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一夜好眠之後,清晨在一陣溫熱中醒來,手臂下還壓著一縷濕潤的金髮。蘭德爾像一隻偷懶的小貓,側身窩在他胸口,一隻手還不老實地繞著米洛的腰。
他輕輕移開蘭德爾的手指,翻身下床去廚房倒了杯水,冰涼的觸感讓他整個人清醒不少。回到房間,蘭德爾已經醒了,睜著惺忪的琥珀色雙眼慵懶地打了個呵欠,身上的睡衣皺巴巴的,露出鎖骨間昨夜留下的紅痕。
他伸了個懶腰,語氣理所當然地問:「早餐呢?」
「冰箱有剩下的牛奶和蛋糕,要不要吃點正餐?」米洛語氣一如既往淡然,但目光始終沒辦法從那張臉上移開。
他腦子裡還有昨夜夢境裡的畫面——那種黏膩而又無法言說的激情,讓他一早就覺得身體又開始躁動。
蘭德爾並不客氣,直接披著毯子走去廚房,像是在自己家一樣打開冰箱翻找。他邊啃著蛋糕邊問:「今天要去哪裡?又有什麼新任務嗎?」
米洛搖頭,「目前還沒消息。上面說讓我們休息幾天,你最近風頭太大,組織讓你先避避。」
蘭德爾像是早就料到這種安排,他拿起牛奶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一口,嘴邊還掛著牛奶泡沫。他的神情若無其事,但米洛能感受到那種天生的自信——即使在組織裡歷經腥風血雨,蘭德爾依舊是那個總能把危機當遊戲的人。
早餐後,米洛簡單收拾廚房,蘭德爾則窩在沙發上翻著一本厚厚的美食雜誌。他邊看邊碎碎念:「這間店我沒去過,下次去東城區可以試試……哇,這家甜品看起來很厲害,水果好大顆……」
米洛坐在他對面,盯著那張臉,突然有些不自在地開口:「蘭德爾,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那些人嗎?你跟每個人都可以那麼自然地發生關係嗎?」
蘭德爾沒抬頭,只是把一頁翻過去,語氣輕鬆:「你吃醋啦?這是任務啊,任務跟娛樂本來就沒辦法分太清楚……再說,還是有像你這種自己不追我還裝酷的,當然也有很理智不受誘惑的。」
「所以你把任務當成一種娛樂嗎?」
「因為任務都很無聊又麻煩啊!我想找點樂子不行嗎?」蘭德爾嘟起嘴有點不滿,接著半瞇著眼盯著米洛說:「不然你為什麼想跟我做愛,不是為了讓任務過程有點樂趣嗎?如果不是的話是為了什麼?」
米洛啞口無言,臉上浮現一絲羞惱,最終只是低頭清了清嗓子。
窗外雨聲時斷時續,時間仿佛在這間房裡凝滯下來。米洛顯得有些尷尬,他內心已經承認了做愛的目的,確實是很快樂沒錯。
蘭德爾露出標誌性的壞笑,將雜誌丟在茶几上,起身跨坐到米洛腿上,伸手撫上他的臉頰:「下雨天也沒辦法出門玩對吧!」
米洛還來不及回應,蘭德爾已經湊近吻了下去。這個吻很輕,像春雨落在新葉上的一滴水珠,卻讓米洛心跳加速,手不自覺摟住蘭德爾的腰。
「我發現啊……」蘭德爾貼在他耳邊低語,「米洛的尺寸算大耶。」
米洛被這番話弄得臉紅耳熱,卻還是嘴硬道:「你少來這套……那哀左安斯的尺寸是不是更大?不然你怎麼打炮打到辦公室去?」
蘭德爾卻搖搖頭,把臉埋在他脖子上,「任務是任務,放鬆是放鬆嘛,而且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回來你們身邊呀。」
米洛一愣,隨即笑出聲,總覺得自己蠢得可以,都已經知道跟蘭德爾不可能有正常關係,但不知為何心裡還是不斷湧出激動的情緒。
真是瘋了,但讓人更愛他,愛得無法自拔。
另一邊。
米迦勒綜合醫院的院長室,玻璃窗外是一場又一場無休止的雨。大樓高層居高臨下,可以俯瞰整個市中心和交錯的車水馬龍,然而此刻氣氛卻一如天色般陰沉。院長年紀不算大,面容卻帶著常年不苟言笑的痕跡。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在白色桌墊上,視線冷冷地落在對面那張熟悉的年輕臉龐。
埃佐安斯一身西裝筆挺,站得筆直。雖然身形頎長氣質從容,卻難掩眉間的一絲疲態與不安。剛剛結束與屍體處理商人的通話,又被父親約談,對他來說這種壓力並不新鮮,但今天明顯更棘手。
