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在這間公寓度過的第一個清晨,是被焦味叫醒的。
不是火災那種刺鼻的煙霧味,而是某種過度曝曬後的氣味,像曬焦的布料混著一點奇怪的甜味。他睜開眼的瞬間,本能地翻身坐起,手已經摸向枕邊本該存在的聖紋短刃。
然後他才想起來。
他現在睡在吸血鬼家的沙發上。
沙發不算太軟,但也不至於難受。毯子是深灰色的,邊角還沾著幾根黑色貓毛。他昨晚幾乎沒有睡好,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在一名高危夜族個體的客廳裡完全放鬆警戒。
可真正讓他睡不安穩的,其實不是洛因。
而是咪。
席恩轉頭,看向氣味來源。
窗簾半拉,清晨的陽光毫不客氣地從縫隙裡鑽進來,直直照在窗邊的那張單人椅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影。
不,是一個正在冒煙的吸血鬼。
洛因像是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整個人歪在椅背上,懷裡抱著咪,表情安詳得近乎神聖。陽光落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然後升起細細的白煙。
席恩盯著那縷煙看了三秒。
第四秒,他站起來,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上窗簾。
房間瞬間暗下來。
洛因發出一聲低低的不滿聲,像是被人從夢裡硬拖出來。
「嗯……幹嘛……」他睜開一隻眼睛,眼神迷濛,「我正曬到一個很好的角度。」
席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已經開始發紅的手臂。
「你在燃燒。」
「哦。」洛因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平靜得不像當事人,「還好啦,今天紫外線應該不算強。」
席恩沉默了。
他很確定,教會的教材裡沒有任何一段提到吸血鬼會主動坐在陽光下曬自己。
「你不是應該避開日照嗎。」席恩問。
洛因把咪往懷裡摟得更緊一點,調整姿勢,像是準備再睡回去。
「理論上是。」他說,「但牠喜歡這個位置。」
席恩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咪。
黑貓正懶洋洋地趴在洛因胸口,尾巴垂在他手臂上。剛才那段混亂似乎完全沒有影響牠的睡眠品質。牠甚至微微打了個呵欠,露出一點小小的牙。
席恩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緊急處置顯得很多餘。
「如果你繼續這樣。」他冷靜地說,「最終審判還沒來,你可能會先把自己曬死。」
洛因睜開另一隻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審判官先生。」他語氣懶散,「你是在關心我嗎。」
「我是在避免任務目標因為愚蠢行為提前消失。」席恩回答得毫不遲疑。
「哦。」洛因點頭,「那就放心吧。我沒那麼容易死。」
他說完,還是慢吞吞地站起來,把咪放回沙發,然後去廚房倒水。手臂上的紅色痕跡還沒完全消退,皮膚表面殘留著一層細細的焦痕。
席恩看著那道痕跡,心裡浮現一個微妙的念頭。
這樣的存在,真的算威脅嗎。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教會的訓練告訴他,威脅不一定來自表面。真正危險的東西,往往偽裝得最無害。
他轉身去整理自己的衣領,準備出門。
「你要去哪。」洛因從廚房探出頭。
「巡查。」席恩說,「教會會要求我每日回報城市異常狀況。」
「聽起來很忙。」洛因喝了一口水,皺眉,「我下班的時候會盡量小聲。」
席恩動作一頓。
「你晚上工作。」
「是啊。」洛因理所當然地回答,「夜族不上夜班,難道白天去銀行排隊嗎。」
席恩無法反駁這句話的邏輯。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早上七點。
「你的作息長期這樣。」
「差不多。」洛因聳肩,「晚上出門,早上回來,白天睡覺。偶爾被太陽曬醒。」
席恩看著他,語氣忽然變得嚴肅。
「我們的作息完全相反。」
洛因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他說,「這就是同居的第一個問題。」
席恩的眉心抽動了一下。
「這不是同居。」他糾正。
「近距離監控。」洛因改口,「聽起來更浪漫。」
席恩決定不回應這句話。
他離開公寓前,最後看了一眼沙發。
咪已經換了個方向,面朝窗簾,像是在監督那片光線不會再溜進來。
席恩忽然有種錯覺。
不是他在監控這個家。
而是他被允許留下。
他把這種荒謬的想法拋開,關門離開。
公寓再次恢復安靜。
洛因站在原地,確定門真的關上之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壓力好大。」他自言自語。
咪抬頭看他一眼。
洛因立刻改口。
「我是說,審判官壓力很大。」
咪眨了一下眼,重新趴回去。
洛因走到沙發邊坐下,把臉埋進貓毛裡。
「消失吧,沒用的東西。」他悶悶地說,「我是說焦味,不是你。」
貓沒有理他。
白天對吸血鬼來說,漫長而不友善。
即使窗簾拉得嚴實,光線仍會從縫隙滲進來。洛因在房間裡換了三個位置,最後乾脆躺在地板上,把自己縮進陰影最濃的角落。
咪很自然地跟了過去。
「你根本就是太陽的同謀。」洛因看著牠,「每次都挑最亮的地方睡。」
咪沒有回應。
牠只是選了個恰到好處的位置,既能曬到一點點暖意,又不至於讓洛因直接燃燒。
洛因盯著天花板,慢慢閉上眼。
夜班讓他習慣在白天入睡,但今天多了一個變數。
一個人類。
