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側的園林在子夜時分顯出一種近乎病態的靜謐,這種靜謐並非安寧,而是無數禁忌與秘密堆疊出的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潮濕的氣息與古槐花那種帶點苦澀的清香,但在蘭德爾周身,最濃郁的味道莫過於那股揮之不去的梅子酒氣。
「醉千秋」這酒的名字取得極大氣,但入喉時卻帶著一種俏皮的酸澀。蘭德爾並不討厭這種味道,比起那種喝下去只會讓人腦袋發沉、喉嚨火燙的濃縮糯米酒,梅子釀造的果酒更像是一種帶著誘惑的果汁。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擦著冰涼的小酒壺,感受著微酸的液體劃過舌尖,在胃袋裡泛起陣陣溫熱。
他確實多喝了幾杯,但這對一個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甚至在「暴食部門」接受過各種藥物與酒精抗性訓練的殺手而言,區區幾杯果酒連讓他指尖發抖都做不到。
不過,酒精那種特有的、能讓皮膚微微泛紅並散發出慵懶氣息的效果,正是蘭德爾此刻最完美的偽裝。他那頭染黑的長髮此刻略顯凌亂地垂在耳際,深紫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迷離,像是個因為異國文化衝擊而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藉酒澆愁的異鄉旅人。
他踩著略顯虛浮卻又精準計算過重心的步伐,原本正朝著那座清冷的「留荷亭」走去。池塘裡的荷花早已凋零,只剩下幾片殘破的枯葉在墨色的水面上漂浮。
那位身穿淡紫色宮服的荷妃,正孤身一人倚靠在雕花欄杆邊,纖細的背影在月色下微微顫動,指尖那條繡著殘荷的絲帕被淚水浸濕,那種壓抑的哽咽聲,在空曠的園林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原本是蘭德爾計畫中的切入點。
然而,就在他剛剛踏上一條隱蔽的碎石路,準備用那段優雅的黑棺國詩歌打破死寂時,一陣沉重且規律的鋼鐵碰撞聲,突然從涼亭的另一端傳來。
蘭德爾的動作比思緒更快,近乎本能地收住了即將出口的音節,身形一矮,像是一抹融化的陰影般順勢滑進了路旁茂密的灌木叢中。
咔嚓、咔嚓……
那是重型盔甲在移動時,甲片互相摩擦產生的悶響。蘭德爾屏住呼吸,深紫色的眼眸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椏,冷冷地注視著前方。
一名高大威武的身影大步跨入了涼亭。來人穿著一身古朝特有的「玄龍吞雲」重鎧,那種墨黑色的金屬在月光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冷光。他沒戴頭盔,露出一張線條剛毅、宛如大理石雕刻出的臉龐,鬢角處有一道淡淡的刀疤,更增添了幾分沙場廝殺出的戾氣。他是古朝的鎮北將軍,蕭驍。
蘭德爾回憶資料裡的紀錄,蕭驍是皇室的遠親,性格孤傲且戰功赫赫,但他與後宮的交集本該是零,卻出現在這裡?
