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細，像是連時間都被拉長了的聲音。

顧眠拎著行李箱站在宿舍門口，天色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形狀。校園被霧包著，濕冷的空氣滲進皮膚裡。遠處傳來下課的鐘聲，卻像被霧吞沒了一樣，模糊得分不清方向。

門口掛著宿舍名牌：「第三棟‧307室」。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兩下門。
裡頭沒有回應。

第二次敲的時候，門自己開了。
門縫裡滲出一股潮濕的冷氣。

「……你好，我是顧眠，新轉來的。」他試探性地開口。

屋裡靜得出奇。
直到他走進去，才注意到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瘦削的少年，黑髮垂在眼前，穿著整齊的校服，正對著鏡子擦拭。鏡子是舊式的，邊框泛著深棕色的木紋。少年指尖動作緩慢，像是在描摹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你是……裴宿？」顧眠問。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透過鏡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顧眠幾乎錯覺鏡子裡的眼神比本人更真實——裴宿的嘴角，似乎在鏡子裡微微地彎了一下。

「這裡的鏡子晚上不要照。」裴宿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輕。
「為什麼？」顧眠下意識問。
「因為它會回。」

顧眠怔了一下，「回什麼？」
「回你以為忘記的事。」

他想笑出聲，卻笑不出來。
宿舍裡只有兩張床、一張書桌、一面鏡子。牆角的時鐘指著九點四十七分，秒針走動的聲音特別清晰。

裴宿擦完鏡子，像什麼也沒說過似的，轉身上床。
顧眠只好安靜地整理行李。

——那面鏡子就放在他床腳對面。

夜裡，顧眠夢見自己坐在那面鏡子前。
鏡中的「他」低著頭，手指輕輕劃過鏡面，留下一道白痕。
那個「他」抬起頭，對著他微笑。

笑容很淡，卻極其熟悉。

顧眠驚醒時，天還沒亮。窗外的霧濃得像一堵牆。
他坐起身，才發現裴宿不在床上。

鏡子裡倒映出他一個人坐在床沿的樣子。
只是，那個倒影慢了半拍，才抬起頭。

白天的學校表面一切正常。
老師們語氣溫和，學生們有條不紊地上下課。只是每當他抬頭望向窗外，霧依舊沒有散去。

體育課時，班長在場邊提到了一件事：
「你們知道嗎？上週有個高三的學生不見了。最後被看到的時候，是在第三棟宿舍樓下。」

顧眠手中的球掉了下來，滾到排水口旁。
霧裡的聲音顯得遙遠，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時，裴宿正坐在桌前寫東西。
燈光昏黃，顧眠看到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裡面滿是潦草的字跡。
最上面一行，寫著：「如果他回來，就不能再離開。」

裴宿察覺到他的視線，闔上筆記本。
「別亂看。」

「那是什麼？」

「夢。」裴宿淡淡說，眼神落在鏡子上，「我在記錄夢裡發生的事。」

顧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鏡面上似乎有一層薄霧，朦朧地映出他們兩人的影子。
奇怪的是，鏡子裡的裴宿低頭的角度，比現實中的他更深一點。

那一瞬間，顧眠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冷冷地抓了一下。

他想說話，卻聽見牆角的時鐘「啪」地一聲停了。

凌晨十二點。

顧眠再度驚醒時，房間黑得看不清邊界。
霧似乎滲進了屋裡，燈光忽暗忽明。

鏡子裡有微光閃動。
他坐起身，看見裴宿正對著鏡子站著，神情異常專注。

「裴宿？」他低聲叫。

對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
「你看，他在笑。」

顧眠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鏡子裡確實有一張臉，在慢慢勾起嘴角。
但那張臉，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他渾身一冷。

「你在笑什麼？」裴宿轉過頭，語氣溫柔得近乎怪異。
「我沒有笑。」顧眠下意識後退。

裴宿看著他，笑容靜靜地擴散開。
「可是你有啊。」

——鏡子裡的顧眠，正對著他，露出相同的表情。

隔天早上，宿舍樓前貼出一張尋人啟事。
失蹤者：高三‧白曜。
最後被目擊時間：昨晚十二點。
地點：第三棟宿舍前走廊。

顧眠看著那張紙，手心微微發涼。
紙上的時間，與他夢醒的那一刻，完全重合。

他抬頭，看見裴宿站在不遠處。
對方神情平靜，只是指了指宿舍窗邊的鏡子，低聲說：

「我說過吧——鏡子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