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子夜,寒氣滲入骨髓。
藏經閣外的竹林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猶如無數幽靈在低語。墨玫獨自坐在觀雲閣的屋脊上,手中拎著一壺從沈逸那兒「順」來的清酒,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艘停泊在接引坪上的朱紅靈舟。
緋雪的到來,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再次燙開了她試圖結痂的傷口。
「天狐一脈,本就該無情無欲……」墨玫低聲呢嘲,隨即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股偏激的戾氣。她摸了摸腰間的【夜梟】,這柄陪伴她多年的墨玉長劍,此刻竟也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躁動,彷彿在渴求著鮮血。
突然,一道極其微弱、卻充滿殺意的靈壓從藏經閣的方向一閃而過。
墨玫眼神驟然清明,身形如同一道漆黑的閃電,瞬間消失在屋脊之上。
當她落到藏經閣三層的露台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墨玫心中暗叫不好,推開虛掩的大門,只見藏經閣內一片狼藉,無數珍貴的典籍散落一地,而守衛此處的清虛長老,正跪倒在血泊之中。
「老頭!」墨玫一個箭步衝上前,右手下意識地按在清虛的背心,試圖灌注靈力穩住他的心脈。
然而,當她的手觸碰到清虛的瞬間,清虛猛地睜開眼,瞳孔中充滿了驚恐與憤怒。他死死抓住墨玫的衣襟,指著她,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咯咯聲:「妳……妳這妖女……竟然……【夜梟】……」
清虛的手頹然垂下,氣息全無。
墨玫愣住了。她低頭看向清虛胸口的傷口,那是一道極其整齊的劍傷,傷口邊緣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漆黑如墨的戾氣——那正是她獨有的「斷念」劍意。
「糟了。」墨玫心中一沉,這是一個局,一個專門為她設計的死局。
「來人吶!抓刺客!妖女墨玫殺害清虛長老啦!」
一聲淒厲的喊叫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只見幾名「恰好」巡邏至此的內門弟子衝進了大門,正好看見墨玫雙手沾滿鮮血,站在清虛長老的屍體旁。
「我沒殺他。」墨玫冷冷地抬起頭,雙眼微瞇。
「人證物證俱在,妳還想抵賴!」領頭的弟子拔出長劍,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絲興奮,「妳腰間那柄魔劍散發的氣息,與長老傷口上的如出一轍!妖女受死!」
「滾開!」墨玫此時偏激的性子爆發,她根本懶得解釋。在她看來,這群自詡正道的弟子不過是被操控的木偶。她右手一揮,【夜梟】並未出鞘,僅憑劍鞘揮出的罡風便將衝上來的弟子震飛。
她化作一道殘影衝出藏經閣,卻在樓下撞見了最不想見到的人。
沈逸站在雪地中,【鎮岳】重劍斜指地面,月光照在他那張正直而僵硬的臉上,顯得格外蒼白。
「墨姑娘……」沈逸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清虛師伯他……」
「他死了。」墨玫停下腳步,與他隔著十步之遙,語氣冷漠得如同陌生人,「他們說是我殺的。沈逸,你呢?你怎麼想?」
沈逸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他身後是幾十名憤怒的崑崙弟子,面前是他這輩子唯一心動過的女子。他看向墨玫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又看向她腰間那柄散發著不詳黑氣的墨劍,心中痛苦萬分。
「沈逸!還不快動手!這妖女殺了師伯,那是血仇!」身後的弟子們叫囂著。
「沈首席,這就是你保證的『貴客』?」緋雪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遠處的迴廊上,她依舊那樣溫柔,眼中甚至帶著一絲晶瑩的淚光,「玫兒,妳怎麼能……就算妳恨塗山,也不該遷怒於崑崙的前輩啊。」
「緋雪,妳這齣戲演得真好。」墨玫狂笑起來,笑聲中透著極度的悲涼,「沈逸,拔劍吧。如果你也信她,那就一劍殺了我。」
沈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迷茫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沒有衝向墨玫,反而轉身,重劍猛地往地下一插。
「轟——!」
強大的土屬性靈力爆發開來,將追擊墨玫的弟子們悉數震退數丈。
「沈逸!你在幹什麼!」弟子們大驚失色。
「事情真相未明之前,誰也不許動她。」沈逸回頭看向墨玫,低聲喝道:「走!走得遠遠的!在真相大白之前,別回崑崙!」
墨玫愣住了。她看著這個為了她不惜背叛師門、背負罵名的男人,心中那座堅固的冰山第一次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沈逸……你這個笨蛋。」墨玫咬牙,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水光。她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轉身躍入黑暗。
與此同時,烏梅正趴在崑崙後山的一處祭壇旁,嚇得魂不附體。
她剛才追蹤那個神祕的蒙面弟子來到此地,卻看見那名弟子在祭壇前跪下,而祭壇上方懸浮著一個半透明的身影——那是一名穿著儒衫、手持漆黑毛筆的男子。
「執筆者大人……清虛已死,墨玫已成公敵。」蒙面弟子低聲道。
「做得好。」執筆者司徒遺輕笑一聲,手中毛筆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墨玫的戾氣,加上沈逸的決裂,最後再加上緋雪的『背叛』……這道名為『崩壞』的墨跡,終於要畫完了。」
「誰在那裡!」司徒遺眼神一冷,手中的毛筆猛地朝烏梅躲藏的方向甩出一滴墨水。
「哎呀媽呀!要破產了!」烏梅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出來,雙手飛快撥動金算盤,「萬寶召喚——替死金蟾!」
「噗!」墨水擊中了烏梅原本的位置,化作一團劇毒的黑煙,而烏梅的身形已出現在百米開外。她雖然貪財,但逃跑的本事卻是靈貓一族中拔尖的。
「墨玫!沈逸!你們人呢!要出大事啦!」烏梅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而在靈舟之上,緋雪看著墨玫離去的方向,嘴角的微笑漸漸淡去。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指尖上沾染的一抹血跡——那是剛才清虛臨死前,她親手補上最後一擊時留下的。
「玫兒,逃吧,跑吧。」緋雪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無情,「當妳走投無路,發現這世間再無妳容身之處時,妳才會明白,只有姊姊的懷抱,才是妳永恆的歸宿。」
崑崙山的風雪中,那枚藏經閣深處的神祕木盒,震動得越來越激烈,封印上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一股沉睡了千年的黑暗力量,正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