「你瘋了嗎?在這裡哭,是想讓巡邏的禁衛軍把你帶去宗人府嗎?」
蕭驍的嗓音厚重而粗獷,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訓斥感,但躲在暗處的蘭德爾卻在那語氣深處,捉到了一絲被極力壓制的焦躁與……憐憫。
荷妃在聽到聲音的瞬間,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猛地轉過身,那雙哭紅的眼睛在看到蕭驍時,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是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依賴。
「將軍……」她發出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你何必……何必再來找我?我已經是這座冷宮裡的鬼了。蕭家已經拿走了我族人的命,現在連這點哭泣的權利都要收走嗎?」
蕭驍往前跨了一步,那沉重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讓蘭德爾的脊椎微微發涼。他伸出一隻包裹在皮質護手裡的大手,像是想去觸碰女子的臉頰,卻在半空中生生停住。那種僵硬的姿態,讓蘭德爾瞬間看穿了這兩人之間那種絕對不被允許的火花。
「你族人的事,我盡力了。但聖上的旨意,沒人能違抗。」蕭驍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困獸般的壓抑,「這場慶典結束後,我會被調往北方邊境鎮守。在那之前,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去。只要你願意……」
「出去?去哪裡?」荷妃悽慘地笑了笑,眼角又滑下一串淚珠,「這天下都是蕭家的,我能逃到哪裡?難道要跟著將軍去塞外吃沙子嗎?」
蘭德爾蜷縮在灌木叢中,酒氣在微涼的夜風中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盯上獵物時的興奮感。這是一個絕佳的變數。賽巴斯弗洛原本想讓他挑撥皇后,但眼前的這一幕,卻提供了一個更具毀滅性的方案。
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與一個身負滅門之仇、卻又被皇帝遺忘的妃子。這不再僅僅是後宮的私通,這是一把足以刺穿蕭龍帝國心臟的利刃。
他靜靜地看著。蕭驍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荷妃細弱的手腕,將她拉近自己,那股強悍的雄性氣息幾乎要將女子溺斃。
他低下頭,在荷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太小,即便以蘭德爾的聽力也只能捕捉到「……船……北港……賠償……」幾個斷裂的辭彙。
蘭德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北港?
看來,那場公海上的商船襲擊,牽扯到的利益遠比莎夏想像中更深。蕭龍帝國的將軍與後宮妃子,居然在深夜討論著與黑棺國有關的秘密。
蘭德爾感覺到體內的酒精徹底被冷靜的殺意所取代。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腦海中飛速修正著先前的計畫。原本只是想找個引線,沒想到卻直接撞進了炸藥庫。
涼亭內的氣氛變得極度緊繃,蕭驍與荷妃的身影交疊在一起,投射在水面上的影子扭曲而孤寂。
蘭德爾耐心地等待著,像是一隻在暗處觀察兩頭迷路野獸的狐狸。他知道,這座皇宮的平靜外殼下,膿瘡已經開始破裂了。
蘭德爾無聲地彎起嘴角,紫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遠處燈火輝煌的慶典現場,他繼續縮在陰影中,連呼吸都調整到了最微弱的頻率。
「我該走了,之後的事......等我。」
蕭驍將軍那身沉重的「玄龍吞雲」重鎧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墨色光澤,甲片摩擦出的「咔嚓」聲隨著他急促而略顯狼狽的步伐,漸漸沒入園林深處那片被修剪得極其工整的陰影中。
涼亭內的荷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她迅速收起那條滿是淚水的絲帕,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她換上一副極其完美的、冷淡且孤傲的姿態,扶著石柱,抬頭望向天際那輪被雲層半遮半掩的明月,彷彿方才那場足以動搖帝國根基的私會從未發生。
就在兩人分開不到十秒,遠方的青石小徑上傳來了一陣雜亂且浮誇的笑鬧聲。
一群穿著寬大緋色官服的文官正踉踉蹌蹌地走來,他們手裡提著尚未熄滅的宮燈,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酒氣,顯然是在「雲起樓」的主宴會上喝得爛醉,正打算藉著酒意在內宮的邊緣遊蕩。
