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因原本以為，「夜族社群」這種東西應該會像傳說一樣神秘，藏在廢棄教堂、地下墓穴，或者至少是某種充滿哥德風的古堡裡。結果現實是，他們躲在一棟位於城市邊緣、外牆漆皮脫落的灰色商業大樓裡，招牌還閃爍得像是快要報廢的廣告板。

　席恩站在門口的時候，沉默了整整五秒。

　「洛因，你確定我們是要去參加夜族祕密集會，而不是去倒閉邊緣的外包公司？」席恩推了推眼鏡，目光犀利地掃視著電梯內貼滿的「禁止吸菸」與「準時打卡」的標誌。

　「對某些人來說，這兩者沒什麼區別。」洛因頂著濃重的黑眼圈，手裡提著剛塞進去的人工血包，語氣懶散，「自從教會掌握了陽光能源與白晝話語權，我們這群人的生活水平就直線下降。古堡租金很貴，還要繳文化遺產維護費。現實中的夜族只有兩種選擇：要麼被你們審判掉，要麼乖乖上夜班。」

　電梯門在十二樓打開，迎接席恩的不是鮮紅地毯，而是刺眼的日光燈與廉價咖啡的味道。這是一個寬敞的開放式辦公空間，幾十個工位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敲擊鍵盤的聲音密集得像是在打仗，空氣中瀰漫著混合咖啡、泡麵與文件印刷的味道。

　席恩的世界觀在那一秒出現了第一次裂縫。

　「喲，洛因，今天遲到了五分鐘，主管在後頭盯著呢。」一個身材魁梧、穿著幾乎要被肌肉撐爆的西裝，卻架著斯文眼鏡的男人轉過頭來。

　席恩敏銳注意到，這個男人的指甲異常尖銳，瞳孔閃爍著淡黃色的光芒。

　「那是個狼人？」席恩壓低聲音問。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西裝的男人轉過頭來，動作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沉穩。他的眼神銳利，鼻翼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氣味。

　席恩下意識壓低聲音問：「那是個狼人？」

　洛因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地回答：「他是亞力，我們這邊的數據分析師。」洛因隨口介紹，「每個月圓之夜他都會請假，公司以為他是嚴重偏頭痛，其實他是怕自己在辦公室把影印機拆了。亞力，這位是我的室友席恩，他來做實地考察。」

　亞力湊近洛因，小聲嘀咕，「這傢伙身上有聖水的味道，你瘋了嗎？帶個審判官來辦公室？」

　「他是理性的審判官，而且他現在懷裡抱著那位的監視報告，我們最好對他客氣點。」洛因指了指自己提袋裡的貓毛，「畢竟這世界的存續可能掛在那隻貓的罐頭口味上。」

　席恩並未理會私語，他盯著隔壁工位一名膚色蒼白到接近透明、額頭長著暗紅色小角的女性。

　「那是小惡魔？」席恩覺得常識正在崩解。

　席恩看著那名坐在工位前專注敲打鍵盤的女性，視線停在她額頭那對極不顯眼的暗紅色小角上。

　他原本以為，所謂異端的存在必然伴隨混亂、暴力與失序，但眼前這一幕卻過於平常。規律的鍵盤聲、螢幕上的程式碼、甚至她微微皺眉時流露出的專注，都更接近教會內部那些長期熬夜修訂聖典的書記官。

　唯一的差別，只是她被標記為「惡魔」。

　席恩第一次產生一種難以命名的疑問——如果連「惡魔」都能如此精準地遵守秩序，那麼教會所定義的「邪惡」，究竟還剩下什麼意義。

　「她是高級後端工程師莉莉絲。」洛因聳肩，「她能用咒術優化資料庫，這是獵魔人永遠學不會的技術。但因為她有角，必須全年無休戴著巨大毛線帽。你看，邪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夏季的辦公室空調壞掉。」

