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氣氛異常凝重。

　洛因先察覺。

　原因很簡單。

　咪沒有吃晚餐。

　準確地說，牠聞了一下，轉頭走了。

　那是一種比世界末日更直接的危機訊號。

　洛因站在廚房中央，手裡還拿著剛打開的罐頭，表情緩慢裂開。

　「牠剛剛是不是嫌棄我。」他低聲問。

　席恩坐在餐桌旁，正在整理白天的報告，頭也不抬。

　「牠只是沒有進食。」

　「那叫拒絕。」洛因語氣嚴肅，「牠聞了三秒，然後走了。」

　席恩終於抬頭，看向地上的貓碗。

　罐頭品質並不差，肉塊完整，氣味正常。

　他看向沙發。

　咪不在。

　視線往上移。

　咪坐在書櫃最高層。

　正中央。

　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牠的尾巴垂下來，輕輕晃動。眼睛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

　洛因順著席恩的視線抬頭。

　然後沉默。

　「完了。」他說。

　席恩沒有說話。

　他只是感覺到某種熟悉的壓力正在房間裡慢慢鋪開。

　不像攻擊。

　更像宣告。

　咪沒有發出聲音。

　牠只是坐在高處。

　俯視。

　洛因慢慢把罐頭放下。

　然後轉身走到客廳中央。

　他沒有坐。

　他直接跪下。

　動作自然得像反射。

　席恩盯著他。

　「你在做什麼。」

　洛因頭也不抬。

　「審判開始了。」

　席恩沉默兩秒。

　然後，也走到旁邊。

　他原本想保持站姿。

　但咪的視線慢慢移向他。

　空氣變得沉重。

　席恩膝蓋微微一僵。

　理智告訴他，這荒謬至極。

　教會審判官，不應向任何存在跪坐。

　尤其是一隻貓。

　但他的身體先做出了選擇。

　他跪下。

　兩人並排。

　咪在高處。

　洛因低聲開口。

　「主子。」

　席恩眼角抽了一下。

　「不要用這個稱呼。」

　「現在不是糾正用語的時候。」洛因語氣莊重。

　咪眨了一下眼。

　空氣裡那股壓力更明顯了。

　像某種無形的秤正在緩慢下壓。

　洛因額頭冒出細汗。

　他很清楚。

　今晚不只是罐頭問題。

　這是例行審判。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

　毫無預兆。

　毫無說明。

　咪坐在高處。

　他們跪在下方。

　然後等待。

　席恩終於開口。

　「審判內容是什麼。」

　洛因小聲回答。

　「不知道。」

　「標準。」

　「不知道。」

　「裁決方式。」

　「不知道。」

　席恩深吸一口氣。

　「你平常怎麼通過。」

　洛因誠實回答。

　「看運氣。」

　咪忽然動了。

　牠站起來。

　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尾巴垂直。

　眼睛盯著兩人。

　席恩第一次清楚感覺到。

　這不是玩笑。

　這種壓迫感，比教會大審判時的聖壓更純粹。

　沒有善惡。

　只有衡量。

　洛因清了清喉嚨。

　「關於今天晚餐的問題，我可以解釋。」

　咪沒有反應。

　席恩冷靜分析。

　「罐頭數量是否不足。」

　洛因僵住。

　「你怎麼知道。」

　「牠沒有進食。」席恩說，「原因可能為品質或數量。」

　洛因小聲補充。

　「昨天開了最後一罐高級款。」

　沉默。

　咪慢慢坐下。

　眼睛沒有移開。

　席恩轉頭看洛因。

　「庫存剩多少。」

　「兩罐普通款。」洛因說得心虛。

　席恩點頭。

　「不夠。」

　洛因瞪大眼。

　「你怎麼也這樣。」

　「從風險管理角度來看。」席恩語氣平穩，「罐頭存量低於三日安全值，屬於重大缺失。」

　咪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像在附和。

　洛因額頭的汗更多了。

　「我最近加班。」他辯解，「夜族薪資發放延遲。」

　席恩冷靜回應。

　「你可以削減自己的血包預算。」

　洛因不可置信地看他。

　「那是我的命。」

　席恩淡淡說。

　「牠是世界。」

　空氣安靜。

　洛因轉頭看向咪。

　咪沒有動。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得更深。

　像在等待答案。

　洛因咬牙。

　「明天補貨。」

　咪沒有反應。

　席恩補充。

　「高級款。」

　洛因痛苦地閉上眼。

　「高級款。」

　咪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但審判沒有結束。

　壓力仍在。

　席恩察覺到。

