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夜族據點頂樓僅亮著一盞殘破桌燈。昏黃光線落在凌亂文件堆間，空氣混合咖啡苦味、舊紙張氣息，還有少量貓毛飄散後留下的乾燥味道。落地窗外的月光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銀灰色，映照在席恩面前那疊厚重紙張上。這間位於角落的小書房，此刻唯有鋼筆尖在紙面摩擦的細微聲響。

　席恩挺直背脊，教團配發的制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即使在這種私人時刻，依舊維持執行官應有的冷峻。眼前的《異端監視日誌：第十四號》本該填滿關於洛因如何蠱惑人心、如何散播黑暗能量的罪證，但這段時間以來，席恩的手指僅僅停留在「威脅等級」那一欄，遲遲沒有落筆。

　安靜翻閱教會送來的最新命令，《異端監察補充條例》、《夜族精神污染判定》、《高危純血清除許可》，紙頁翻動聲極輕。

　「如果你打算在那張紙上開個洞，建議換一支筆。」洛因的聲音冷不防從書架後方傳來。

　這名吸血鬼正以一種極其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蜷縮在單人沙發裡，懷中緊緊抱著黑貓「咪」。洛因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梳理貓毛，眼皮微垂，看起來剛從一場漫長的白日補眠中甦醒。

　席恩沒有抬頭，語氣冷淡：「干擾執行官撰寫報告視同對教團的挑釁。」

　「喔？那你的報告裡會寫我今天下午三點因為陽光太強，躲在衣櫃裡吸貓兩小時嗎？」洛因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語氣充滿自嘲，「還是要寫我因為人工血包打折，在超市門口跟一群大嬸搶購，差點被推車碾斷腳趾？」

　席恩的手微微一顫，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圓點。

　現實與教義的鴻溝，在相處的日子裡被無限拉大。教典記載，夜族乃是貪婪且嗜血的掠食者，所到之處必將招致毀滅。可席恩眼中看到的洛因，卻是一個被房租與貓罐頭壓垮的社畜，除了偶爾噴灑一點帶有黑暗氣息的垃圾話，連一隻路過的麻雀都沒威脅過。

　更讓審判官感到混亂的是那隻黑貓。咪蜷在文件中央，尾巴慢慢晃動，壓住半張清算申請書，正用一種極具審判性的眼神盯著席恩，彷彿能看穿這名執行官內心的所有掙扎。

　席恩垂下視線。申請書最上方寫著：『觀察對象：洛因。建議處理方式：即刻清除。』字跡工整冷硬。

　「報告書的內容必須純粹。」席恩低聲對自己說。

　重新握緊鋼筆，在威脅評估欄位迅速寫下：『目標活動範圍受限，目前無擴張欲望。』這句話嚴格來說是事實，畢竟洛因確實窮得連市區都去不了。接著，他在危險性一欄填入：『受限於某種古老存在（貓）的物理牽制，暫時喪失狩獵本能。』這也是事實，只要咪壓在身上，這名吸血鬼基本上連起身拿水都辦不到。每一句描述都避開了「無害」這個詞，卻精準地利用教團官僚用語，將洛因塑造成一個「處於觀察期且受控」的對象。

　「你第一次認真看我的時候，眼神明明是想把我送上火刑架。」洛因不知何時走到了桌邊，微微俯身，暗紅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現在筆尖在猶豫。席恩，你在違規。」

　席恩猛地合上日誌，發出一聲悶響，把文件推遠。

　「我是在修正誤差。」席恩起身，視線與洛因交錯，「教團需要的不是盲目的屠殺，而是精準的審判。如果證據顯示你目前不具備威脅，報告就必須如實反映。」

　「如實反映？」洛因發出一聲輕笑，笑聲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莫名的憐憫，「在那個非黑即白的世界裡，『如實』就是最大的背叛。你這是打算為了這場鬧劇，把自己也變成異端嗎？」

　席恩沉默不語。察覺到自心底生出的那一抹動搖，比聖光還要灼人。窗外夜色很深，城市仍未入睡。街道殘留雨後濕氣，偶爾傳來遠處車聲。

　「如果教會正式下令清算，你打算怎麼做？」

　洛因微微一怔，平日總掛著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少見地安靜。窗外燈光映進瞳孔，暗紅色澤變得很淡。

