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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一口那位殺手(微H)》前往古朝(五)
蘭德爾此時獨自坐在位於中後段的單人皮質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觸感極佳、帶著淡淡雪松與薰衣草香氣的純手工羊絨毛毯。他那頭染黑的長髮鬆散地垂在肩頭,雙眼緊閉,呼吸頻率平穩而綿長,在外人看來,這位「陳秘書」正因為長途飛行與先前的勞累而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在寬鬆的毛毯覆蓋下,一隻藏在袖口裡的無線藍牙耳機正閃爍著微弱的藍光。耳機裡傳出的並不是放鬆身心的輕音樂,而是古朝境內官方通訊社的新聞廣播。

蘭德爾平靜地聽著那端傳來的、語調和緩且字正腔圓的播音聲。古朝的新聞播報風格與黑棺國截然不同,在黑棺國,報紙與電子螢幕總是充斥著刺眼的紅字與聳動的標題:哪位黑手黨教父在洗車時被機槍掃射成馬賽克、哪間財政部的辦公室又被爆出與南區妓院有非法資金往來、或是總統府前的抗議活動演變成了血腥的鎮壓。黑棺國的新聞是鮮活且骯髒的,它像是一塊滿是細菌的腐肉,雖然令人作嘔,卻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與混亂。

但在耳機那頭,古朝的新聞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虛假的寧靜。

「……今日南方領地的水患已基本得到控制,聖上心繫黎民,特撥御帑三十萬金,派遣工部特使前往賑災。當地農民感念皇恩浩蕩,紛紛在田間焚香祈福……北方雪域的冰凌花已於昨日盛開,預示著今年的暖春將提前抵達,禮部已著手籌備春分祭典……」

蘭德爾在毛毯下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嗤。這種新聞內容聽起來不像是一個現代國家的政經報導,反而更像是一份精心編修過的度假指南,或是某種古老神話的續篇。

南方領地的水患明明已經淹沒了數千公頃的農田,但在報導中卻被輕描淡寫地化作了展現皇帝仁德的背景板;北方疆域的軍事調度被掩蓋在「冰凌花開」的浪漫修辭下。這是一種極致的資訊封鎖與美化,將整個帝國包裹在一個名為「太平盛世」的精緻琉璃罩裡,而罩子下方的腐肉氣息,卻連千里之外的蘭德爾都能嗅到。

對蘭德爾而言,聽這些新聞並不是為了獲取真相,而是為了觀察這個國家的「神經系統」。蕭龍帝國的宣傳機器運作得如此完美,意味著內部的言論控制已經達到了病態的程度。一個連一朵花開都要大肆報導的國家,其背後的集權意識必然如同鋼鐵般堅硬。

他微微側過頭,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雖然臉上維持著睡眠的假象,但他的思緒卻在那些平淡無奇的辭彙間快速穿梭。他想起莎夏那充滿恨意的委託,想起那被擊碎在公海上的商船。在古朝的新聞裡,那場挑釁與掠奪根本不曾存在,在那裡,公海是一片祥和的藍,沒有鮮血,也沒有北港水手的哀嚎。

「真是一個……優雅國度。」蘭德爾在心中默默感嘆。

這種偽裝出來的悠哉與寧靜,對一個職業殺手來說是最危險的訊號。這意味著當你踏上那片土地時,你所見到的每一個微笑、每一處風景,可能都藏著足以致命的機關。

這時,機艙走道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玩味節奏的腳步聲。蘭德爾沒有睜眼,但他知道來的人是誰。那種混合著高年份威士忌與冷酷鐵鏽味的氣息,在黑冕家族中只有二弟弗格森才會擁有。

弗格森在他的座位旁停下了腳步。蘭德爾能感覺到那道熾熱且銳利的視線正隔著毛毯在他身上游移。弗格森並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挑逗般地勾起了毛毯的一角,似乎想看看這位「陳助理」在睡夢中是否依然維持著那副恭敬的假面。

「別聽了,蘭德爾。」弗格森壓低聲音,嗓音在安靜的機艙裡顯得格外低沉且充滿磁性,「那隻耳機裡的廢話,聽多了可是會讓人腦袋生鏽的。」

蘭德爾這才緩緩睜開眼。變色藥水讓他的深紫色眼眸看起來透著一種迷幻的霧氣,他沒有拿掉耳機,只是神色平靜地看著正俯視著自己的弗格森。

「弗格森大人,了解獵物的語言,是殺手的基本功。」蘭德爾拉了拉毛毯,語氣平淡,「古朝的新聞告訴我,那裡的皇帝非常在乎『面子』。一個在乎面子的統治者,通常會有很多無法宣之於口的弱點。對付這種人,比起直接用刀,用恥辱和背叛會更讓他崩潰。」

弗格森聽後,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諷刺的笑意。他索性在那張轉椅上坐了下來,紅瞳中閃爍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所以我才說,大哥把你留在身邊是對的。勒諾瓦那小子只會想著怎麼把你鎖在床上,而我,我更想看你如何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裡,用你這張溫柔的嘴吐出最致命的毒藥。」弗格森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細長的銀色隨身碟,隨意地丟在蘭德爾的腿上,「這是你想要的,關於那座後宮裡所有嬪妃的背景資料。裡面不僅有她們的身世,還有她們每個月的開銷清單、與家人的往來信件,甚至還有她們最偏好的……房事細節。」