　問題不只罐頭。

　他回想今天。

　白天巡查。

　傍晚整理報告。

　夜裡突襲檢查。

　然後。

　他看向洛因。

　「你今天早上曬太陽。」

　洛因愣住。

　「那怎樣。」

　席恩目光冷靜。

　「你冒煙。」

　咪的視線慢慢移向洛因。

　洛因背脊一涼。

　「那是日常。」

　席恩繼續說。

　「若你消失，誰負責開罐頭。」

　空氣凝固。

　洛因瞳孔微縮。

　這是一個他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咪的尾巴停止晃動。

　那種壓迫感突然加重。

　洛因低聲說。

　「我以後拉好窗簾。」

　咪盯著他。

　洛因立刻改口。

　「每天檢查窗簾。」

　席恩補刀。

　「設置雙層遮光。」

　洛因覺得自己正在被雙重審判。

　咪慢慢轉頭。

　視線落在席恩身上。

　輪到他了。

　席恩背脊挺直。

　洛因幸災樂禍地看他一眼。

　咪凝視。

　時間變慢。

　席恩冷靜回顧。

　今日行為。

　觸碰次數。

　語氣。

　立場。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晚餐時，曾經讓咪等了五秒才添水。

　咪的尾巴輕輕一動。

　席恩低頭。

　「抱歉。」

　洛因瞪大眼。

　教會審判官道歉。

　對象是一隻貓。

　席恩語氣誠懇。

　「下次優先處理。」

　咪的視線沒有移開。

　席恩補充。

　「確保水碗滿溢。」

　壓力稍微鬆動。

　洛因小聲說。

　「你怎麼比我還熟練。」

　席恩沒有回答。

　咪忽然坐直。

　然後。

　緩緩張嘴。

　沒有聲音。

　但兩人腦海裡同時浮現一句話。

　罐頭不夠。

　洛因整個人垮下去。

　席恩低聲說。

　「判決已下。」

　咪轉身。

　坐回書櫃中央。

　壓力消散。

　審判結束。

　洛因癱坐在地。

　「我只是少買兩罐。」

　席恩站起來。

　語氣平靜。

　「那是結構性問題。」

　洛因仰頭看他。

　「你到底是哪邊的。」

　席恩看向高處的黑影。

　「站在世界那邊。」

　洛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咪已經開始舔爪子。

　彷彿剛才那場精神審判只是例行公事。

　洛因小聲嘀咕。

　「世界太難伺候。」

　席恩轉身去廚房。

　「我列購買清單。」

　洛因震驚。

　「你也要參與。」

　席恩語氣自然。

　「近距離監控的一部分。」

　洛因望著他的背影。

　然後抬頭看向咪。

　「你是不是故意的。」

　咪沒有回答。

　牠只是低頭。

　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

　平靜到像在說。

　這只是開始。

　**

　審判結束後的五分鐘，公寓陷入一種奇妙的安靜。

　那不是放鬆。

　是劫後餘生。

　洛因還坐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乾靈魂。他盯著天花板，語氣飄忽。

　「我差點以為今天會被抹除。」

　席恩正在廚房裡打開冰箱檢查庫存。

　「根據觀察，牠沒有表現出抹除意圖。」他冷靜分析，「只是糾正資源配置錯誤。」

　洛因慢慢轉頭看他。

　「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像牠。」

　席恩沒有回應。

　他拿出手機，開始列清單。

　高級罐頭六罐。

　主食罐四罐。

　零食條三包。

　凍乾一袋。

　洛因艱難地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六罐是不是太誇張。」

　席恩抬頭。

　「三日安全值已被證實不足。」

　洛因抱住門框。

　「我還要繳房租。」

　席恩語氣平穩。

　「你可以減少外食。」

　洛因沉默三秒。

　「那是我唯一的快樂。」

　席恩淡淡說。

　「牠才是。」

　客廳傳來一聲輕微的跳躍聲。

　兩人同時轉頭。

　咪從書櫃上輕盈落地，像夜色的一部分，慢慢走向廚房。

　牠沒有看他們。

　直接走到貓碗前。

　坐下。

　沒有吃。

　只是坐著。

　洛因喉嚨一緊。

　「牠在監督。」

　席恩點頭。

　「行動需即刻執行。」

　洛因嘆氣。

　「現在凌晨三點。」

　席恩拿起外套。

　「二十四小時超市仍營業。」

　洛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要我現在出門。」

　席恩語氣平靜。

　「這是審判後的補救措施。」

　洛因低頭看咪。

　咪抬起眼。

　沒有眨。

　洛因立刻轉身。