　「大概先把咪送去安全地方。」洛因低聲回答，「接著找個陰暗角落等死。夜族數量早就不多，教會掌握白晝權力、媒體、能源，真打起來，我們輸得很有效率。」

　席恩握緊手中文件。紙頁邊角微微變形。洛因瞥見那點細節，忽然笑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彷彿準備替世界辯護的表情。席恩，教會養育你、訓練你。結果現在，你卻坐在夜族據點替一名吸血鬼改報告。這件事如果公開，大概能直接寫進異端案例教材。」

　**

　公寓空氣裡瀰漫著廉價血包被加熱後的腥甜味，混合著貓草清香。這種本該衝突的氣味，在此刻構成一種詭異的和平感。

　席恩推開窗戶，讓夜風吹散屋內的悶熱。感覺到身旁氣壓改變，洛因走到了窗台另一側，手肘撐在窗櫞，任由銀髮被風吹亂。這是席恩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名異端。洛因的側臉線條優雅卻顯得頹喪，那種對世界毫不在乎的自嘲，竟然比教團內部的虔誠更真實。

　「教團正在清查最近三個月的所有監視報告。」席恩低聲開口，聲音隨風飄散，「馬庫斯長老已經開始懷疑我。明天開始，會有隨行的監察官介入。」

　洛因抓著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在木頭上留下淺淺痕跡。「也就是說，這場扮家家酒要結束了？」

　「如果你被判定為『極度危險』，審判會立刻執行。」席恩轉過頭，目光如刀，「而如果我被判定為『受損執行官』，我會被送回聖堂洗滌靈魂。」

　所謂洗滌靈魂，其實就是洗腦。利用高強度的聖光灌注大腦，抹除所有多餘的情感與記憶。洛因低頭看著腳下街道，燈火闌珊處，世界依舊平穩運轉。誰能想到這間破舊公寓裡的對話，牽動著兩種族群的存亡。

　「喂，執行官。」洛因突然開口，語氣少見地正經，「你為什麼不乾脆寫一份真的報告？把我交出去，拿回榮耀，繼續當那個冷酷無情的審判機器。對你來說，這是最輕鬆的路。」

　「榮耀不該建立在虛假的評判之上。」席恩的聲音冷硬得像冰塊，「如果你真的是那個毀滅世界的魔王，我會親手斬下首級。但目前的你，只是個連貓罐頭口味都搞不定的廢物。處決你，是對正義的羞辱。」

