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劇烈的頭痛。
就像是有一群工人正在我的大腦皮層裡施工,電鑽齊飛,震得我天靈蓋都要飛出去了。
我艱難地睜開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還有一盞那個我嫌棄了很久、一直想換卻沒換的日光燈。
這裡是……我家?
我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被角掖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
記憶像是一盤被摔碎的錄影帶,片段零零散散地在腦海裡閃過。
昨晚。潔西卡的生日趴。國王遊戲。深水炸彈。
還有……洗手間。
「閉嘴,吻我。」
這句羞恥度爆表、充滿了言情小說風味的台詞,竟然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
我猛地坐起來,卻因為起得太猛,腦袋裡一陣眩暈,又重重地摔回枕頭上。
「完了。」
我絕望地用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哀嚎。
我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我想起 Ian 把我按在洗手台上。想起那個帶著烈酒味道的吻。想起我像個章魚一樣纏著他的脖子,甚至在接吻的間隙還不知死活地咬了他的嘴唇。
Leon,你昨晚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嗎?你的矜持呢?你的高冷呢?
這以後還怎麼見人?我還怎麼在他面前擺出那副我是成熟大哥哥的架子?
我羞憤欲死,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子裡悶死算了。但就在我準備實施這個自殺計劃時,我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嚴峻的問題。
我身上……很清爽。
沒有那種宿醉後黏膩的汗水味,也沒有酒吧裡沾染的煙酒味。我低頭看了一眼被子下面。
很好,穿著衣服。
但是,穿的是我那套印著Snoopy圖案的家居服。
誰幫我換的?
我家只有我一個人住。如果是阿寬送我回來的,他頂多把我不省人事地扔在沙發上,絕不可能好心到幫我擦身體換衣服。
答案只有一個。
Ian。
我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我像具屍體一樣躺在床上,Ian 面無表情(或者是帶著某種不可描述的微笑)地幫我脫襯衫、脫褲子,然後幫我穿上這套幼稚的史努比睡衣……
「啊啊啊啊!」
我在床上瘋狂打滾,把枕頭當成假想敵狠狠地捶了幾拳。被看光了!雖然大家都是男人沒什麼好看的,但是這種被照顧到床上的感覺,還是讓我很羞恥啊!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在混亂中掃過了床頭櫃。
那裡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旁邊還有一張便利貼和兩顆白色的藥片。
我看了一眼便利貼。字跡清秀有力:
『醒了先把藥吃了,是止痛藥和胃藥。蜂蜜水是溫的。桌上有粥。我去學校交個報告,很快回來。——Ian』
還留了言?還很快回來?
我臉紅心跳地把便利貼揉成一團,塞進枕頭底下。心裡雖然還在彆扭,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了一下。
算這小子有良心。
我拿起那杯水和藥片吞了下去。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那種火燒火燎的乾渴感。
放下水杯時,我的手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本黑色的皮質筆記本。
大概有 B5 紙那麼大,封面是那種很有質感的磨砂皮,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用了很久。
這不是我的東西。我家裡只有酒單和帳本,從來沒有這種看起來充滿學術氣息的玩意兒。
「Ian 留下的?」
我疑惑地拿起來。
這應該就是他平時在酒吧裡看的那本磚頭書。我一直以為這是什麼《格雷氏解剖學》或者《內科學概論》,畢竟每次他看這本書的時候,神情都專注得像是在做手術規劃。
「偷看別人的筆記不太好吧?」
我猶豫了一秒鐘。
「但他都把我看光了,我看他一本筆記怎麼了?說不定裡面寫著什麼如何謀殺調酒師的一百種方法呢。」
好奇心最終戰勝了道德感。
我翻開了第一頁。
沒有我想像中的密密麻麻的筆記,也沒有什麼骨骼肌肉的解剖圖。
第一頁是一張速寫。
鉛筆線條流暢而有力,黑白灰的關係處理得極好。
畫面上是一隻手。
一隻正在切冰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冰鑿。冰塊飛濺的碎屑被捕捉得栩栩如生。
這隻手……好眼熟。
我又翻了一頁。
這次是一個人物的側臉。
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背心,白襯衫的袖子挽起。他微微低著頭,眼神專注地看著手裡的調酒壺,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雖然只是黑白線條,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我。
這是我調酒時的樣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全是我。
有我在擦杯子的,有我在跟客人談笑風生的,有我靠在酒櫃邊發呆的。
甚至還有一些我以為沒人注意到的瞬間:
有一張是我趁著沒客人的時候,偷偷躲在吧檯下面吃棒棒糖,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偷吃的倉鼠。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一行:「2023.10.15,草莓味。」
有一張是我趴在吧檯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衣領有些歪斜。標註:「2023.11.02,累壞了。」
還有一張,畫得特別詳細。是我在教訓阿寬的時候,雙手叉腰,眉頭緊鎖,嘴巴張得大大的。標註:「生氣的樣子。」
我的手開始顫抖。
這哪裡是什麼解剖學筆記?