「……聖上……聖上洪福齊天……這『醉千秋』……果然……果然是人間極品……」一名年輕的官員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含糊不清地吹捧著。
這群文官搖搖晃晃地從留荷亭下方的石橋走過,他們的視線因為酒精而變得模糊,根本沒有察覺到涼亭內那位正「獨自賞月」的妃子,更沒有發現躲在路旁灌木叢中的蘭德爾。
蘭德爾蜷縮在濕冷的草叢中,連呼吸都調整到了最微弱的頻率。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群走過的文官,直到那陣令人心煩的笑鬧聲漸漸遠去,他才緩緩嘆了一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帶刺的灌木枝椏,像是一抹融化的陰影般從草叢中悄無聲息地滑出。蘭德爾低頭檢查了一下那件深灰色的西裝背心,指尖彈掉袖口沾染的一片枯葉。雖然此刻他身上混合著梅子酒的酸甜味與泥土的氣息,但那副「陳秘書」的謙卑外殼依然維持得極其穩固。
「看來,今天只能看到這裡了。」蘭德爾在心中默默思忖。蕭驍與荷妃的關係是一把現成的刀,但要如何讓這把刀精準地刺入蕭政皇帝的心臟,還需要更多細節的填充。
蘭德爾重新整理了一下領帶,步伐輕盈地穿過幾道曲折的迴廊,回到了「雲起樓」的側廳。此時,原本喧鬧的酒宴已經接近尾聲,昂貴的檀香煙霧在樑柱間繚繞,地毯上散落著幾枚被踩碎的珠寶與乾枯的果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糜爛且頹廢的味道,這是古朝上流社會在狂歡後特有的餘韻。
大部分的貴賓已經散去,只剩下幾名喝得不醒人事的官員還趴在紅木桌上嘟囔著什麼。蘭德爾掃視了一眼主宴會場,賽巴斯弗洛大總統與弗格森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顯然這兩位掌握著黑棺國命脈的支配者早已回到了行館,去處理那些更具毀滅性的戰略佈局。
蘭德爾拿著一壺裝滿了「醉千秋」的小酒壺,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柔且帶著幾分醉意的微笑。他打算走向對面那桌看起來還有幾分意識的官員,利用這副人畜無害的「異國助理」身分,去套取一些關於蕭驍將軍或荷妃家族的陳年八卦。在古朝這種極度壓抑的社會裡,酒後吐露的真言往往比任何特務機關的情報還要精準。
然而,就在蘭德爾剛邁出兩步,正要跨過一處被屏風遮擋的暗角時,一道帶著強勁力道的黑影突然橫衝直撞地攔在了他的面前。
蘭德爾本能地想要側身閃躲,但在殺手本能發動的前一秒,他硬生生地抑制住了那種會暴露身分的敏捷反應,任由自己的肩膀被來人重重地撞了一下。
「哎呀……」蘭德爾發出一聲低呼,手中的小酒壺微微晃動,濺出了幾滴晶瑩的梅子酒。
他還沒來得及道歉,一隻白皙卻有力的大手已經閃電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蘭德爾那被襯衫包裹的皮肉裡。
「抓到你了……你這隻……來自海上的……漂亮小貓……」
一道帶著戲謔與酒氣的嗓音在蘭德爾耳邊響起。蘭德爾微微一愣,他忍著手腕上的不適,緩緩抬起頭,視線對上了一張年輕、張揚且充滿了傲慢感的臉龐。
來人穿著一身極其華麗的、由金線與孔雀羽毛交織而成的長袍,腰間掛著一塊刻有九龍盤踞圖騰的明黃色古玉。那頭漆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一雙帶著幾分邪氣的丹鳳眼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蘭德爾。那種眼神不是在看一個外交隨從,而是在看一件精緻且罕見的戰利品。
蘭德爾在大腦中飛速檢索著皇室成員名單,隨即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
這是蕭政皇帝的第六個兒子,蕭煜。在古朝的傳聞中,這位六皇子是出了名的荒唐,不愛權勢只愛美色,平日裡揮金如土,性格乖戾且難以捉摸。但蘭德爾從那雙雖然帶著酒氣、深處卻異常清明的眼瞳中看出,這位「荒唐皇子」恐怕比新聞裡報導的要複雜得多。
「這位殿下……您可能認錯人了。」蘭德爾迅速換上那副誠惶誠恐的神情,紫色眼珠中閃爍著不安的光芒,他試圖抽回手腕,語氣卑微地說道,「陳某只是黑冕家族身邊的隨行秘書,不知何處冒犯了殿下?」
「陳某?哈!」蕭煜發出一聲狂妄的冷笑,他跨前半步,強大的雄性壓迫感逼得蘭德爾不得不向後靠在冰冷的屏風上。
他那隻抓著蘭德爾手腕的手不但沒放鬆,反而順勢下滑,五指張開,霸道地扣住了蘭德爾的手掌,甚至用指腹輕輕磨蹭著蘭德爾那細嫩的掌心。
「你身上這股味道……可不是普通的秘書助理會有的。那種梅子酒的香味下……藏著一股讓人想要一口咬下去的、最純粹的挑逗感。」蕭煜低頭湊近蘭德爾的耳畔,他的長髮垂落在蘭德爾的頰側,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我看你剛才從留荷亭那邊過來……怎麼?我那父皇遺棄的荷妃,也入得了你的眼?」
蘭德爾的心臟猛地縮緊。這個男人剛才也在附近?