　洛因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悶笑。笑到肩膀顫抖，笑到眼角滲出了一點晶瑩。

　「竟然被宿敵形容成廢物……這真是我聽過最動聽的讚美。」洛因抬起頭，看著席恩的眼神變了。那種眼神不再是單純的防備或戲謔，而是一種在孤獨中找到共鳴的顫慄。

　就在氣氛逐漸凝重時，咪優雅地跳上了窗台，直接在兩人中間坐定，踩過文件，最後停在席恩腿邊。黑貓伸出爪子，輕輕按住手背。動作很輕，卻讓席恩呼吸停頓半秒。

　「連咪都開始偏心。」洛因看著這幕，忍不住開口。

　席恩低聲回答：「咪只是比較喜歡體溫正常的生物。」

　「真過分。」

　夜色逐漸變深。遠處教堂鐘聲傳來。凌晨五點。席恩重新拿起報告，黑色墨水落進紙頁。

　《觀察紀錄修正》：『目標具穩定社會行為。未發現主動傷害案例。具高度環境適應能力。現階段不建議執行清除。持續觀察中。』

　筆尖停頓片刻。洛因坐在對面安靜看著，沒有出聲。直到最後一筆落下，才低低笑出聲。

　「席恩，你開始違規了。」

　席恩合上文件。「規則若建立於錯誤前提，本身便不具正當性。」

　「這種發言很危險。教會聽見大概會氣到聖光逆流。」

　席恩終於露出極淡笑意。很淺，卻真實得讓洛因愣住。吸血鬼忽然移開視線，胸口某處莫名發燙。理論上不該出現這種反應，至少古老典籍從未記載。

　**

　咪忽然跳上桌，尾巴掃過墨水瓶。

　啪。整瓶黑墨翻倒。席恩反應極快，立刻伸手護住文件。洛因則被濺了一袖子墨痕。空氣安靜兩秒。洛因低頭看著滿手狼狽，咪蹲在桌中央，一臉無辜。

　席恩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很短促，卻比任何話語都鮮活。

　洛因怔住。那份笑意落進眼底時，心跳居然亂了一拍。糟糕。吸血鬼腦中只剩這個念頭。世界末日或許還沒降臨，可某種更危險的災難，大概已經開始。

　「別笑。」洛因低聲開口。

　「為什麼？」

　「因為很犯規。」

　洛因立刻別開臉，乾脆躲進陰影。第一縷晨光穿過玻璃。

　「嘶，痛痛痛。」

　席恩下意識伸手，把窗簾拉緊。室內重新恢復昏暗。洛因靠著牆，低聲抱怨太陽真討厭。

　「為什麼總愛曬太陽？」席恩問。

　「大概因為，大部分夜族終其一生都只能躲著光。越碰不到的東西，越容易產生執念。」

　席恩望著洛因，忽然無法移開視線。眼前吸血鬼並不強大，甚至有點懶散、有點嘴欠、偶爾還很廢。可正因如此，那份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反倒更加刺眼。

　第一次產生某種衝動。想保留這份日常。想讓洛因繼續坐在窗邊冒煙，想讓咪繼續霸佔文件，甚至想讓這間混亂又安靜的會議室，一直維持此刻模樣。這個念頭出現瞬間，席恩意識到一件事：審判官最先失守的，從來不是立場，而是情感。

　手機震動聲打破沉默。教會總部來訊：『提交最終評估。』

　安靜看著那行字。許久。接著，刪除通知。

　「不回覆？」

　「今天休假。」

　洛因盯著席恩數秒，忽然低笑：「席恩，你真的越來越像異端了。」

　深夜三點，公寓陷入徹底寂靜。席恩躺在臨時搭建的硬床上，聽著客廳傳來洛因與咪輕微的互動聲。這種生活完全背離二十多年來的認知。在教團教育裡，黑夜是恐懼代名詞，是邪惡滋生溫床。現在，卻在黑夜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洛因剛才在窗邊的側臉。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藏著一種不被世界接納的寂寥，與聖堂高處俯瞰眾生時的孤獨竟然如此相似。

　『我是為了守護世界。』席恩在內心反覆誦讀教義。

　睜開眼看到書桌上那份經過修改的日誌，清楚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不再是那個純粹工具，變成了一個會思考、會隱瞞、甚至會為了保護一名吸血鬼而玩文字遊戲的共犯。

　「世界可以毀滅。」洛因在客廳輕聲呢喃，聲音穿透房門，隱約傳進席恩耳中，「但這份罐頭的味道，絕對不能變。」

　席恩嘴角勾起一個細微弧度。這名吸血鬼真的沒救了。而審判官，似乎也快沒救了。

　窗外的審判鐘聲在遠處隱約響起，預示明日風暴即將來臨。違規的代價或許是死亡，但在那之前，想看看這名不想吸血的吸血鬼，究竟能將這個崩壞的世界帶往何方。

　「消失吧，沒用的教條。」

　這一夜，審判官徹底違規了。

　**

　凌晨四點。

　夜族據點頂樓僅亮著一盞殘破桌燈。昏黃光線落在凌亂文件堆間，空氣混合咖啡苦味、舊紙張氣息，還有少量貓毛飄散後留下的乾燥味道。落地窗外的月光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銀灰色，映照在席恩面前那疊厚重紙張上。這間位於角落的小書房，此刻唯有鋼筆尖在紙面摩擦的細微聲響。

　席恩挺直背脊，教團配發的制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即使在這種私人時刻，依舊維持執行官應有的冷峻。眼前的《異端監視日誌：第十四號》本該填滿關於洛因如何蠱惑人心、如何散播黑暗能量的罪證，但這段時間以來，席恩的手指僅僅停留在「威脅等級」那一欄，遲遲沒有落筆。