而且……我看了一眼日期。
第一頁的日期是半年前。
那時候,我們甚至還沒說過話。那時候,我只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安靜的客人。
我一直以為,我們的交集是從一個月前我開始主動撩他才開始的。我以為我是獵人,我是那個掌握主動權的人。
但我錯了。
原來早在半年前,在我還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他就已經坐在那個角落裡,用那雙看似在看書、實則在看我的眼睛,記錄下了我的一舉一動。
「變態……」
我嘴上罵著,眼眶卻有點發熱。
這不是偷窺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記錄。每一筆線條,都透著一種溫柔。他畫得很細緻,連我耳釘反光的角度、我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都畫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看了這本畫冊,我甚至不知道,原來我自己工作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原來在別人眼裡,我是發光的。
翻到最後幾頁,畫風突然變了。
線條變得有些凌亂,下筆也更重。
倒數第二張,畫的是一隻被包紮著繃帶的手,上面打了一個漂亮的結。標註:「真心疼。」
而最後一張……
畫的是一個背影。
那是昨晚。在國王遊戲裡,我坐在他對面,被他用手遮住眼睛的那一刻。
畫面上只有我的下半張臉,和我緊緊抓著沙發邊緣的手。
旁邊寫著一行字,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終於吻到了。」
啪。
我合上畫冊,把它扔回床頭櫃,整個人縮回被子裡,把臉埋進膝蓋。
太羞恥了。
太震撼了。
也……太讓人心動了。
我一直以為我是那個在撩撥他的人,以為他只是個因為我的挑逗才動心的純情大學生。
結果呢?
人家是蓄謀已久。人家是在角落裡守株待兔了半年,等著我這隻傻兔子自己撞上去。
「咔嚓。」
就在我心亂如麻的時候,臥室的門鎖響了。
我嚇了一跳,整個人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和衣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剛偷看完別人日記的小偷。
門開了。
Ian 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兩個保溫袋,身上帶著一股外面陽光的味道。他今天穿得很休閒,一件白色的 T 恤,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看起來就像個剛下課的大學生,青春逼人。
看到我坐在床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醒了?」
他關上門,走到床邊,語氣自然得就像我們已經同居了十年,「頭還痛嗎?」
我盯著他。
這張臉,這雙眼睛。
以前我覺得他靦腆、無害。現在再看,這分明就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而且是一隻很有耐心的狼。
「你……」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麼進來的?」
「昨晚你在我懷裡睡著了,我從你口袋裡拿的鑰匙。」Ian 把早餐放在桌子上,「放心,沒亂動你的東西。只是幫你換了衣服,擦了把臉。」
提到換衣服,我又是一陣臉熱。
「那……那這本東西是怎麼回事?」
我指了指床頭櫃上的黑色速寫本,決定先發制人。
Ian 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
看到那本畫冊的一瞬間,他那張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愣了一下,隨即耳根迅速泛起了一抹紅色。
「你……看過了?」
他的聲音有些不穩,那種被抓包的慌亂感終於出現在了他身上。
「看過了。」我雙手抱胸,故意板著臉,「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包括那個偷吃棒棒糖的,還有那個睡覺流口水的。」
Ian 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游移。他伸手想要去拿那本畫冊:「那個……其實是練習人體結構……」
「少來。」我一把按住畫冊,「人體結構需要標註『草莓味』?需要標註『可愛』?林宥同學,你們醫學院的解剖課是這麼上的?」
Ian 沉默了。
他看著我,臉上的紅暈慢慢擴散,最後索性放棄了抵抗。
他嘆了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直視著我的眼睛。
「好吧。不是解剖課。」
他承認了。
「那是因為……我想畫你。」
他的坦誠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質問(比如你為什麼偷畫我不給版權費之類的玩笑話),突然就堵在了喉嚨口。
「為什麼?」我問,「那時候我們都不認識。」
「因為你很好看。」Ian 說得很直接,「而且……你很有趣。」
他指了指畫冊。
「這半年來,我每週都來。我看著你在吧檯後面發光。我看著你像個魔術師一樣調酒,看著你熟練地應付那些難纏的客人。」
「我也看到你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揉腰,看到你因為收到小費而偷偷竊喜,看到你給流浪貓留牛奶。」
「Leon哥,你以為你是個戴著面具的調酒師,但在我眼裡,你是活生生的人的。」
Ian 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我的心上。
「剛開始只是覺得有趣,想記錄下來。後來……就變成了習慣。如果不來看看你,不畫一張,那一週就好像少了點什麼。」
他說著,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我按著畫冊的手上。
「後來你主動跟我說話,主動撩我……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嗎?」
他苦笑了一下,眼裡帶著一絲自嘲。
「我裝作靦腆,裝作害羞,是因為我怕嚇到你。我怕如果你知道我已經觀察了你半年,你會覺得我是個變態。」
我看著他。
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伴隨著這段告白,徹底坍塌了。
變態嗎?