　「我換衣服。」

　五分鐘後。

　兩人站在玄關。

　洛因穿著帽衫，表情像要上刑場。

　席恩神情冷靜，手裡拿著購物袋。

　咪坐在鞋櫃上。

　居高臨下。

　洛因小聲說。

　「我們這樣是不是太聽話。」

　席恩回答。

　「審判已下。」

　門關上。

　夜色包圍街道。

　便利商店燈光刺眼。

　洛因推著購物籃，一臉悲壯。

　「你知道嗎。」他低聲說，「幾百年前，我是高貴的純血。」

　席恩走在旁邊。

　「現在也是。」

　洛因停下。

　「我現在凌晨三點買貓罐頭。」

　席恩平靜回應。

　「身份不衝突。」

　洛因無話可說。

　他們在寵物區停下。

　架上排列整齊的罐頭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光。

　洛因盯著價格標籤，心在滴血。

　席恩已經開始挑選。

　他拿起罐頭，仔細看成分。

　「蛋白質比例偏低。」他放回去。

　再拿一罐。

　「含穀量過高。」

　洛因扶額。

　「你比牠還嚴格。」

　席恩語氣冷靜。

　「既然要補救，就做到位。」

　洛因看著他。

　忽然覺得有點奇妙。

　教會審判官。

　站在超市。

　研究貓罐頭成分。

　這畫面若被教會高層看見，大概會當場昏厥。

　最後。

　購物籃裝滿。

　洛因看著結帳金額，心臟抽痛。

　席恩自然地把卡遞過去。

　洛因一愣。

　「你付。」

　「我也有責任。」席恩說。

　洛因盯著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席恩看向他。

　「維持世界穩定。」

　洛因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輕。

　帶著一點暖。

　回到公寓時。

　咪依然坐在鞋櫃上。

　姿勢沒有變。

　彷彿時間沒有流動。

　洛因深吸一口氣，把購物袋放下。

　「補給完成。」

　席恩打開袋子，拿出一罐高級款。

　他蹲下，打開。

　香氣散開。

　咪的耳朵動了一下。

　但牠沒有立刻下來。

　洛因小聲說。

　「牠在等。」

　席恩把罐頭放進碗裡。

　然後退後一步。

　咪慢慢跳下鞋櫃。

　走到碗前。

　聞。

　停頓。

　洛因屏住呼吸。

　席恩也沒有說話。

　幾秒後。

　咪開始吃。

　那一瞬間。

　空氣裡某種緊繃徹底鬆開。

　洛因整個人幾乎要坐到地上。

　「通過了。」

　席恩看著咪。

　「暫時。」

　咪安靜進食。

　尾巴微微晃動。

　洛因低聲說。

　「你有沒有覺得，牠其實什麼都知道。」

　席恩點頭。

　「牠知道我們會出門。」

　「牠知道你會付錢。」

　席恩沉默。

　洛因慢慢坐到沙發上。

　「這是預謀。」

　席恩站在一旁，看著那小小的身影。

　「或許。」

　洛因仰頭看天花板。

　「我們是不是太好控制。」

　席恩坐到他旁邊。

　「若標準合理，遵守並非屈服。」

　洛因轉頭看他。

　「你剛才在書櫃下跪得很自然。」

　席恩平靜回望。

　「你也是。」

　兩人對視幾秒。

　同時移開視線。

　咪吃完。

　慢慢走過來。

　跳上沙發。

　這一次。

　牠坐在兩人中間。

　距離精準。

　既不偏向洛因。

　也不偏向席恩。

　洛因小聲說。

　「結果公布了。」

　席恩低聲問。

　「什麼結果。」

　洛因看著中間那團黑色。

　「我們都還有用。」

　咪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

　慢慢躺下。

　身體貼著兩人。

　溫度柔軟而真實。

　洛因伸手。

　輕輕摸了摸牠的背。

　這一次。

　沒有壓迫。

　沒有審判。

　只有平穩的呼吸。

　席恩也伸手。

　指尖落在另一側。

　兩人的手沒有碰到。

　卻隔著一層溫暖的毛。

　產生奇妙的連結。

　洛因低聲說。

　「下次我會提前補貨。」

　席恩淡淡回應。

　「建立週期表。」

　咪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

　像是批准。

　窗外夜色深沉。

　世界沒有崩壞。

　教會沒有降臨。

　夜族沒有暴動。

　今晚唯一發生的大事。

　是罐頭補齊。

　洛因閉上眼。

　「審判官。」

　「嗯。」

　「如果哪天世界真的要毀滅。」

　席恩沉默片刻。

　「先確保罐頭充足。」

　洛因笑出聲。

　咪在兩人中間睡著。

　尾巴輕輕掃過他們的手。

　像是在簽署某種無聲條約。

　審判結束。

　但監督永遠存在。

　而他們。

　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