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老薊家的大門貼上喜氣洋洋的紅春聯時,我忍不住開口道:「奶奶,不如……我們找舅舅來家裡過年吧?」
大概是逃避帶來的罪惡感吧!
我有些不想讓他在一家團團圓圓這麼喜慶的時候,也孤身一人。
畢竟打從太子爺出現後,每年過年舅舅都會來。
奶奶正忙著理菜,頭也沒抬,語氣淡淡道:「要找你找,我可不找他。」
於是在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我撥通了燕門廟事務所的電話。
幾聲鈴響過後,那個許久沒聽見的熟悉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喂?」
我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小聲道:「舅舅……」
「怎麼了?」舅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要過年了……你別自己一個人待在廟裡,來望魂村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才傳來冷淡的回答。
「不了。」
我心頭一緊,有些擔心道:「該不會是……你的傷還沒好吧?還在疼嗎?」
「那倒不是,坐輪椅還是能出門的。」
「那你為什麼不來啊?」我追問。
「不想。」舅舅答得斬釘截鐵。
我一聽這話,火氣立刻就上來了,罵道:「不想?你已經懶到這種地步了嗎?連年都不過了?還是因為我現在沒辦法幫你招攬客人,沒利用價值了,你就不要我這個晚輩了?」
話筒裡傳來一聲嘲諷至極的輕笑。
「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愣住了。
我哪有?
「喀嗒」一聲,電話被無情地掛斷了。
奶奶家裡用的是那種傳統的市內電話,我捏著話筒,聽著那一聲接著一聲冷冰冰的「嘟嘟」聲,莫名覺得一陣委屈。
他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就這麼掛了。
奶奶坐在一旁,像是早就預料到這結果似的,慢條斯理地說:「不肯來吧?燕絲梅那個人小氣得很,你跟他住了這麼久,沒發現啊?」
我當然知道他小氣,但我以為他只對錢小氣,沒想到他這人對什麼都愛計較。
我吸了吸鼻子,悶聲道:「但他誤會我了,又不讓我解釋!」我越想越委屈。
奶奶坐到我身邊,像小時候那樣握著我的手道:「他誤會你什麼了?跟奶奶說,奶奶聽。」
「他說我不要他,但我沒有啊!我回老家,還不是怕自己體質太陰,會拖累他……」我扁著嘴道。
「拖累?」
於是,我把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容易招陰、總給他惹麻煩的事情全說了。
關於舅舅真實身分的事,我不確定奶奶知道多少,所以我略過沒講。
最後我感嘆道:「反正,我待在老家不回去,對他、對我都好。」
奶奶笑了,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道:「你問過他了嗎?」
「這還需要問嗎?」我低聲道,「上次為了救我,他半條命都快沒了。」
「燕絲梅這個人,我雖說不上完全理解,但也算認識他大半輩子了。」奶奶眼神深邃,「初見他時,你奶奶我都還沒成年呢!」
是啊,我這才猛然意識到,奶奶肯定早就知道舅舅「不老」的秘密。
「你招陰這件事,他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但他不還是帶你回燕門廟了嗎?」
我不甘願地反駁道:「那不是因為……他覺得我這體質是他當年逆天改命搞出來的『債』,所以才認栽的嗎?」
奶奶笑著搖了搖頭:「他是不是跟你說過,你是他意圖逆天改命造出來的孽?」奶奶指了指自己,「其實當年想逆天改命的,不光是他,還得算上奶奶我一份。」
我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難不成,我的身世還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反轉?
「你還記得,上次你們遇到降頭師時,燕絲梅給奶奶打過視訊電話嗎?」奶奶開口道。
她不提我還真忘了。
這陣子靈異事件太多,那次視訊在我的記憶庫裡竟然排不上號。
原來我的奶奶,天生就有一雙常人求不來的眼睛——火眼金睛。
她能看見鬼神,能看見姻緣,甚至能看見一個人的前世今生。
當年,因為受過薊家救命的大恩,奶奶一心想替薊家破除那「子孫活不過三十歲」的短命魔咒。
在得到高人指點後,她利用了燕絲梅的私慾,硬是將薊家與燕家綁在一起,試圖破煞。
奶奶瞇起眼,帶著「計畫得逞」的笑道:「小疆啊,你是老薊家幾百年來第一個身上沒有帶煞的子嗣。在你出生那天,燕絲梅就知道他的計畫落了空,但我卻得償所願。」
但燕絲梅活了幾百年,怎麼可能看不出自己被我奶奶利用了?
那時的他,心裡清楚得很,以我奶奶的「火眼金睛」,她早就看見事情會是如此。
奶奶有些惆悵地說:「當年你被將軍冤魂纏上,我把這件事賴到他頭上,他竟然也乖乖認栽了,你說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難道……就是因為我是燕家最後的獨苗?」
「是啊。」奶奶點頭,「你的身上流著跟他同宗的血。對他來說,你拖累他,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還是有些無法理解。
奶奶嘆了口氣,解釋道:「你媽媽、你外婆、你外曾祖母……搞不好再往上數幾代,都是他親手帶大的。就算你真的拖死他,他也沒有第二句話說的。」
看在我奶奶那異於常人的眼裡,這真就是燕絲梅的命。
看在一般人眼中,這也是長輩照顧晚輩的責任。
但落在我耳裡,卻無比沉重。
這簡直像是一副無法掙脫的枷鎖。
因為這已經跟我什麼命格沒關係了。
「燕家血脈」這四個字,對燕絲梅來說就是一個他永遠也逃不了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