一個會在他冒煙時拉上窗簾的人類。
他翻了個身,把手臂搭在咪身上。
「你說,他會不會其實很難搞。」他低聲問。
咪的耳朵動了動。
洛因笑了一下。
「算了。」他說,「反正最難搞的是你。」
午後,席恩回來時,公寓安靜得不像有人住。
他輕手輕腳地開門,第一個確認的是沙發。
咪不在。
他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下一秒,他聽見房間深處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
像是什麼東西掉到地上。
席恩放下外套,走進臥室。
然後停住。
洛因趴在地上,手臂伸進床底,一邊喃喃自語。
「出來……你剛才明明在這裡……」
咪蹲在床底深處,尾巴晃動,眼睛在黑暗裡發亮。
席恩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畫面。
「你在做什麼。」
洛因抬頭,頭髮亂糟糟的。
「牠把我的工作證拖進去了。」
席恩沉默。
「為什麼你的工作證會在地上。」
「因為我回來太累。」洛因理直氣壯,「而且牠突然衝過來。」
咪在床底發出一聲輕輕的喵。
席恩走過去,蹲下。
他沒有伸手去抓貓。
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拿出來。」
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可動搖的命令感。
洛因愣住。
咪盯著席恩看了幾秒。
然後,慢慢把那張卡片推了出來。
洛因目瞪口呆。
「牠平常不聽我的。」
席恩站起來,把卡片遞給他。
「你太縱容。」
洛因接過卡片,還在震驚。
咪從床底鑽出來,跳到席恩腳邊,若無其事地蹭了一下。
席恩僵住。
洛因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牠在選邊站。」他小聲說。
席恩低頭看著那團黑色。
「牠沒有站在哪一邊。」
他伸手,很自然地摸了摸咪的頭。
「牠只是做判斷。」
洛因忽然覺得背後有點發涼。
這句話聽起來,比任何宣言都更像預言。
夜晚很快降臨。
洛因準備出門上班時,席恩正坐在桌邊整理報告。
「你半夜動靜會很大嗎。」席恩頭也不抬地問。
「看情況。」洛因說,「如果牠心情好,就還好。」
席恩抬眼。
「吸貓的聲音,算不算大。」
洛因想了想。
「有時候會不小心發出幸福的聲音。」
席恩面無表情。
「請控制。」
洛因笑出聲。
「審判官先生,你真的很嚴格。」
他穿上外套,站在門口。
咪坐在鞋櫃上,看著他。
洛因伸手摸了摸牠的頭。
「等我回來。」
咪沒有動。
洛因又看向席恩。
「你白天要早起,記得睡。」
席恩淡淡地應了一聲。
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一人一貓。
席恩坐在沙發上,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和這個所謂的真正邪惡待在一起。
咪跳上沙發,走到他身旁,坐下。
距離不遠不近。
像是在默許他的存在。
席恩看著牠,低聲說。
「我不是來傷害你。」
咪眨了一下眼。
然後,慢慢靠近,貼在他腿邊。
席恩的呼吸微微一亂。
某種界線,正在無聲地改變。
而此時此刻,洛因正走在夜色裡,完全不知道自己家裡的勢力分布,已經悄悄發生偏移。
**
事情發生在凌晨兩點。
洛因剛下班回來,外套還沒脫,整個人帶著夜色的冷氣與便利商店咖啡的味道。他一進門就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
席恩坐在桌邊,背脊挺直,像一把插在地面的劍。
咪趴在他腿上。
洛因站在玄關,沉默三秒。
「牠怎麼會在你那邊。」他語氣平靜,但眼神不平靜。
席恩抬頭看他一眼。
「牠自己過來的。」
咪抬起頭,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尾巴慢悠悠地掃過席恩的手腕。
洛因的心情很複雜。
他走過去,伸手想把貓抱回來。咪卻提前一步跳下席恩的腿,落到地板上,然後轉頭看了兩人一眼,像是在評估。
最後,牠走向沙發,選了一個距離兩人都差不多遠的位置坐下。
中立。
洛因嘴角抽了一下。
「牠在測試我們。」
席恩沒有否認。
「牠的行為模式確實具備觀察性。」
「你不要把牠寫進報告裡。」洛因立刻說。
「我沒有那個打算。」
洛因剛想鬆一口氣。
門鈴響了。
清脆而突兀。
整個房間的空氣瞬間收緊。
席恩比洛因更快站起來。
凌晨兩點。
教會的巡查時間。
洛因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
「你預約的。」他低聲問。
「沒有。」席恩回答。
門鈴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長。
咪沒有動。
牠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門的方向。
洛因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席恩。
「突襲檢查。」
席恩點頭。
「他們懷疑我。」
「那你現在怎麼辦。」
席恩看著他,眼神冷靜。
「照規矩演。」
洛因愣了一下。
「演什麼。」
「你是高危夜族個體。」席恩說,「我正在進行監控。」
洛因的嘴角緩緩上揚。
「你終於承認我是高危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這次不是禮貌,是命令。
席恩走到門口,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恢復成標準的審判官模式。
他打開門。
門外站著兩名教會審查官,穿著黑色長袍,胸前的聖紋在走廊燈光下微微發亮。
