「嗯……」他閉上眼,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還是你比較重要。」
外面遠處傳來鐘聲。
低沉、厚重,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莊嚴感。
洛因睜開一隻眼,看向窗外。
「來了啊。」
鐘聲一下一下敲著,節奏緩慢而規律,像是在提醒整個城市,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
街道上開始出現騷動。有人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遠方的高塔;有人露出恐慌的神情,也有人只是習以為常地皺了皺眉,繼續走自己的路。
洛因打了個哈欠。
「第幾次了來著。」
他沒有去數。
因為根本數不完。
教會的「審判預言」已經喊了很多年。從他還沒搬進這間公寓開始,就已經在喊。每一次都說這一次是真的,每一次都說世界即將迎來終結,每一次鐘聲都比上一次更大聲。
結果呢?
世界還在,房租還是要繳,夜族還是要上夜班。
「很努力耶。」洛因懶洋洋地說,「刷存在感刷成這樣,也算一種執著。」
他又低頭吸了一口貓。
咪終於動了一下。
牠睜開眼,緩慢地看了洛因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但洛因立刻坐直了一點。
「抱歉。」他下意識開口,「剛剛那句不是在說你。」
咪眨了一下眼,又閉上。
像是在表示無所謂。
洛因這才放鬆下來。
「嚇死我了。」他小聲嘀咕,「差點以為我要先被審判。」
鐘聲還在繼續。
這一次,比以往更久。
洛因皺了一下眉。
「有點吵啊。」
他偏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
白天,正中午。
對一個吸血鬼來說,這是最不應該清醒的時間。
但他還是醒著,而且還坐在窗邊曬太陽。
這件事如果被任何一個正統夜族看到,大概會被當場列入「種族恥辱」名單。
洛因自己也很清楚。
但他沒有打算改。
「反正也沒人管我。」
他伸了個懶腰,肩膀微微發出骨頭摩擦的聲音。煙霧變得稍微明顯了一點。
咪動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洛因低頭看著牠,表情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世界真的要毀滅,你會醒嗎?」
沒有回應。
當然沒有。
洛因笑了一下。
「也是,你比較像那種,就算世界爆炸,也會繼續睡的類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一點不敬,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同。
鐘聲終於停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接著,整個城市的廣播同時響起。
「全體市民注意。」
聲音清晰、冷靜,帶著教會特有的無機質感。
「最終審判即將啟動。」
洛因眨了一下眼。
「哦。」
他沒有太大反應。
廣播繼續。
「請所有人保持冷靜,遵循指示。夜族將接受統一管理與清算,審判執行官已全面出動。」
洛因輕輕「嗯」了一聲。
「聽起來這次比較認真一點。」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用詞有升級。」
咪的耳朵動了一下。
洛因立刻閉嘴。
沉默了兩秒。
他小聲補充:「但還是你比較重要。」
安全了。
他再次低頭,輕輕把臉埋進貓的背毛裡。
「先吸完再說。」
另一邊,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區域,席恩站在高處。
風從高塔邊緣吹過,帶著冷意,也帶著某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他手裡拿著文件。
白紙黑字,上面印著教會的標誌。內容簡單而直接:
最終審判正式啟動。
夜族列入清算對象。
所有審判執行官進入全面行動狀態。
席恩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收起來。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本次審判,無期限延續,直至世界完成淨化。」
風又吹了一下,紙張微微晃動。
席恩的表情沒有改變,但手指微微收緊。
「……終於。」
他低聲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
從他成為審判執行官的那一天開始,這一刻就已經被預告了無數次。只是這一次,看起來不像演習。
他抬頭,看向遠方。
整座城市被陽光照得很亮。沒有火焰,沒有崩壞,也沒有任何「世界即將毀滅」的明顯徵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不合理。
席恩收起文件。
「開始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
腳步剛踏出一步,卻忽然停住。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種時候的畫面。
窗邊,陽光,一個會冒煙的吸血鬼,還有一隻貓。
席恩沉默了一秒,極輕微地皺了一下眉。
「……那個人。」
他沒有說出名字,但畫面已經足夠清晰。
洛因。
一個理論上應該被列為高優先清算對象的純血吸血鬼,卻過著完全不符合「邪惡」定義的生活。
席恩的手指在袖口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壓住某種不必要的思緒。
「任務優先。」
他低聲對自己說,語氣冷靜而準確,沒有多餘的情緒。
然後他邁步離開,沒有再回頭。
同一時間,洛因打了個噴嚏。