蘭德爾接過隨身碟,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蔓延。他知道,這就是弗格森。這個男人掌控著海關與情報,他能從最不起眼的數據中挖掘出一個人的靈魂。

「謝謝您的慷慨,弗格森大人。」

「別急著謝我。古朝的皇帝蕭政,並不像新聞裡說的那樣聖明,他是一個偏執狂。」弗格森重新站起身,目光看向遠處機窗外的雲層,那裡已經隱約能看到古朝境內的崇山峻嶺,「他崇拜他的祖先蕭圖,卻沒有蕭圖那種橫掃八荒的氣魄。他把所有的掌控慾都傾注在了那座後宮與他的權臣身上。如果你要從嬪妃下手,記住,最受寵的那個未必是最好利用的,反倒是那個被打入冷宮多年、卻依然活著的女人,才真正知道蕭家的弱點在哪裡。」

蘭德爾微微頷首。他看著弗格森離去的背影,這才重新將注意力回到耳機裡的新聞。

此時的新聞已經轉向了關於「龍昇慶典」的籌備報導。播音員用一種幾乎是詠唱般的語調,描述著皇城內的燈火將如何照亮九龍壁,描述著各國使節將如何向龍椅上的君主俯首稱臣。

蘭德爾的手指輕輕摩擦著那個隨身碟。在古朝那種看似平穩、實則如死水般的社會氛圍中,他就像是一顆掉進水面的石子,雖然微小,卻能引發足以淹沒整座帝國的巨浪。

黑冕家族的私人飛機開始微微傾斜,高度計顯示他們正在穿透最後一層雲霧。下方的土地不再是黑棺國那種充滿鋼筋與霓虹的現代叢林,而是一片連綿不絕、帶著古老東方韻味的青瓦與宮殿。在那層層疊疊的建築群中,有一處最為顯眼的、被高聳城牆環繞的禁地,那便是蕭龍帝國的心臟。

蘭德爾收起毛毯,將黑色染髮劑染過的髮絲重新束緊,摘掉耳機後放回收納盒裡。

「降落後,先送我去當地的『洗塵宴』吧。」蘭德爾對著路過的空服員輕聲吩咐,臉上掛起了那副完美無瑕、人畜無害的微笑,「既然是來參加慶典的,總得先嚐嚐當地的點心,才能知道從哪裡開始下毒最合適。」

飛機的輪胎在跑道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劇烈的震動傳遍全身。蘭德爾透過機窗,看著遠處那些穿著繁複官服、正低頭跪拜接機的古朝官員。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場充滿美食、情慾與背叛的盛宴,正式開幕。

飛機的艙門在液壓系統的低鳴聲中緩緩降下,一股混雜著陳年木香、潮濕水氣與香火味的空氣撲面而來。這與黑棺國那種充滿汽油與海鹽的味道截然不同,它顯得更為厚重,甚至有些腐朽,像是要把每一個進入這片土地的人都拉入那兩百三十年的舊夢裡。

蘭德爾拎著那口精緻且不起眼的皮革行李箱,低著頭跟在勒諾瓦身後走下舷梯。此時的他,是一個謙卑、專業且完全隱沒在背景裡的「陳秘書」。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視線——那些穿著鏽紅色與玄色交織官服的古朝官員,正用一種審視且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這群來自海島的「野蠻人」。

領頭的古朝官員是一名年約五十、留著山羊鬍的禮部侍郎。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在看到勒諾瓦與弗格森時,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艷與畏懼。畢竟,黑冕家族成員那種白髮紅瞳的壓迫感,即使在這樣一個崇尚古老血脈的國度裡,也顯得極其異類且強大。

「黑冕家族的外交特使,大駕光臨,實乃我蕭龍帝國之幸。」侍郎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卻顯得極其傲慢的古禮,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蘭德爾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館驛已備好洗塵酒宴,聖上特地交代,務必讓貴客感受到我九龍後裔的待客之道。」

勒諾瓦此時已經恢復了外交官的冷靜與矜持,他只是微微點頭,那雙紅瞳透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有勞侍郎了。我們對古朝的『文化』早有耳聞,希望這次的交流,能像你們的新聞報導那樣『平穩且愉快』。」

蘭德爾跟在隊伍最後,眼角餘光卻在不斷掃視著停機坪周遭的配置。在那看似整齊劃一的禁衛軍陣列中,他捕捉到了幾處不尋常的暗影——那是隱藏在城牆死角處的暗哨。這些暗哨的氣息沉穩且內斂,顯然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古朝皇室培養的內部殺手。

「看來,蕭家對這場慶典的防範,比想像中還要嚴密。」蘭德爾在心中暗自評估。

一行人坐上了古朝特有的奢華馬車。馬車內飾雖然仿古,卻鑲嵌了大量的昂貴珠寶與高科技防彈夾層。蘭德爾與勒諾瓦、弗格森坐在一輛車內,狹小的空間讓剛才機艙內那種緊張的氣氛再度蔓延。