　安靜翻閱教會送來的最新命令，《異端監察補充條例》、《夜族精神污染判定》、《高危純血清除許可》，紙頁翻動聲極輕。

　「如果你打算在那張紙上開個洞，建議換一支筆。」洛因的聲音冷不防從書架後方傳來。

　這名吸血鬼正以一種極其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蜷縮在單人沙發裡，懷中緊緊抱著黑貓「咪」。洛因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梳理貓毛，眼皮微垂，看起來剛從一場漫長的白日補眠中甦醒。

　席恩沒有抬頭，語氣冷淡：「干擾執行官撰寫報告視同對教團的挑釁。」

　「喔？那你的報告裡會寫我今天下午三點因為陽光太強，躲在衣櫃裡吸貓兩小時嗎？」洛因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語氣充滿自嘲，「還是要寫我因為人工血包打折，在超市門口跟一群大嬸搶購，差點被推車碾斷腳趾？」

　席恩的手微微一顫，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圓點。

　現實與教義的鴻溝，在相處的日子裡被無限拉大。教典記載，夜族乃是貪婪且嗜血的掠食者，所到之處必將招致毀滅。可席恩眼中看到的洛因，卻是一個被房租與貓罐頭壓垮的社畜，除了偶爾噴灑一點帶有黑暗氣息的垃圾話，連一隻路過的麻雀都沒威脅過。

　更讓審判官感到混亂的是那隻黑貓。咪蜷在文件中央，尾巴慢慢晃動，壓住半張清算申請書，正用一種極具審判性的眼神盯著席恩，彷彿能看穿這名執行官內心的所有掙扎。

　席恩垂下視線。申請書最上方寫著：『觀察對象：洛因。建議處理方式：即刻清除。』字跡工整冷硬。

　「報告書的內容必須純粹。」席恩低聲對自己說。

　重新握緊鋼筆，在威脅評估欄位迅速寫下：『目標活動範圍受限，目前無擴張欲望。』這句話嚴格來說是事實，畢竟洛因確實窮得連市區都去不了。接著，他在危險性一欄填入：『受限於某種古老存在（貓）的物理牽制，暫時喪失狩獵本能。』這也是事實，只要咪壓在身上，這名吸血鬼基本上連起身拿水都辦不到。每一句描述都避開了「無害」這個詞，卻精準地利用教團官僚用語，將洛因塑造成一個「處於觀察期且受控」的對象。

　「你第一次認真看我的時候，眼神明明是想把我送上火刑架。」洛因不知何時走到了桌邊，微微俯身，暗紅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現在筆尖在猶豫。席恩，你在違規。」

　席恩猛地合上日誌，發出一聲悶響，把文件推遠。

　「我是在修正誤差。」席恩起身，視線與洛因交錯，「教團需要的不是盲目的屠殺，而是精準的審判。如果證據顯示你目前不具備威脅，報告就必須如實反映。」

　「如實反映？」洛因發出一聲輕笑，笑聲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莫名的憐憫，「在那個非黑即白的世界裡，『如實』就是最大的背叛。你這是打算為了這場鬧劇，把自己也變成異端嗎？」

　席恩沉默不語。察覺到自心底生出的那一抹動搖，比聖光還要灼人。窗外夜色很深，城市仍未入睡。街道殘留雨後濕氣，偶爾傳來遠處車聲。

　「如果教會正式下令清算，你打算怎麼做？」

　洛因微微一怔，平日總掛著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少見地安靜。窗外燈光映進瞳孔，暗紅色澤變得很淡。

　「大概先把咪送去安全地方。」洛因低聲回答，「接著找個陰暗角落等死。夜族數量早就不多，教會掌握白晝權力、媒體、能源，真打起來，我們輸得很有效率。」

　席恩握緊手中文件。紙頁邊角微微變形。洛因瞥見那點細節，忽然笑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彷彿準備替世界辯護的表情。席恩，教會養育你、訓練你。結果現在，你卻坐在夜族據點替一名吸血鬼改報告。這件事如果公開，大概能直接寫進異端案例教材。」

　**

　公寓空氣裡瀰漫著廉價血包被加熱後的腥甜味，混合著貓草清香。這種本該衝突的氣味，在此刻構成一種詭異的和平感。

　席恩推開窗戶，讓夜風吹散屋內的悶熱。感覺到身旁氣壓改變，洛因走到了窗台另一側，手肘撐在窗櫞，任由銀髮被風吹亂。這是席恩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名異端。洛因的側臉線條優雅卻顯得頹喪，那種對世界毫不在乎的自嘲，竟然比教團內部的虔誠更真實。

