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連綿千里的崑崙山脈在鉛灰色的雲層下顯得格外沉重。這場雪已經下了整整七天,厚重的積雪壓斷了山門外的古松,也封死了通往外界的唯一官道。
在崑崙山腳下,有一片被當地獵戶稱為「不歸林」的原始叢林。此時,林間的一間破舊茶肆內,爐火正發出微弱的噼啪聲,成為這寂靜雪地中唯一的暖色。
茶肆簡陋,門窗漏風,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從縫隙中鑽進來,吹得掛在屋簷下的殘破酒招子瘋狂搖曳。
「哎呀,這鬼天氣,真是存心跟姑奶奶的生意過不去。」
一聲清脆卻帶著幾分市儈氣息的抱怨打破了寂靜。說話的是一名坐在爐火旁的少女,她穿著一身修身的黑緞短裙,外面披著一件厚實的白狐裘。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她的雙眼——左眼閃爍著琥珀般的金光,右眼則深邃如幽潭中的翠玉。這是一對極其罕見的「異瞳」。
她此時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手裡的一個純金小算盤,算珠碰撞發出的叮噹聲在空曠的茶肆裡顯得格外清晰。
「墨大俠,我剛剛又算了一遍。」少女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身影,「我們這趟護送這批『凝靈砂』,扣掉馬車在雪地裡的折舊費、租借防寒法陣的靈石錢,還有因為這場大雪多出來的伙食費……這趟買賣,我們純利潤不到五兩銀子!五兩!這簡直是對我靈貓一族傳人的羞辱!」
被稱作「墨大俠」的少年動也沒動。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玄色長衣,領口與袖口點綴著暗紅色的雲紋,一頭如櫻花般絢爛的粉色長髮被一根黑色的緞帶高高束起,垂落在挺拔的脊背後。
雖然是男裝打扮,但那張臉卻精緻得讓人屏息,下頜線條冷峻,雙唇微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烏梅,我說過,我出門不是為了賺錢。」墨玫冷冷地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那是她刻意壓低了女性特有的柔美後產生的磁性,「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進入崑崙山。」
「是是是,你清高,你了不起。」烏梅翻了個白眼,把金算盤塞回腰間的錦袋裡,「你是為了躲你那個在塗山當神女、每天喝露水的漂亮姊姊。但墨玫,你得搞清楚,你現在是女扮男裝在江湖混,你是『墨公子』,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小狐狸。混江湖,沒錢可是寸步難行。」
墨玫沒有接話,她伸出修長的手,握住桌上那柄通體漆黑、不反一絲光芒的**【夜梟】**長劍。這柄劍連同劍鞘都顯得異常沉重,壓在斑駁的木桌上,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
「這場雪不正常。」墨玫突然說道,雙眼微瞇,看向門外白茫茫的風雪。
「哪裡不正常?冬天不下雪難道下金子啊?」烏梅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身體卻警覺地緊繃了起來,作為靈貓一族的傳人,她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雪裡有味道。」墨玫站起身,動作輕盈得像一抹掠過水面的黑影,「一股……腐爛的、被強行扭曲的靈氣味道。」
話音剛落,異變突生。
「砰!」的一聲巨響,茶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股蠻力猛然撞碎,木屑飛濺。
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那是名穿著崑崙劍門內門服飾的弟子,他手中的長劍已經斷成了兩截,臉色慘白如紙。
「救……救命……」
那弟子剛跑出兩步,整個人便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墨玫敏銳地注意到,這名弟子腳下的影子竟然脫離了正常的比例,正像活物一般劇烈扭曲著。
「烏梅,退後!」
墨玫厲喝一聲,腳尖點地,整個人如黑鴉般掠出。
只見那弟子的影中,突然竄出三道漆黑如墨的利刃,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直刺他的背心。
「斷念!」
墨玫並未拔劍,右手握住劍鞘,以一種極其詭譎的角度橫向揮出。這招「斷念」不求力大勢沉,講究的是一個「偏」字。劍鞘精準地擊中了第一道影刃的側面,藉力使力,將其帶向另外兩道利刃。
「鏘!」的一聲刺耳摩擦聲,影刃被強行格擋開,在地面留下了三道漆黑焦灼的痕跡。
「哎呀呀,一上來就玩這麼大!」烏梅怪叫一聲,但動作絲毫不慢,她從錦袋中摸出三枚紫色的靈石,迅速按在金算盤的特定方位,「算無遺策——坤位,鎮!」