弗格森漫不經心地掀開簾子,看著外面那座如詩如畫的古龍城,語氣平淡地開口:「蘭德爾,你感覺到了嗎?那股味道。」

蘭德爾低頭校對著手中的虛假行程表,輕聲回應:「感覺到了。這座城市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培養皿,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對權力的病態依賴。那些官員跪拜時的弧度、那些士兵眼神中的死寂,這不是國家,這是一具被強行穿上官服的僵屍。」

「形容得不錯。」弗格森放下簾子,轉向坐在對面正悶悶不樂的勒諾瓦,「勒諾瓦,收起你那副被搶了玩具的小鬼表情。從現在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黑冕家族。」

勒諾瓦咬了咬牙,終究是沒有反駁。他看了一眼蘭德爾,紅瞳中閃過一絲只有兩人才懂的眷戀與委屈,隨即重新戴上了那副外交大使的正經專業的面具。

馬車緩緩駛入皇城的側門,那扇沉重的鐵木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蘭德爾知道,他已經進入了這場獵殺行動最核心的場景。

這裡沒有退路,只有背叛與生存。

當晚的洗塵宴在皇城西側的「雲起樓」舉行。這裡依山傍水,閣樓外掛滿了由名家題字的燈籠,水面上漂浮著數以千計的蠟燭,將整座樓閣映襯得宛如仙境。蘭德爾作為「隨團秘書」,自然沒有入主桌的資格,他被安排在側廳的一張小桌子上,與幾名古朝的低階屬官一同用餐。

這正合他意。

蘭德爾一邊優雅地夾起一塊精緻的桂花糕,一邊透過薄薄的屏風觀察著主廳內的動靜。他在空氣中捕捉到了幾種複雜的香味——那是昂貴的脂粉味,混雜著某些只有身居高位者才會使用的薰香。

就在他準備品嚐第一口古朝甜點時,一名穿著淡紫色宮服、容貌清秀卻透著一絲哀愁的女子,從閣樓的暗廊中匆匆走過。她的眼神不安地在主廳內搜尋著,指尖緊緊攪動著一條繡有殘荷圖案的絲帕。

蘭德爾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他認出了那個圖騰。

在弗格森給他的資料裡,那個圖騰屬於一名早已被皇帝遺忘的妃子——「荷妃」。她的家族曾是蕭龍帝國南方的重臣,卻因為在十年前的稅改中站錯了隊,導致滿門抄斬,唯獨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冷宮深處殘喘。

蘭德爾優雅地放下筷子,將那塊桂花糕輕輕推到一旁。

「看來,引線已經自己跑出來了。」蘭德爾對著空氣中那抹若有似無的薰香味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他站起身,對身旁的古朝官員禮貌地欠了欠身:「抱歉,各位大人,陳某酒力不勝,想去園子裡透透氣。不知各位可否行個方便?」

那些官員正忙著吹噓古朝的繁榮,根本沒心思理會這個來自海島的「打雜工」,隨口應了幾聲便放他離去。

蘭德爾悄無聲息地隱入閣樓的陰影中,他的腳步輕盈得如同夜晚的貓。他沒有跟向那個女子,而是走向了水池的另一側,在那裡,他能完美地觀察到整個雲起樓的視線死角。

在那座皇宮最陰暗的角落裡,一場關於背叛、慾望與救贖的序幕,正伴隨著遠處傳來的、虛偽且平靜的宮廷樂聲,緩緩拉開。

蘭德爾在那座佈滿機關與暗哨的皇宮園林中穿梭,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他並沒有急著去接觸那位「荷妃」,殺手的本能告訴他,在這片充滿了兩百三十年陰謀的土地上,最先露頭的魚餌往往藏著最鋒利的鉤子。

他停在了一株盛開的古槐樹下,透過交錯的枝椏,冷冷地俯瞰著遠處燈火輝煌的主宴會場。在那裡,賽巴斯弗洛正舉起酒杯,與那位坐在珠簾後的皇帝蕭政進行著充滿算計的對飲。

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蘭德爾依然能感覺到賽巴斯弗洛身上那股即便在異國他鄉也絲毫不減的霸主氣度。大總統的存在就像是一根釘子,正死死地釘在古朝這塊腐敗的肉上。

而蘭德爾的工作,就是讓這根釘子引起的潰爛,蔓延到全身。

他從西裝內側掏出那支銀色的隨身碟,在掌心中緩緩轉動。他知道,今晚過後,古朝的新聞播報將會迎來兩百三十年來第一次真正的「頭條」。

「既然要摧毀,那就從最美麗的地方開始撕裂吧。」

蘭德爾的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琥珀色的寒芒,那是殺手即將收割靈魂的前兆。他身形微動,瞬間消失在古槐樹的陰影中,只留下一片隨風飄落的槐花瓣,靜靜地躺在被月色浸透的青石板上。

在這萬籟俱寂的皇宮深夜,一場名為「崩塌」的交響樂,已經落下了第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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