　「教團正在清查最近三個月的所有監視報告。」席恩低聲開口，聲音隨風飄散，「馬庫斯長老已經開始懷疑我。明天開始，會有隨行的監察官介入。」

　洛因抓著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在木頭上留下淺淺痕跡。「也就是說，這場扮家家酒要結束了？」

　「如果你被判定為『極度危險』，審判會立刻執行。」席恩轉過頭，目光如刀，「而如果我被判定為『受損執行官』，我會被送回聖堂洗滌靈魂。」

　所謂洗滌靈魂，其實就是洗腦。利用高強度的聖光灌注大腦，抹除所有多餘的情感與記憶。洛因低頭看著腳下街道，燈火闌珊處，世界依舊平穩運轉。誰能想到這間破舊公寓裡的對話，牽動著兩種族群的存亡。

　「喂，執行官。」洛因突然開口，語氣少見地正經，「你為什麼不乾脆寫一份真的報告？把我交出去，拿回榮耀，繼續當那個冷酷無情的審判機器。對你來說，這是最輕鬆的路。」

　「榮耀不該建立在虛假的評判之上。」席恩的聲音冷硬得像冰塊，「如果你真的是那個毀滅世界的魔王，我會親手斬下首級。但目前的你，只是個連貓罐頭口味都搞不定的廢物。處決你，是對正義的羞辱。」

　洛因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悶笑。笑到肩膀顫抖，笑到眼角滲出了一點晶瑩。

　「竟然被宿敵形容成廢物……這真是我聽過最動聽的讚美。」洛因抬起頭，看著席恩的眼神變了。那種眼神不再是單純的防備或戲謔，而是一種在孤獨中找到共鳴的顫慄。

　就在氣氛逐漸凝重時，咪優雅地跳上了窗台，直接在兩人中間坐定，踩過文件，最後停在席恩腿邊。黑貓伸出爪子，輕輕按住手背。動作很輕，卻讓席恩呼吸停頓半秒。

　「連咪都開始偏心。」洛因看著這幕，忍不住開口。

　席恩低聲回答：「咪只是比較喜歡體溫正常的生物。」

　「真過分。」

　夜色逐漸變深。遠處教堂鐘聲傳來。凌晨五點。席恩重新拿起報告，黑色墨水落進紙頁。

　《觀察紀錄修正》：『目標具穩定社會行為。未發現主動傷害案例。具高度環境適應能力。現階段不建議執行清除。持續觀察中。』

　筆尖停頓片刻。洛因坐在對面安靜看著，沒有出聲。直到最後一筆落下，才低低笑出聲。

　「席恩，你開始違規了。」

　席恩合上文件。「規則若建立於錯誤前提，本身便不具正當性。」

　「這種發言很危險。教會聽見大概會氣到聖光逆流。」

　席恩終於露出極淡笑意。很淺，卻真實得讓洛因愣住。吸血鬼忽然移開視線，胸口某處莫名發燙。理論上不該出現這種反應，至少古老典籍從未記載。

　**

　咪忽然跳上桌，尾巴掃過墨水瓶。

　啪。整瓶黑墨翻倒。席恩反應極快，立刻伸手護住文件。洛因則被濺了一袖子墨痕。空氣安靜兩秒。洛因低頭看著滿手狼狽，咪蹲在桌中央，一臉無辜。

　席恩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很短促，卻比任何話語都鮮活。

　洛因怔住。那份笑意落進眼底時，心跳居然亂了一拍。糟糕。吸血鬼腦中只剩這個念頭。世界末日或許還沒降臨，可某種更危險的災難，大概已經開始。

　「別笑。」洛因低聲開口。

　「為什麼？」

　「因為很犯規。」

　洛因立刻別開臉，乾脆躲進陰影。第一縷晨光穿過玻璃。

　「嘶，痛痛痛。」

　席恩下意識伸手，把窗簾拉緊。室內重新恢復昏暗。洛因靠著牆，低聲抱怨太陽真討厭。

　「為什麼總愛曬太陽？」席恩問。

　「大概因為，大部分夜族終其一生都只能躲著光。越碰不到的東西，越容易產生執念。」

　席恩望著洛因，忽然無法移開視線。眼前吸血鬼並不強大，甚至有點懶散、有點嘴欠、偶爾還很廢。可正因如此，那份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反倒更加刺眼。