「……嗯?」
他揉了揉鼻子,皺了皺眉。
「有人在想我?」
咪沒有反應。
洛因低頭看著牠,思考了一下。
「不會吧。」
他的語氣帶著一點懷疑。
「那個審判官?」
他想起席恩那張冷淡到幾乎沒有表情的臉,還有那天被貓壓在身上時瞬間當機的樣子。
洛因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果是他,應該是在想怎麼把我消滅。」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或者,怎麼把你帶走。」
咪的尾巴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
不重,但很準。
洛因立刻改口:「不行,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他舉起雙手。
「我錯了。」
咪滿意地閉上眼。
洛因嘆了一口氣。
「這世界真的很麻煩。」
他往後一靠,整個人貼在窗邊,讓陽光更直接地照在身上。煙霧變得更明顯了一點,他卻沒有閃避。
「審判也好,毀滅也好,隨便吧。」
他看著天花板,語氣平靜。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貓。
聲音變得很輕。
「反正你還在睡。」
**
夜晚來得比平常更早。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去,城市的燈卻已提前亮起,一盞一盞接續點燃,像是在對抗某種正在逼近的存在。空氣裡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那並非單純的恐懼,而是一種被觀察的錯覺,彷彿整個世界正被置於某種無形的尺度上,靜靜地接受衡量。
席恩站在街角,沒有立刻行動。
他剛結束一個例行檢查,結果是空白。沒有邪氣暴走,沒有異常聚集,也沒有任何符合教會標準、應被清算的目標。照理說,這樣的結果應該讓人鬆一口氣,但他並沒有。
因為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再只是例行公事。
最終審判已經啟動。
所有尚未被確認為「安全」的存在,都會被列入觀察,甚至直接抹除。
包括夜族。
也包括那個人。
席恩的手指在衣袖內輕輕收緊,又緩慢地放開。他沒有立刻返回教會,腳步卻不知不覺地轉向另一條路。等他意識過來時,人已經站在熟悉的公寓樓下。
那是一棟老舊的建築,外牆斑駁,窗戶排列得不太整齊,看起來隨時可能剝落一角。這裡既不屬於高級區域,也不在教會的重點監控名單之中,是那種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席恩抬頭看了一眼。
其中一扇窗透著微弱的光。
他知道那是哪一間。
他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訴他,此刻應該回去整理報告,準備後續行動。情感這種東西,在審判啟動之後,是最不應該出現的干擾。
但他沒有離開。
他走進樓裡,開始上樓。
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規律而穩定。每一步都清晰而刻意,彷彿在提醒自己,這不是偶然,而是一個明確的選擇。
門沒有關緊。
席恩站在門前,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推開。
屋內是暖色的燈光。
光線不強,卻很穩定,使整個空間顯得比外面安靜許多。他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
不是血。
而是貓毛,還有曬過太陽的布料氣息。
席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裡不像吸血鬼的住所,更不像一個應該被審判的地方。
「回來了?」
聲音從裡面傳來。
洛因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陷在靠墊裡,姿勢鬆散得毫無防備。他手裡拿著一個顏色偏深的杯子,大概是加熱過的血包,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嚐某種並不重要的東西。
看到席恩,他只是抬了抬眼。
「今天外面很熱鬧吧。」
語氣隨意,像是在問晚餐吃什麼。
席恩沒有回答。
他關上門,走進來,視線在屋內掃過。
一切如常。沒有武器,沒有結界,也沒有任何準備應對最終審判的跡象。甚至連窗簾都沒有拉上,夜色從外面滲入,與室內燈光交錯,使邊界顯得模糊。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席恩開口。
那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洛因笑了一下。
「知道啊。」
他放下杯子,往旁邊挪了挪位置。
「要坐嗎?」
席恩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洛因。這個人理應緊張、警戒,甚至為即將到來的清算做準備,但他沒有。他看起來甚至比平常還要放鬆。
這種反差讓席恩感到不適。那並非來自危險,而是一種難以歸類的違和。
「你不打算離開。」席恩說。
「離開去哪裡。」洛因反問。
語氣沒有挑釁,只是單純地提問。
席恩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沒有答案。夜族正在撤離,但撤往何處,無人能說清。教會沒有提供選項,世界本身也沒有留下空間。
洛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看,你也不知道。」
他往後一靠,手指隨意敲著沙發扶手。
「那我幹嘛要跑。」
席恩的視線微微收緊。
「你會被列入清算。」
