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門廟附近的那家韓國料理店,在很多年前,其實是一家生意極好的KTV。
後來,那裡發生了一場慘絕人寰的火災。
因為當年的消防意識薄弱,逃生通道受阻,那場火生生燒死了十幾個人。
小樂,就是當時在KTV遇難的後廚員工。
所以我每次見到他時,他才一直穿著圍裙。
因為那就是他喪命時的衣著。
他對這個世界沒什麼深刻的怨念,有的只是英年早逝的遺憾,於是就這麼在那棟大樓的殘骸裡,孤零零地飄蕩了好幾年。
直到那天,他聽見我的那句:「他是我舅舅。」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活人能看見他,跟他說話聊天。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跟著我。
只不過,我只有在酒精加持後才能看見他。
舅舅的那口高粱,便利商店的蘋果啤酒,知府鎮的酒釀湯圓,長出黑斑的香蕉……
以及薑母鴨裡的米酒,給了我們一次又一次,不該存在的相遇。
小樂苦笑著說:「我沒有要害你的意思,就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但人鬼殊途,我也該走了。」
我忍不住紅了眼眶,聲音有些哽咽:「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告訴我……我有空去給你掃墓。」
小樂皺了皺眉,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我叫張天樂。掃墓就不必了,那對死去的人來說,其實沒什麼實質用途。你就別折騰了。」
他向後退了一步,身影在月色下顯得有些虛幻,緩緩道:「如果我還活著,今年應該三十幾歲了,可能已經結了婚,小孩都能叫你一聲阿姨了。」
但這個世上,沒有如果。
「你要去投胎了嗎?」我不捨地追問。
小樂聳聳肩,語氣隨性道:「不知道號碼牌輪到我沒,但我想去試試看。」他看著我,眼神裡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苦澀,「可以的話,下輩子我想投胎到你身邊,繼續守護你。」
不知道是剛才薑母鴨裡的酒精開始代謝,還是他真的要走了,我眼前的小樂開始逐漸淡化。
我慌了,忙喊道:「那……我要怎樣才能知道哪個是你的轉世啊?」
「我也不知道,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叫薊無疆!」我慌亂地對著那愈發透明的身影大喊,「我的姓氏很罕見,草字頭的薊!天底下跟我同名同姓的人應該沒幾個。你記住這個名字,這樣會有幫助嗎?」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隨後,小樂就像一陣被吹散的煙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一個沒忍住,當場蹲在廟門口嚎啕大哭。
看網文時,接二連三的反轉或許能讓人拍案叫絕。
但真實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只會讓人措手不及。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我真的有些受不了這段日子的「神展開」。
直到哭得沒了力氣,我這才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燕門廟。
老宅的樓梯剛好完工,我踏著新木台階爬上二樓,癱倒在我媽以前睡過的床上。
我在心裡默默地跟這一切告別。
再見了,燕門廟。
再見了,這段莫名其妙的奇幻經歷。
明天之後,我要回到正常人的世界,去力所能及地過那種平庸卻安穩的生活。
我的小心臟真的受夠了。
我需要我周圍肉眼可見的每一張臉,都會隨著四季變換,逐漸老去。
因為我就是這樣。
我走的那天,舅舅沒有送我。
經過幾個小時火車與公車的顛簸,我終於回到了望魂村。
奶奶看見我回來,笑得合不攏嘴,甚至連問都沒問我為什麼突然回家。
她開心地抓著我的手說:「城裡不適合待,那就算了。回來好,奶奶養你!」
我堅定地搖頭拒絕:「那怎麼行?村裡不好找工作沒關係,但我們老薊家在望魂村活了好幾代,大不了,我繼承我爸的衣缽,重操舊業!」
奶奶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道:「你爸……以前是軟體工程師,在城裡寫程式的。」
呃,專業完全不對口。
我乾咳兩聲,又問:「那……我爺爺呢?」
奶奶又愣了一下,回答道:「你爺爺以前是殺豬的。但家裡的屠宰場都賣掉幾十年了……」
就在我目瞪口呆之際,奶奶笑道:「不怕,你爺爺當年賺了很多錢,留下的遺產養到你出嫁肯定沒問題的。」
這麼看來,我爺爺的命是真的苦。
一條命賺的錢要養活三代人,我看他老人家不是被什麼煞氣剋死的,而是活生生累死的吧!
被逼無奈,我只能先待在老家過著「啃奶」的生活。
但我並沒閒著,還是很認真地在網上找工作。
我不挑食,餐廳端盤子、幫人打掃之類的體力活我都能幹。
可惜望魂村這種小地方,即便有餐館也都是家族經營,根本不需要外人幫手。
最後,我在某間連鎖奶茶店找到了一週不到十小時的兼職,加上每週幫隔壁鄰居的小孩補習功課。
但賺來的這點錢,別說存款,連負擔自己的生活費都做不到。
奶奶倒很樂天,要我在奶茶店好好學,等學到了技術,她願意出錢讓我加盟開一家。
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開始積極上網「找老公」。
或許能找個長期飯票把自己嫁了呢?
可惜,這年頭想在網上找到真愛,簡直比在路邊撞見鬼還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平淡地流逝。
轉眼間,就到了人人期待的農曆新年。
我確實過上了身邊都是正常人的生活。
這就是我該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