　第一次產生某種衝動。想保留這份日常。想讓洛因繼續坐在窗邊冒煙，想讓咪繼續霸佔文件，甚至想讓這間混亂又安靜的會議室，一直維持此刻模樣。這個念頭出現瞬間，席恩意識到一件事：審判官最先失守的，從來不是立場，而是情感。

　手機震動聲打破沉默。教會總部來訊：『提交最終評估。』

　安靜看著那行字。許久。接著，刪除通知。

　「不回覆？」

　「今天休假。」

　洛因盯著席恩數秒，忽然低笑：「席恩，你真的越來越像異端了。」

　深夜三點，公寓陷入徹底寂靜。席恩躺在臨時搭建的硬床上，聽著客廳傳來洛因與咪輕微的互動聲。這種生活完全背離二十多年來的認知。在教團教育裡，黑夜是恐懼代名詞，是邪惡滋生溫床。現在，卻在黑夜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洛因剛才在窗邊的側臉。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藏著一種不被世界接納的寂寥，與聖堂高處俯瞰眾生時的孤獨竟然如此相似。

　『我是為了守護世界。』席恩在內心反覆誦讀教義。

　睜開眼看到書桌上那份經過修改的日誌，清楚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不再是那個純粹工具，變成了一個會思考、會隱瞞、甚至會為了保護一名吸血鬼而玩文字遊戲的共犯。

　「世界可以毀滅。」洛因在客廳輕聲呢喃，聲音穿透房門，隱約傳進席恩耳中，「但這份罐頭的味道，絕對不能變。」

　席恩嘴角勾起一個細微弧度。這名吸血鬼真的沒救了。而審判官，似乎也快沒救了。

　窗外的審判鐘聲在遠處隱約響起，預示明日風暴即將來臨。違規的代價或許是死亡，但在那之前，想看看這名不想吸血的吸血鬼，究竟能將這個崩壞的世界帶往何方。

　「消失吧，沒用的教條。」

　這一夜，審判官徹底違規了。

　**

　夜晚十一點。

　城市下起細雨。雨水沿著窗面慢慢滑落，把霓虹燈拖成模糊光痕。夜族據點難得安靜，會議室外沒了鍵盤聲，亦無人加班哀號。整層樓只剩空調低鳴，以及偶爾翻動文件的細微聲響。

　洛因坐在窗台，手裡抱著咪。貓睡得很熟，尾巴垂落，偶爾晃動一下，拍在吸血鬼手腕。不遠處，席恩正襟危坐整理報告。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銀灰色眼鏡滑低些許，桌燈把輪廓映得格外清冷。

　洛因盯著對向身影看了許久，久到咪都睜開半邊眼。

　「喵。」

　「安靜。」洛因低聲制止。

　咪甩動尾巴，表情充滿嫌棄。

　席恩並未抬頭，語氣平淡：「又在偷看？」

　洛因險些被噎住：「背後長眼睛？」

　「視線太明顯。辦公室女惡魔想偷拍亞力腹肌時，氣氛如出一轍。」

　席恩翻過一頁文件。洛因沉默兩秒：「原來平常都在觀察這種東西。」

　審判官終於抬眼，淡色瞳孔映著燈光，安靜得近乎銳利：「需要判斷夜族社群穩定程度。」

　「所以腹肌也算社會秩序一環？」

　「目前看來影響甚鉅。」

　洛因笑出聲。咪被震得不耐煩，抬起爪子拍向洛因下巴。啪。

　「痛。」

　「喵。」

　席恩低低笑了一聲。很淡，卻讓空氣忽然變得柔軟。洛因視線停住，胸口再次發燙。近來狀況頻繁，席恩靠太近會亂，對視太久會亂，聽見笑聲亦會亂。吸血鬼低頭揉揉眉心，理論上不該出現心律問題，尤其不該因為一名審判官出問題。

