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個傲嬌的舅舅,在除夕當天還是推著輪椅出現在望魂村門口。
吃過年夜飯後,奶奶讓我去客廳陪舅舅說話,自己則躲進廚房忙活。
客廳的電視機播著熱鬧嘈雜的新年節目,但我們兩雙眼睛雖然盯著螢幕,卻各有心事,誰也沒看進去半點節目內容。
就在我憋不住,轉頭想打破沉默看向舅舅時,他突然甩手丟了一張紙過來。
我低頭一看,是一張車票。
「給你買了初五回去的票。如果你還是不想走,記得提前一天退票,還能拿回退款。」舅舅聲音平靜,但我還是聽出了他的小氣。
算盤打得還真精啊!
這票是網上買的,退票錢肯定直接退回他的個人帳戶裡。
還真是一點便宜也不讓我佔,連給個台階下都要算計一番。
但台階他都已經鋪到腳底下了,我也只能將就著踩下去。
我抿了門唇,低聲道:「但……我會害了你的。」
舅舅聽完,無所謂地笑了一下,語氣帶著點嫌棄道:「你只是吸陰,又不是吸我的法力。」
「你也沒多少法力能讓我吸吧!」我立刻不服氣地吐槽。
舅舅抬起眼眸,目光深沉地看向我:「別的你不用多想。我只問你一句,你是想跟著我斬妖除魔,還是跟著你奶奶安穩度日?人各有志,我不逼你。」
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古往今來,燕家有多少人選了斬妖除魔這條路?」
「我從沒問過其他人這個問題。」
這句該讓我受寵若驚的話,卻讓我陷入了沉思。
我在想,之前那些前輩們沒有選擇,是因為以前觀念守舊,所以對「繼承」感到理所當然,還是因為我沒有因果,所以哪條路都不是我的「命中注定」?
隱約間,我也意識到這個選擇會影響到的不光是我。
還有我「舅舅」,燕絲梅。
如果我這最後一個燕家血脈不回燕門廟,他就自由了。
我想讓他自由。
但在這時,他忽然道:「若沒有你這個命格,你還會回望魂村嗎?」
「啊?」
「若你真生來就是史上最強收妖師,你是會留在燕門廟,還是會回望魂村?」
我立刻回答:「那我當然就會留在燕門廟啊!」
畢竟誰不想當史上最強啊?
舅舅一聽,輕笑道:「那不就得了嗎?」
我忙道:「你這是偷換概念!我又不是史上最強收妖師!」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呢?」舅舅挑眉道,「你知道命格裡不帶因果,是多逆天的一件事嗎?」
我當然知道啊!
我可是天底下最優質的移動受難包,任誰想欺負我都不用承擔後果。
但舅舅那雙過分精緻的眼底,卻忽然露出了些許羨慕,說道:「這代表你有著無限的可能啊!在你的命裡,沒有什麼是你不該有的。全天底下的人都有既定命數,只有你,是一張白紙啊!」
帶點寵溺地敲了一下我的頭,舅舅又道:「想結什麼果,你只需要種下那個因。想當最強收妖師,就給我往死裡練。因為你,薊無疆的命格裡,沒有上限這兩個字。」
這句話莫名說得我有點燃起來了。
既然我的命數是張白紙,那就是隨便我寫的意思啊!
但我還是有疑慮。
「可是……在我成為最強收妖師之前,我還是最衰倒楣鬼啊!跟著你收妖驅邪,我就是最差豬隊友啊!」我如實道。
「你來之前我的收妖進度就是零,你拖累什麼了?」舅舅不以為然道。
也是。
差點忘了我舅舅就是個大廢物。
這時,舅舅忽然道:「你有本事就拖死我,我甘願!」
雖然知道他死不了,這句話還是讓我鼻尖一酸。
一個沒忍住,我抱住了舅舅,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真的很想讓他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但我忘了,他的「枷鎖」從來都不是燕門血脈。
是那四百九十三隻妖。
如果我真的可以成為最強收妖師。
那只有我留在燕門廟,燕絲梅才有可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重獲自由。
如果他甘願被我拖死,那我就甘願為了他,往死裡練成最強捉妖師!
那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那些讓我想逃離燕門廟的,不是什麼讓人措手不及的「神展開」。
而是我的無能為力。
但我其實比我想像得有用多了。
這段時間裡,我幫助歐琪琪達成遺願,幫助林雪娥回家,還幫了小樂放下執念,投胎轉世。
我願意相信這些「因」,都會成為日後讓我修成最強收妖師的「果」。
或許到時候,當清赭再來時,不需要青罡咒,我也能收。
初五那天,我推著舅舅的輪椅,滿懷希望、熱血沸騰地重新踏入了燕門廟。
當我再次坐到燕門事務所的辦公桌上時,我不再盯著電腦螢幕浪費時間,而是翻開了桌上的「燕門收妖術」,決定陪同我舅舅一起踏上危機四伏卻又替天行道的收妖之路。
那時候的我,一心只想盡快成為能與我祖輩燕抹蓮齊名的收妖大師,絲毫沒有去深究為什麼我舅舅這麼小氣的人,會甘願被我拖死。
不,應該說,我單純以為那只是代表了我們「祖宗」與「後輩」之間的親情羈絆。
但其實這是他埋藏在心底幾百年的一個驚天大秘密。
燕絲梅這個人,數百年來唯一的心願,就是「死」。
而我,正在幹勁十足地助他達成這個淒慘的心願。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