「殿下說笑了,陳某只是在那邊迷了路,並未見到什麼娘娘。」蘭德爾維持著鎮定,臉上浮起一層因為羞赧而產生的薄紅,這讓他在燈火下顯得更加誘人且脆弱,「若無他事,請殿下放手,我家長官還在等著我回去匯報……」
「匯報?向那個白頭髮、紅眼睛的怪胎匯報嗎?」蕭煜不屑地嗤笑一聲,他伸手勾起蘭德爾的下頜,強迫蘭德爾與他對視。在那雙丹鳳眼中,有一種如火焰般燃燒的佔有欲,「黑冕家族的人不簡單,但這裡可是古龍城。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跟著我……會比跟著那些隨時會被當作『外來威脅』處理掉的島民要安全得多。」
蘭德爾看著眼前的六皇子,心中原本的計畫再次被打亂,但也再次出現了新的轉機。蕭政皇帝難以接近,但這位看似荒淫無度的六皇子,似乎正是進入皇室核心權力圈的一把鑰匙。
蘭德爾那雙深紫色的眼珠微微顫動,他不再劇烈掙扎,而是用一種帶著試探、如貓咪般小心翼翼的目光看著蕭煜,語氣軟了下來:
「殿下……陳某身份卑微,承受不起您的厚愛。如果您真的想與陳某『切磋』,或許……不該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
聽到這句帶著幾分挑逗意味的軟語,蕭煜的眼神瞬間變得熾熱無比。他像是終於捕獲了獵物的獵人,發出一聲滿意的低吟。
「很好。我喜歡聽話的貓。」蕭煜鬆開了抓著蘭德爾手腕的力量,改為摟住蘭德爾的腰,強行將他往雲起樓更深處、那片屬於皇子私人的休憩區帶去,「今晚的慶典還長著呢,陳秘書。我會讓你知道,古龍城的夜晚……可比你那座破爛的海島要精彩得多。」
蘭德爾順從地靠在蕭煜那件滿是孔雀羽毛的長袍上,任由對方的氣息將自己籠罩。他在心中冷冷地計算著時間。
勒諾瓦在睡覺,弗格森在算計,賽巴斯弗洛在等待。而他,即將在古朝皇太子的競爭者之一懷裡,種下那枚足以點燃整個帝國內亂的毒種。
在黑棺國,他是暴食部門最強的殺手;而在這座蕭龍帝國的深宮裡,他將是那個讓皇子墮落、讓將軍反叛、讓皇帝瘋狂的——最致命的禮物。
「既然殿下盛情難卻,」蘭德爾伏在蕭煜肩頭,在對方看不見的角度,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如冰刀般鋒利的琥珀色寒芒,「那陳某……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的身影漸漸沒入閣樓深處那片被紅紗遮掩的燈火中。在那裡,一場關於權力、慾望與背叛的新章節,正在這座守護了兩百三十年的帝國心臟裡,伴隨著遠處隆隆的雷聲與即將到來的豪雨,悄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