　席恩穿梭在這些異端之間，看到的是一位吸血鬼貴族因為客戶無理要求而對著電話卑躬屈膝，一個食屍鬼正在為午餐盒裡的青菜比例煩惱。這些暗夜主宰，此刻正因為五斗米而折腰。

　「這就是你們的真實生活？」席恩聲音有些乾澀。

　「不然呢？你以為我們靠什麼付房租？靠在月光下吟詩？」洛因領著他走向休息室，拿出血包加入熱水稀釋，「搶劫是要被抓的，而且現在的人類血液充滿防腐劑，口感極差。與其犯罪，不如喝點廉價血包咖啡，至少這裡有勞健保。」

　「教會認為不清算夜族，世界就會陷入黑暗。」席恩緩緩說道，「但現在看來，你們連保持辦公室燈火通明都很吃力。」

　「黑暗是很花錢的，席恩。」洛因吸了一口血，「我們早就不是威脅了，我們只是這台龐大社會機器裡，最不被待見卻又不得不存在的零件。」

　就在這時，辦公室燈光突然閃爍幾下，原本忙碌的工位瞬間陷入死寂。那是一種源於骨髓的敬畏，或者是某種生理性的恐懼。

　那是一種源於骨髓的敬畏，或者是某種生理性的恐懼。

　當燈光閃爍的瞬間，席恩第一反應並不是對外在威脅的戒備，而是一種更荒謬的判斷——

　這裡的秩序，嚴密得甚至超過他所熟悉的任何教會聖堂。

　「怎麼了？」席恩握住袖子裡的銀刀。

　「放鬆。」洛因表情變得嚴肅，「不是敵襲。是真正的老闆來了。」

　電腦螢幕自動跳出一行字：「例行審查開始」。

　所有夜族同時站起來，動作整齊如軍隊，但臉上只有熟悉的疲倦。一隻橘色的貓從虛空中踏出，優雅地踩在文件堆上，掃視全場。

　席恩僵住，他感覺自己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存在徹底掃描。

　辦公室盡頭的黑色橡木門緩緩打開，走出一個穿著精緻西裝、白髮蒼蒼的老紳士。他每走一步，地面彷彿都微微震顫。

　「洛因，我聽說你最近又因為吸貓延遲了報告。」老紳士聲音溫和如刀。

　「這是一場戰略性觀察，長老。」洛因面不改色地胡扯，「這隻貓可能是唯一的審判者。」

　老紳士轉頭看向席恩，眼神透出審視，「審判執行官。我是這間物業管理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對外化名德古拉。」

　席恩看著那隻布滿歲月痕跡的手，緩緩伸手相握。那是冰冷與熾熱的碰撞。

　「歡迎來到現代邪惡的中心。」老紳士嘴角勾起弧度，「在這裡，我們不收割生命，我們收割時間。」

　席恩看著這一切，原本堅實的信仰在此刻徹底碎裂了一地。

　他在那一刻意識到，夜族並不是真的變成了社畜，而是他們學會了將古老的力量隱藏在名為文明的皮囊之下，並服從於那隻正在文件堆上蜷縮入睡、決定他們今天要不要加班的橘貓。

　**

　離開那棟充滿廉價咖啡味與過勞怨氣的夜族辦公大樓時，夕陽正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種近乎乾涸血液的暗紫色。席恩走在洛因身後，腳步顯得有些機械。他腦子裡反覆盤旋著那些為了生活奔波的、與典籍描述完全不同的異端，以及那隻在文件堆上決定績效的橘貓。

　「怎麼，被社會的真實面給嚇到了？」洛因雙手插在口袋裡，回頭瞥了席恩一眼。

　「我只是在重新評估，究竟是什麼樣的偏見，能讓教會在過去的三百年裡始終將你們定義為純粹的毀滅者。」席恩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冷淡，但語氣中已經少了一種處刑者特有的肅殺之氣。