院長將一份調查報告往桌面推了推,那上面有著密密麻麻的記錄與監控截圖。「花園暗殺事件」這幾個字用紅筆劃了兩道線,下方標註著『目標:巨拳艾克』、『疑似殺手:米洛』、『涉案協力:蘭德爾‧法爾斯』、『現場協助、疑似引導者:埃佐安斯‧維亞諾斯』。
「我不在意醫院外發生的事情,」院長語調平淡卻無法忽視裡頭的威壓。「這裡是黑棺國,每天都有人死,只要不違反院規、死法合理,警局和媒體都能擺平。但你……」
院長語音加重,「你身為未來院長,居然親自帶殺手進來,還協助他們避過安檢,甚至幫忙清理現場。」
埃佐安斯挺直背脊,聲音不疾不徐:「那是特殊狀況。我沒有參與暗殺,只是剛好遇到蘭德爾中了藥,需要醫療支援。我只是盡一名醫生的職責。」
院長冷笑:「你把他帶進休息室治療亂搞,這點我不管。但你清楚這件事如果被其他三家醫院知道,他們會怎麼想?你已經被懷疑是總統陣營的協力者了——這不是單純醫療問題,而是動搖了醫院『中立』的根基。」
米迦勒綜合醫院,是全國最有影響力的四間醫院之一。這四間醫院一直維持微妙平衡,分別位於市中心、北港、東區與南岸。無論黑手黨、地下組織、政府高官還是異國來客,只要走進這四間醫院,就等於踏進「中立領域」。任何打打殺殺,只能在院外進行。這條規則是黑棺國暗流中的紅線,誰越界,所有勢力都會聯合起來壓制。
而如今,花園裡的艾克死了,沒人怪米洛動手,大家只會說是「規則之內」的合理解決——但所有人都盯緊了埃佐安斯的行動。那不再僅僅是醫療專業的分寸問題,而是米迦勒醫院未來會否倒向黑色王冠與總統陣營的風向球。
院長揉揉眉心,臉色更陰沉:「從今天起,醫院所有進出人員都必須重查背景。你的所有醫療協助行為,必須有兩位醫師聯署。你的行蹤、交際全部得上報管理會議。你必須用行動證明你還屬於醫院,而不是某個幫派、不是總統家的走狗。」
埃佐安斯沒有任何反駁,只是垂下眼,語氣溫順道:「我明白。是我考慮不周。」
氣氛一時間冷了下來,只有外頭雨聲仍舊下個不停。院長收起桌上的資料,嘆了一口氣:「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操縱醫院。想留在這裡,你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黑棺國的中立,沒你想的那麼容易守住。」
埃佐安斯緩緩點頭。這座醫院,他從小看到大,這裡的每一條規矩、每一個權力分配,他都瞭若指掌。只是這一次,捲入了任務與情感,他第一次發現——醫院的「中立」比他想像的更加脆弱,也更加複雜。
他收拾心情走出院長辦公室。門外剛好有幾位資深主治醫師路過,目光或疏離、或好奇、或隱隱帶著警惕。以前無人會注意院長家的獨生子,現在大家都在觀察他的每一步,這種被推到風口浪尖的感覺前所未有。
埃佐安斯走到走廊盡頭,透過落地窗遠遠望見花園的那一片綠意。那裡已經清理得乾乾淨淨,連血跡和屍體都不留痕跡——可氣氛卻徹底變了。
他輕輕吸了口氣,調整自己的步伐。無論外界怎麼變化,他都必須走好接下來每一步。未來的米迦勒醫院,不僅要繼續在殺戮與恩怨中求生,更要在各派角力間保持「中立」這一條危險的生命線。
回歸高級住宅後,埃佐安斯獨自躺在家中客廳巨大的黑色真皮沙發上,左手晃著高腳香檳杯,右手鬆散地搭在頭頂。腳下鋪著名貴的波斯地毯,沙發對面是一整面落地窗,將城市夜景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面前——璀璨的燈火,川流不息的車輛,還有偶爾閃爍的紅色霓虹像是某種暗示。
屋內燈光並不明亮,僅僅是壁燈和一盞昏黃的檯燈。這份微光讓埃佐安斯更覺孤獨,也更覺清醒。他喝光了杯裡最後一滴香檳,舌尖還能感受到微微的酸甜氣泡。
腦海裡揮之不去的不是白天在醫院會議上的壓力,也不是父親嚴厲的責備,而是蘭德爾在他懷裡喘息的畫面——香甜、危險、又讓人無法抗拒。
「該死,每次都給我添麻煩!」
