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她其實聽見了一部分
穆千雪原本以為,那天她會直接回家。
下班後的疲憊,像是慢慢滲進骨頭裡的水氣,沒有重量,卻讓人提不起勁。
她走出麵包店時,夜色剛剛鋪開,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是被人按順序點燃的星星。
她沒有回頭。
至少,她以為自己沒有。
走到轉角時,她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
那一瞬間,她甚至笑了一下。
「真不像我。」
她一向很仔細,仔細到有點過頭。
可最近,她好像常常這樣——
忘東西、走神、在不該停下來的時候停下來。
她轉身,往麵包店的方向走回去。
腳步很輕。
遠遠地,她看見兩個人站在路燈下。
一高一低。
距離不遠,卻不親密。
她本來想繞過去。
直到她聽見那個名字。
「……阿傾。」
穆千雪的腳步,停住了。
不是因為好奇。
而是因為那個名字,被叫得太自然了。
她站在轉角的陰影裡。
不是刻意偷聽。
只是——
她再往前一步,就會被看見。
再退後一步,就會顯得太狼狽。
於是,她站著。
「你不擅長說謊。」
那是女生的聲音。
清亮、冷靜,沒有任何情緒失控的痕跡。
穆千雪的心,微微一沉。
她認得這個聲音。
白天在麵包店裡,那個氣質很好、笑起來卻有距離感的女孩。
唐芊芊。
「……」
聶傾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像是一種默認。
穆千雪從來沒聽過他這樣沉默。
在她的印象裡,他總是能迅速回應、精準回答,哪怕是不想說的事,也會用理性包起來。
可是現在,他什麼都沒說。
「你在躲什麼?」
唐芊芊問。
「……」
「是因為那個女生嗎?」
這一句話,像是被風推過來的。
輕輕的。
卻正中她。
穆千雪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包包的背帶。
她告訴自己——
別聽了。
她已經聽得夠多了。
「她只是同事。」
聶傾的聲音終於響起。
那一刻,穆千雪幾乎要笑出來。
原來,在他嘴裡,她是這樣的位置。
同事。
沒有錯。
理性、正確、安全。
「那我也是你的朋友。」
唐芊芊說。
「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她一樣嗎?」
這一次,聶傾沒有回答。
這個空白,比任何一句話都清楚。
穆千雪低下頭。
她突然很想離開。
不是因為被戳破。
而是因為,她終於聽懂了一件事。
她不是沒有感覺。
只是一直假裝,那些感覺沒有名字。
「你什麼時候,為別人這樣過?」
唐芊芊的聲音很近。
近到像是貼在她耳邊。
穆千雪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聶傾說的。
還是對她。
她沒有聽到後面。
不是因為他們壓低了聲音。
而是因為——
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她轉身,走進夜色裡。
步伐很穩。
至少,她讓自己看起來很穩。
回家的路,比平常長。
公車上很擠,她站在扶手旁,卻一點都沒覺得不舒服。
腦袋裡,反而空得可怕。
她想起很多細節。
聶傾看她的眼神。
聶傾不自覺靠近的距離。
聶傾第一次失控時,那種近乎困惑的表情。
她一直以為,那是她的錯覺。
原來不是。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唐芊芊沒有說她是誰。
沒有說她是什麼身份。
甚至沒有要求什麼。
可是每一句話,都比「你離他遠一點」更有力。
因為她說的是——
你變了。
穆千雪坐在床邊,沒有開燈。
窗外的霓虹燈映進來,把房間切成一塊一塊的光影。
她拿出手機。
看著和聶傾的聊天記錄。
沒有曖昧。
沒有告白。
甚至沒有一句越線的話。
乾乾淨淨。
像一條隨時可以切斷的線。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不安。
不是因為唐芊芊太完美。
而是因為——
她站在一個「合理的位置」上。
那個位置,叫做「早就存在」。
而自己,叫做「後來」。
第二天,穆千雪照常上班。
笑容也照常。
她沒有遲到,沒有走神,沒有做錯任何事。
只是變得更安靜了一點。
「早。」聶傾說。
「早。」她回答。
語氣自然得不像什麼都沒發生。
聶傾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昨天多了一點不確定。
她避開了。
中午休息時,秦方來了。
一如既往地吵。
一如既往地沒心沒肺。
「欸,聶傾,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他拍了拍他的肩,「昨天被誰教育了嗎?」
穆千雪低頭擦桌子。
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卻在心裡,默默接了一句。
是啊。
而那個被教育的人,
其實不只一個。
那天晚上,穆千雪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麵包店裡,櫃檯前站著很多人。
有人伸手拿走麵包。
有人看著她,卻不說話。
她想問——
「你們要什麼?」
卻發現,沒有人需要她回答。
因為——
她不是選項。
她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心很平靜。
平靜到,她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退一步。
不是逃。
不是放棄。
而是——
在事情變得更複雜之前,
先保留自己。
她不知道,這個選擇,
會讓某個人真正失控。
也不知道,
真正的風暴,
其實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