　「偏見源於恐懼，而恐懼源於不了解。」洛因聳聳肩，語氣輕鬆地吐嘲道，「或者說，因為把我們塑造成魔鬼，你們的聖水和十字架才賣得出去。」

　席恩沒有反駁，他在思考更深層的問題。就在兩人轉入通往公寓的小巷時，席恩的後頸突然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那是被毒蛇鎖定的危險感。

　「停下。」席恩低聲命令。

　巷弄盡頭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身披白色長袍的身影。那是席恩的導師，清算派領袖馬庫斯。

　「席恩，你的監視報告已經延遲了四十八小時。」馬庫斯的聲音蒼老且充滿威嚴，「我看你是被邪惡腐化了。你身上沾染了吸血鬼的腐臭味，還有那種廉價的、屬於墮落者的生活氣息。最重要的是，你剛才保護了他的姿態，那是對信仰的背叛。」

　「我只是在確保目標穩定。」席恩上前一步，將洛因擋在身後。

　「穩定？我看你是在與魔鬼同席而食。」馬庫斯舉起權杖，耀眼的聖光開始凝聚，「教會有理由懷疑你已被控制。為了挽救你的靈魂，我必須在這裡對這名邪惡之徒進行現場清算。」

　聖光如白龍般衝向洛因，席恩身形一閃，硬生生地擋在了洛因面前，啟動防護場。劇烈的爆裂聲中，席恩被衝擊力撞在洛因胸口。

　「瘋了，席恩，你竟敢對聖光舉盾。從這一刻起，你不再是教會的審判官，你將被列為與夜族同等的清算對象。」

　「那便如你所願。」席恩咬著牙。

　就在局勢陷入死局時，巷弄旁的垃圾桶上方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貓叫：「喵。」

　馬庫斯愣住，看向坐在木箱上的咪。那對金色的瞳孔竟讓這位教會高層感到了生理性的恐懼，原本凝聚的聖光竟在此刻開始潰散。

　「今天就到這裡吧，長老。」席恩語氣冷冽，「我們不會回教會，而是回到我們該待的地方。」

　馬庫斯最終只能恨恨地隱入陰影。巷弄恢復死寂，席恩感到一陣虛脫，洛因在身後扶住了他，「值得嗎？為了我這種傢伙，把前途和信仰都毀了。」

　席恩站穩身子，平靜地推開洛因的手。他看著腳邊正在蹭他褲管的咪，輕聲說道：「信仰若是建立在謊言與殺戮之上，毀了也罷。」

　凌晨三點，席恩坐在夜族據點的會議室裡，手機震動，來電顯示是教會總部。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席恩執行官，你目前與目標長期共處，並未執行隔離監管。你的報告開始出現主觀偏向，弱化夜族的威脅性。你的判斷已經不再純粹。」

　洛因在一旁打了個哈欠，語氣懶散地挑釁，「你被懷疑了？」

　「我們將對你進行再評估，必要時中止你的資格。」電話掛斷。

　會議室重新回到安靜。洛因慢慢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被咪踩過的報告，「你現在就是異常。」

　「如果觀察結果與既定認知不符，那麼需要調整的是認知，而不是結果。」席恩平靜地回答。

　「你這句話如果被教會聽到，應該會直接幫你寫結案報告。」洛因笑了一聲，靠近一點問道，「那你現在算站哪邊？」

　席恩沉默了很久，久到咪翻了個身。

　「我還在觀察。」席恩重新拿起筆，在報告上劃掉原有的威脅評估，寫下新的描述：『觀察對象具備穩定社會行為模式，無立即清除必要。持續觀察中。』

　他補了一句，「但觀察結果，暫時偏向你們這邊。」

　洛因笑得比剛才更真一點，「這句話比較危險。」

　席恩沒有否認。窗外的夜色很深，教會正在重新整理他的檔案。而在這間被貓佔領的會議室裡，一個審判者第一次明白，所謂異常，也許從來不是錯誤，只是沒有被理解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