　雨聲持續。室內安靜得很舒服，時光彷彿慢了下來。

　「今天教會又寄來催告，要求重新評估你。」席恩打破沈默。

　「內容？」

　「高危廢物。附註：沉迷吸貓，缺乏進取心。」

　「這句太過分。」

　席恩唇角微揚。洛因盯著那點笑意，竟不捨移開視線。

　「第一次見面時，為什麼不逃？」席恩望向窗邊，「明知道審判官上門代表什麼。」

　洛因安靜片刻，夜風吹動黑髮，霓虹映進眼底：「因為咪在睡覺。」

　「……」

　「把貓吵醒很麻煩。真的。」洛因低笑，語氣慢慢變輕，「而且，其實沒那麼想活。夜族壽命太長，長到很多事最後都變得沒意思。活久了會發現，大家只是努力撐到明天而已。直到你來。」

　席恩呼吸微滯。會議室變得很安靜，連空調聲都顯得遙遠。

　「原本以為審判官只會帶來死亡，結果帶來更多麻煩。生活節奏亂掉、作息亂掉、連咪都開始偏心。」

　「咪沒有偏心。」

　「有。看，連說話方式都被影響。」

　席恩忍不住又笑。那點笑意落進洛因眼底，胸口再次失控。糟糕。吸血鬼忽然有種衝動，想直接說出口，想坦白逐漸失控的情緒。世界都快毀滅了，說一句喜歡，似乎無傷大雅。

　洛因低低吸氣：「席恩。」

　「嗯？」

　席恩抬起眼，燈光落在睫毛，整個人安靜得過分。洛因心跳快得亂七八糟。此刻眼前雙眼比陽光還危險。

　「我有件事想說。其實我……」

　這句足以改變命運的告白即將衝破束縛之際——

　「喵嗚！」

　一道黑影從半空砸下。咪直接跳進兩人中間，精準踩上洛因臉頰，順便在席恩膝蓋落腳。原本曖昧的質地凝滯成一種近乎黏稠的尷尬。

　「嗚！」洛因失去平衡，險些從窗台摔落，席恩迅速伸手拉住。

　咪穩穩蹲在中央，尾巴高高翹起，表情充滿警戒。洛因捂著臉：「咪，故意的吧。」

　「喵。」

　咪高傲轉頭，伸出爪子，啪地拍上洛因嘴巴。

　席恩終究忍不住笑出聲。洛因徹底崩潰：「為什麼每次氣氛一好就出現！」

　黑貓高冷坐在兩人中間，滿臉「不准談戀愛，先開罐頭」的威嚴。席恩低頭扶額，肩膀微顫，明顯正在忍笑。

　「席恩，最近笑太多次。」

　「不好？」

　洛因安靜幾秒，視線停在那點難得柔軟的神情，胸口變得很暖：「……沒有不好。」

　咪左右看過，嫌棄地甩尾，橫臥於兩人中間。

　「這算什麼？」

　「第三道防線。」席恩語氣平靜。

　雨勢漸小。沒人再提未完的話語，空氣卻早已不同。沈默裡多了曖昧溫度，連視線交會都變得危險。

　洛因抱起咪，小聲抱怨：「知道剛才打斷了什麼嗎？」

　咪懶洋洋睜眼，金色瞳孔彷彿寫著：知道。

　席恩低頭整理文件，耳尖微泛紅暈。洛因看見顏色，忽然笑了。世界末日尚未降臨，告白亦未成功，可至少此刻，夜晚安靜，雨聲悅耳，席恩仍留在這裡。

　席恩低下頭，在日誌邊緣隨手畫了一個極小圓圈。那句沒能說出口的話，種子般埋進土裡，縱使被咪一腳踩進深處，卻在沒人看見的黑暗中，開始瘋狂抽芽。

　「睡吧。明天的監察官才是硬仗。」

　洛因悶聲應道。看著席恩背影，再看看蹲在走廊盡頭監督的咪，只能認命清理貓毛。

　這場夜晚的告白未遂雖然夭折，某種東西卻徹底變質。席恩明白，再也無法僅用「監視對象」定義此名吸血鬼。洛因亦明白，下回若要告白，務必先把貓罐頭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