「我一直都在名單上吧。」洛因語氣平靜,「只是以前你們比較懶,現在比較勤快而已。」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沒有玩笑的意味。
席恩沒有反駁,因為這是真的。
他看著洛因,一時沒有再開口。屋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幾秒後,一個細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貓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咪的步伐緩慢而穩定,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無形的節奏上。牠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最後停在席恩身上。
席恩下意識地站直了一點。
這個細微的反應,他自己察覺到了,卻無法解釋原因。
咪走到他面前,停下。
沒有叫聲,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沒有敵意,也沒有親近,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重量。
席恩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
他知道自己應該後退,保持距離與判斷的客觀性,但他的身體沒有動。
咪抬起頭,下一瞬間便跳了上來。
動作輕巧而準確,沒有絲毫猶豫。
席恩下意識伸手接住。
瞬間,他整個人僵住。
貓的重量很輕,卻真實地壓在他的手臂上。溫度透過布料傳來,不高,但穩定,像某種緩慢運行的存在。
咪稍微調整姿勢,便直接在他懷裡趴下,閉上眼,開始入睡。
席恩沒有動。
他的手仍維持著接住的姿勢,像是被固定住一樣。
洛因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
「恭喜,你被選中了。」
席恩沒有理會。
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懷中的生物上。
一切太安靜,也太自然,彷彿這件事本來就該如此發生。
這種感覺讓他不安。
他低頭看著那隻貓。咪的呼吸規律,胸口微微起伏,毫無防備,也沒有任何警惕。
牠在一名審判官的懷裡睡著了。
席恩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慢放鬆。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你可以把牠丟下來。」洛因說,語氣輕,帶著一點試探。
席恩沒有動。
「為什麼。」他問。
「你不是很討厭邪惡嗎。」洛因歪著頭看他,「牠可是我養的。」
席恩沉默了一瞬,然後低聲說:「牠沒有攻擊性。」
「哦。」洛因點頭,「那我有嗎。」
席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洛因,看了很久,最後說:「沒有。」
這個答案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太直接,沒有修飾,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
洛因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樣會被開除的。」
席恩沒有回應。
他的注意力再次落回懷中。
咪微微動了一下,頭往裡蹭近一些,貼著他的手臂,呼吸變得更深。
席恩的肩膀輕微地放鬆。
這個細小的變化,他自己感覺到了。
他不應該放鬆。
這裡是目標地點,對象是夜族,任務是審判。他應該保持距離、保持警戒、保持判斷。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這裡,抱著一隻貓,聽著牠的呼吸聲,感覺整個世界的噪音被隔開了一層。
這很奇怪,也很危險。
席恩低聲開口:「如果這就是你們的日常。」
洛因看向他,沒有打斷。
席恩的語氣依舊平靜,卻比平時慢了一些。
「沒有攻擊,沒有掠奪,也沒有失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每一個詞的重量。
「只是生活。」
洛因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席恩,眼神難得沒有玩笑。
席恩的手指輕輕觸碰貓的背,很小心,像是在測試。
咪沒有醒,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席恩的呼吸微微一滯。
然後,他低聲說出那句話。
「如果邪惡是這樣的話……」
他沒有說完。
因為後面沒有答案。
或者說,他原本以為有的答案,開始變得不再確定。
教會教給他的標準,在這一刻出現裂縫。不是被推翻,而是被動搖。
洛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慢慢收起了笑容。
屋內安靜。
外面的城市仍在運轉,遠方偶爾傳來聲音,提醒著最終審判仍在進行。
但在這個房間裡,一切彷彿暫時停滯。
一名吸血鬼,一名審判官,還有一隻正在睡覺的貓。
席恩站著,沒有動。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無法回到原本的位置。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一種不符合既定定義的存在,看見一種無法被簡單歸類的「邪惡」。
他低頭。
咪依然在睡,呼吸穩定,對世界的變化毫不在意。
席恩的手終於放鬆了一點。
他沒有放開,只是微微調整姿勢。
讓牠能睡得更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