他低聲咒罵,把酒杯放到一旁,卻沒法驅趕那份熱度和躁動。想起蘭德爾的時候,他總有種矛盾的情緒,明明知道這個人就是麻煩的根源,卻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一次、再擁抱一次。
埃佐安斯索性起身,走到落地窗邊。隔著厚重玻璃俯瞰這片屬於黑棺國的繁榮夜景,他的倒影與城市燈火重疊,像是永遠擺脫不了的枷鎖。
回憶像潮水湧來。他第一次遇見蘭德爾時,還只是一名實習醫生,那時候的自己遠沒有今天的自信與權勢。
那是個雨夜。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急診室一如既往地擁擠、混亂,血腥味與消毒水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護士驚慌地推來一張擔架,擔架上那個男人渾身是血,衣衫淩亂,金色的長髮黏成一束貼在額前。
護士報案:「他從外頭跑進來,說有人要殺他!」
埃佐安斯當時心裡其實有點不耐煩——黑棺國的急診室每天都會出現十幾起黑幫械鬥、槍傷、刀傷,但他還是專業地戴上手套,檢查這名傷患。
那男人滿身血污,但傷口卻少得可疑。真正的外傷只有臀部一處深紫的淤青,以及手腕、腳踝因為被繩索捆綁而留下的紅痕。其他地方的血,全是外來的。
「哎呀!好危險!還好即時跑進醫院,不然鳳鳩幫的人會把我大卸八塊吧?」
他還能笑著開玩笑,語氣帶著戲謔,仿佛剛剛只是跑了一場雨,而不是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
埃佐安斯第一次直面蘭德爾那張精緻俊美的臉——琥珀色的眼眸帶著潮濕水氣,嘴角帶著血和微笑,像是糖果裡夾雜一顆致命的毒藥。他本能地意識到這人危險,卻又忍不住被吸引。
「你叫什麼名字?」他冷冷地問,一邊熟練地記錄病人資料。
「蘭德爾。」對方笑得更燦爛,眼裡閃爍著打量的光,「醫生,你好溫柔喔。救命之餘能不能順便幫我躲幾天?」
埃佐安斯當時也清楚自己怎麼想的,只是把蘭德爾當成街邊小混混跑來避難而已,心想看他漂亮就幫他一下,也許未來蘭德爾會回來給他一點回饋。
那一夜的混亂裡,蘭德爾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院方例行檢查,他能把槍藏進急救包裡;有人來醫院找人,他能從窗戶外沿著雨水管翻進實習醫生休息室。最後甚至是在埃佐安斯的協助下,用假身份資料出院。
從那一刻起,埃佐安斯的命運就和蘭德爾緊緊纏上了。兩人的第一次「合作」就像是一場共謀犯罪——而他明明知道對方只是把自己當成逃亡過程中的一枚棋子,可卻偏偏動了真心。
之後的日子,他又在醫院遇過數次蘭德爾。每次對方都是以不同身分、不同傷情、不同藉口出現在不同的病房。每一次,埃佐安斯都會被他攪亂一池平靜。從第一次把人塞進醫生更衣間,到後來一起隱瞞病人身份、偽造診斷書、幫對方兜底甚至親手縫合傷口……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這種關係的危險。
但危險,從來就是這個國家最迷人的調味料。
香檳喝完,記憶停在最後一次激情過後。蘭德爾靠在自己懷裡,那種甜膩、帶著疲憊與餘韻的香味到現在還縈繞在他手指間。
埃佐安斯打開書桌邊的小窗,夜風帶著雨後的泥土與城市的味道撲面而來,他仰頭望了一眼天際,看不見星星,只剩遠方樓頂的紅燈一閃一閃。
「該死。」他低聲自語,「下次遇見你,我一定不會這麼輕易放你走了。」
他合上窗,回到沙發上,取出手機翻看著那條沒有回覆的簡訊——蘭德爾前幾天發來的訊息:「下次有空一起吃蛋糕嗎?」
埃佐安斯盯著這行字,忽然笑了。
他開始思考,自己要怎麼「把這個麻煩徹底抓在身邊」。
就像那個多雨的城市永遠無法擺脫泥濘一樣,他終究也離不開這個甜膩又危險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