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說我的運氣真的背到了極點。
把雞買回來後,我才傻眼地發現自己壓根不會用老宅那口古灶。
折騰了半天,還得一邊拿手機查教學,一邊笨拙地跪在地上想生火。
結果膝蓋一落地,一陣熱辣辣的劇痛直鑽心門。
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剛才從二樓跳下來時,被地上裂開的木頭給刮傷了,剛才太緊張沒感覺,現在放鬆下來才發現血肉模糊。
我想回房間換條短褲好擦藥,抬頭一看,樓梯沒了,我根本上不去。
這接二連三的障礙終於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邊哭到醜出天際,邊將那十隻生雞全部塞進冰箱,轉身又跑回市場,咬牙買了十隻人家做好的滷水雞。
看著銀行存款的數字瞬間跳成個位數,我忽然理解為什麼舅舅以前那麼貪財。
真遇到事的時候,只有錢,才是能解決問題的唯一底氣。
拎著滷水雞回到舅舅房裡,我看著他依舊昏迷不醒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發虛——他連眼皮都睜不開,我要怎麼讓他吃下去?
我只能乾坐在床邊守著。
他膝蓋上那兩個血窟窿被桃花瓣遮住了,暫時看不見,但他脖子上那圈青紫的手指印,卻像是在提醒我剛才的慘烈。
一個沒忍住,我又開始暴哭了。
無論我在心裡如何幫他找藉口,他……應該真的是妖吧!
仔細一想,答案其實早就呼之欲出了。
他能聽見珠子沒說出口的心聲;他在漆黑一片的地底能箭步如飛;還有,阿離奈那把破魔刀,能輕而易舉地破了他的「天地自在」。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我只是單純地不想相信而已。
這也是他去不了二樓的原因。
不是因為樓梯斷了,而是因為二樓那個結界,擋住了身為「妖」的他。
在清赭走進燕門廟後,舅舅明知道清赭也上不去,他用的第一個咒語卻是毀掉樓梯。
只因為他怕我會下來送死。
可他如果是妖,為什麼要護我至此?
如果連血緣都是一場謊言,那我跟他相處甚至連一年都不到,他到底是為了什麼?
日落西山後,他總算醒了。
諷刺的是,大妖清赭還昏在前院那個洞裡。
我真不知道舅舅為什麼一定要拖到最後一刻,才肯使出那招殺手鐧。
「舅舅……」看見他睜開眼,我急忙湊過去。
他聲音有些吃力,似有若無地道:「眼鏡……」
我忙將白天在廢墟裡摸回來的眼鏡給他戴上。
這鏡片也不知道是什麼神仙材質做的,老宅差點被打塌,舅舅也差點被打死,這鏡片上愣是連條裂痕都沒有。
我給他倒了杯水遞到嘴邊,邊哭邊道:「有雞……你吃一點。」
舅舅皺了皺眉,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麼會想到……搞雞給我吃?」
「是桃花仙子說的。」我吸著鼻子誠實地回答。
舅舅愣了一下:「你能聽見她說話?」
「不是,是她在地上寫的字。」我搖搖頭。
舅舅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我撕了一小塊滷水雞肉餵到他嘴裡,看他能正常吞嚥,我又連著撕了好幾塊,一邊餵一邊嘀咕:「你放心吃吧!我買了二十隻呢!」
舅舅又愣住了,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是在心疼我還是在心疼錢。
「但有十隻是生的,因為我不會生火。」我又哽咽著補了一句。
舅舅沉默了一下,低聲說:「生的其實也行。」
「不好吃啊……」
舅舅看著我,嘴角竟然露出了一個有點淒慘、又帶著溫暖的笑。
半隻雞下肚後,他總算有了些力氣,緩緩開口道:「你……不怕我嗎?」
我正好又撕了一塊肉塞進他嘴裡,語氣無奈道:「你都傷成這副德行了,還能把我怎麼樣啊?」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我忙上前攙扶,順手把整盤雞都遞給了他。
在我將盤子放到他大腿上後,他看著我,目光變得極其複雜。
「小疆寶,我確實有事瞞著你,但我是『燕絲梅』這件事,我絕對沒有騙你。」他撕下一隻雞腿拿在手裡,語氣凝重,「我對天發誓,我就是燕絲梅,否則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相信你。」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舅舅嘆了口氣,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但我不是你的『舅舅』。燕明月這輩子只生了一個女兒,就是燕倩倩。你,從來就沒有什麼舅舅。」
什麼?
這跟我預想的「大妖冒充親戚」劇本,似乎大不相同啊!
「這件事,遲早是要讓你知道的。」舅舅咬了一大口肉,嚼得很慢,像是要把幾百年的苦澀一起吞下去。
我的「舅舅」燕絲梅,曾經是我媽的「舅舅」,後來成了我媽的「弟弟」。
他也曾是我外婆的「舅舅」,後來成了外婆的「弟弟」,再後來成了「兒子」。
他甚至還曾經是我曾外祖母的「舅舅」。
他在燕門廟裡,活了數百年。
但他不是妖。
他也曾經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是燕絲梅,一個被上天詛咒,永遠也不會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