她撥動算盤,發出一串急促的響聲。一道淡淡的金光從算盤中心擴散開來,暫時壓制住了地面上那股蠢蠢欲動的黑暗力量。
墨玫趁機一把拎起那名昏死過去的崑崙弟子,將其甩到火爐旁的乾草堆上。她回過頭,冷冷地注視著門外的風雪。
黑暗中,幾個扭曲的形體緩緩顯現。它們沒有五官,全身像是由不斷流動的黑墨組成,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黑暗力量的爪牙……竟然已經滲透到崑崙腹地了。」墨玫低聲自語,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性格一向偏激,面對威脅,她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逃跑,而是——徹底剷除。
「墨大俠,這些東西看起來可不值錢啊!」烏梅躲在墨玫身後,手裡的算盤卻轉得飛快,「而且,它們好像在吸收周圍的溫度……」
「那就讓它們徹底冷下去。」
墨玫的身影瞬間消失。
在烏梅的視角裡,只看到一道黑光在風雪中來回穿梭。墨玫的劍法極其極端,她不防禦,每一劍都直奔對手的核心而去。那種「玉石俱焚」的狠勁,連那些沒有感情的黑影怪物都似乎感到了畏懼。
「九尾·影縛!」
墨玫清冷的聲音在雪地中迴盪。雖然她刻意壓制了狐妖的氣息,但在這生死一瞬,背後隱約浮現出九條由黑氣組成的尾巴虛影。地面的影子瞬間暴漲,化作無數細長的鎖鏈,反過來將那些黑影怪物牢牢鎖死。
「斷念·瞬殺!」
一道墨色光弧閃過,三隻黑影怪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灘漆黑的墨水,沒入雪地之中。
戰鬥結束得極快,墨玫收劍立於雪中,粉色的長髮在風中狂舞。她微微喘息,臉色顯得更加蒼白,那是過度動用本源妖力的後果。
「嘖嘖,墨玫你這脾氣……就不能溫柔點?」烏梅跑過來,看著滿地的狼藉,嘆了口氣,「這下好了,茶肆也毀了,這弟子的傷如果不治好,我們連引路人都沒了。」
墨玫走回茶肆,低頭看著那名弟子。只見那弟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黑色血管狀的紋路,顯得極其猙獰。
「這是……『虛無』的氣息。」墨玫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深的情緒。那是她這輩子最想逃離,卻又宿命般相連的力量。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塗山之巔,常年不化的冰雪中坐落著一座華美如仙境的宮殿。
一名女子正靜靜地坐在如火般燦爛的紅楓樹下。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曳地長裙,外表溫柔得如同春日最和煦的陽光,那頭如雪般的白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她是緋雪,塗山當代最具天賦的天狐,也是墨玫的親姊姊。
一名小狐妖戰戰兢兢地走過來,跪在地上:「神女,崑崙那邊傳來消息,『界限』動盪,出現了不明的黑影。」
緋雪輕輕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紅楓。她的臉上掛著悲憫眾生的溫柔微笑,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底處,卻沒有半點溫度,冷得像是萬年寒冰。
「平衡碎了,這世界總歸是要亂的。」她的聲音空靈婉轉,好聽得讓人心醉,「玫兒那個任性的丫頭,現在應該就在崑崙腳下吧?」
她隨手一揮,那片紅楓在空中燃燒起來,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天際。
「傳令下去,塗山封山。另外……準備好我的行頭。我也該去看看,我那嘴硬心軟的妹妹,在人間玩得開不開心。」
緋雪站起身,紅衣勝火。她看向崑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玫兒,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只有姊姊的身邊,才是你唯一的去處呢……」
風雪依舊。
在崑崙山腳下的破舊茶肆裡,墨玫突然打了一個冷顫。她厭惡地皺起眉頭,看向遠方。
「烏梅,收拾東西。」
「啊?現在?這天都快黑了!」
「這地方不能留了。」墨玫拎起那名受傷的弟子,眼神冷冽地看向崑崙主峰的方向,「我們現在就上崑崙。既然那些怪物想玩,我就陪它們玩到底。」
「哎呀呀,命苦啊!五兩銀子的買賣,搭上了一條命!」
烏梅一邊抱怨,一邊飛快地把地上的零碎物件塞進包裹。她知道,一旦墨玫露出這種表情,就代表這個偏激的「墨公子」,真的動怒了。
夜幕降臨,一抹墨色、一抹金光,頂著呼嘯的北風,消失在了深邃的不歸林中。
而這場足以動搖四界根基的巨大陰謀,才剛剛揭開它殘酷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