也許有一點。
但是,被這樣一個人,用這樣安靜而深情的方式注視著,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誘惑。
「你是挺變態的。」我小聲嘀咕道,抽回手,卻沒有真的生氣,「把我畫得那麼醜,特別是睡覺那張。」
「哪裡醜了?」Ian 認真地反駁,「我覺得很可愛。」
「你的審美有問題。」我翻了個白眼,掩飾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跳,「這本畫冊沒收了。侵犯肖像權。」
「好,沒收。」Ian 答應得非常乾脆,甚至帶著一點寵溺,「反正以後……我可以看真人,不需要看畫了。」
這句話又是一記直球。
我感覺我的臉又要燒起來了。這小子的情話技能到底是哪裡進修的?
為了轉移話題,我指了指桌上的早餐:「我餓了。你買了什麼?」
「皮蛋瘦肉粥,還有流沙包。」Ian 把保溫袋打開,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都是軟爛好消化的,適合宿醉的人吃。」
他端起粥碗,拿著湯匙攪了攪,吹涼了一口,然後遞到我嘴邊。
「啊——」
我看著那個湯匙,又看看他。
「我是個成年男人,」我試圖維護自己僅剩的尊嚴,儘管這份尊嚴在我看過那本畫冊後已經所剩無幾,「我有手有腳,而且沒有殘廢。」
「你的手在抖。」Ian 一針見血地指出,眼神裡帶著笑意,「這是酒精戒斷反應加上低血糖。身為醫學生,我建議你節省體力。」
「……你這是在濫用專業知識霸凌病人。」
「張嘴。」
我屈服了。
不是因為他的專業權威,而是因為那勺粥聞起來實在太香了,還有他看著我的眼神,溫柔得像是一張網,讓我根本不想掙扎。
暖暖的粥滑進胃裡,那種因為宿醉而翻攪的不適感瞬間被撫平了大半。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輕微聲響。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他低垂的眼睫毛上,在下眼瞼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我看著他專注地吹涼每一勺粥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很不真實的感覺。
就在昨天,我還覺得他是個需要我帶著玩的小弟弟。今天,我就躺在床上,像個廢人一樣享受著他的照顧。而且,我還知道了這個看似純良的傢伙,其實在暗處默默注視了我半年。
這種角色互換的感覺,竟然意外地不壞。
甚至……有點甜。
「這算是……售後服務嗎?」我嚥下一口粥,忍不住又要嘴賤,「昨晚那個吻的?」
Ian 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進我眼底。
「不是售後服務。」
他放下碗,抽出一張紙巾,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幫我擦了擦嘴角。指尖隔著紙巾輕輕擦過我的嘴唇,帶起一陣細微的電流。
「是試用期服務。」
我愣住了:「什麼試用期?」
Ian 身體微微前傾,距離拉近了一些,那種屬於男性的氣息再次籠罩過來,帶著淡淡的薄荷味。
「男朋友的試用期。」他聲音低沉,透著一股認真,「Leon,我在申請轉正。雖然我還是學生,沒有你那麼豐富的社會經驗,但我會煮粥,會照顧人,還會畫畫……」
他指了指那本黑色畫冊。
「而且,我是你最忠實的觀察者。沒人比我更懂你在吧檯後的樣子。」
這簡直是犯規。
這哪裡是申請書,這分明就是通殺令。
我感覺我的心臟正在胸腔裡進行一場百米衝刺。我平時那些花言巧語、那些應付客人的套路,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場。
我看著他,喉嚨發乾。
「准了。」我聽到自己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麼?」Ian 似乎沒聽清,又或者是故意的。
「我說,准了!」我惱羞成怒地提高聲音,抓起被子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瞪著他,「試用期通過!但是……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許太囂張!」
Ian 笑了。
那不是平時那種靦腆的抿嘴笑,而是一個燦爛的、露出一排潔白牙齒的笑容。那個笑容瞬間驅散了他身上所有的清冷感,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大男孩。
「遵命,店長。」
吃完早餐,Ian 把碗筷收拾好。他站在門口,背著光,身形修長挺拔。
「這週六。」他突然說。
「嗯?」我還沉浸在剛剛的甜蜜氛圍裡,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這週六晚上,你有空嗎?我想約你。」
他的語氣很鄭重,不像是一時興起。
我心裡那隻小鹿又開始亂撞了。週六?約會?這是我們要進行第一次正式約會了嗎?
「週六……酒吧雖然忙,但我可以排休。」我努力讓自己顯得沒那麼迫切,「去哪?」
「秘密。」Ian 神秘地眨了眨眼,「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地方。我想帶你去看看。」
對他很重要的地方?
難道是畫展?還是什麼醫學博物館?不管是什麼,只要是他想帶我去的地方,我都想去。
「好。」我點點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那我等你消息。」
「嗯。好好休息,晚上我再來陪你。」
Ian 走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整個人癱軟在床上,抱著那個被他換下來的枕頭,像個傻子一樣在床上滾了三圈。
「啊啊啊啊!」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無聲的尖叫。
我有男朋友了!
而且是一個長得帥、會畫畫、會煮粥、還暗戀了我半年的醫學院高材生!
我看著床頭櫃上的那本黑色畫冊,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週六。
快點到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