「臨時檢查。」其中一人開口,「接到舉報,懷疑監控對象存在異常。」
席恩面無表情。
「請進。」
兩人走進公寓。
他們的視線第一時間掃過整個空間。
沙發。桌子。窗簾。陰影。
然後落在洛因身上。
洛因站在客廳中央,頭髮微亂,襯衫扣子鬆開兩顆,神情懶散。
他慢慢抬起眼。
那雙紅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席恩心裡一震。
他幾乎沒見過洛因這樣的表情。
不再是日常吐嘲的廢氣息,而是某種冷淡而疏離的壓迫感。
「又來一批。」洛因語氣低沉,「教會最近很閒。」
審查官皺眉。
「注意你的態度。」
洛因輕笑。
「態度。」他慢慢走近一步,「我還沒吸你們的血,已經很客氣了。」
空氣瞬間緊繃。
席恩適時開口。
「目標未出現攻擊行為。」他語氣冷硬,「目前由我負責。」
其中一名審查官看向席恩。
「你的報告過於溫和。」
「我依據事實撰寫。」
「事實也可能被迷惑。」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氣氛更加沉重。
洛因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點冰冷。
「你們想看什麼。」他問。
審查官視線銳利。
「展示你的夜族特徵。」
席恩的心微微一沉。
這意味著挑釁。
洛因看了席恩一眼。
那眼神只有一瞬。
像是在問。
要演到什麼程度。
席恩沒有說話。
但他沒有阻止。
洛因慢慢抬起手。
指尖的指甲在燈光下拉長,變尖。瞳色更深,氣息變得冷冽。
房間溫度彷彿下降。
那股壓迫感不是假的。
席恩忽然意識到。
洛因從來沒有在他面前真正展現過這一面。
審查官後退半步。
洛因向前一步。
「夠邪惡嗎。」他低聲問。
空氣幾乎要裂開。
席恩上前一步,站到兩人之間。
「控制。」他冷聲命令。
洛因停住。
視線落在席恩身上。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然後,他慢慢收起指甲。
氣息退回去。
整個人重新變回那個懶散的模樣。
審查官臉色難看。
「危險性明確。」其中一人低聲說。
席恩沒有否認。
「因此需要持續監控。」
他語氣平穩,但態度強硬。
「由我負責。」
沉默蔓延。
就在這時。
沙發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動靜。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咪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
牠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慢慢走到客廳中央。
步伐不急不慢。
尾巴高高豎起。
牠停在洛因與審查官之間。
然後抬頭。
凝視。
那一瞬間。
時間像被按下靜止鍵。
席恩清楚地感覺到空氣裡某種無形的力量壓下來。
不是來自洛因。
不是來自教會。
而是來自這隻黑色的貓。
審查官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其中一人甚至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這是什麼。」他低聲問。
席恩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咪只是看著他們。
眼睛深得像沒有底。
洛因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很清楚。
現在不是他出場。
審查官額頭開始冒汗。
那不是恐懼。
更像是某種被看穿的羞愧。
彷彿他們所有的審判權威,在這道視線下顯得幼稚。
沉默持續了足足十秒。
對普通人來說不算長。
但在這種壓力下,像一整個夜晚。
咪忽然打了個呵欠。
壓力瞬間散開。
審查官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
其中一人迅速整理衣袍。
「環境未發現明顯異常。」他僵硬地說。
另一人點頭。
「持續觀察。」
他們沒有再多停留。
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公寓恢復安靜。
洛因站在原地三秒。
然後整個人鬆垮下來。
「好累。」他說。
席恩看向沙發。
咪已經回到原位,重新趴下。
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席恩走到窗邊,確認走廊已經空無一人。
然後轉身看向洛因。
「剛才那是什麼。」
洛因苦笑。
「我也想知道。」
席恩沉默。
他很確定,那不是普通動物。
也不是單純的夜族力量。
那更像某種裁定。
洛因走到沙發旁,蹲下。
「你剛才很帥。」他忽然對席恩說。
席恩一愣。
「我只是執行職責。」
「你站在我前面。」洛因語氣平靜,「那一瞬間,你選邊了。」
席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想剛才的動作。
那確實不是純粹程序。
他抬頭,看向咪。
「牠才是裁定者。」他低聲說。
洛因點頭。
「對。」
兩人同時看向那隻黑貓。
咪閉著眼。
呼吸平穩。
像什麼都沒參與。
洛因忽然笑了一下。
「我們第一次並肩作戰。」他說。
席恩輕聲回應。
「對付的不是教會。」
洛因看著貓。
「是牠的心情。」
房間安靜下來。
凌晨的城市在遠處運轉。
席恩忽然意識到。
今晚之後,他已經不可能再完全站回教會那一邊。
因為當審判真正降臨時。
他選擇了站在吸血鬼前面。
而真正讓所有人沉默的。
不是邪惡。
是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