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一開始,黑棺第一學府內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就多了一個陌生的身影。蘭德爾換下了那一身花哨,徹底隱沒在校園裡,他如今戴著一副厚重的圓形老舊眼鏡,鏡片背後的雙眼微微放大,柔和卻顯得有些呆滯。頭髮略長,稍微有點蓬亂,還因為沒捨得剪髮留出一點劉海,看上去就是鄉下小鎮來的寒門學子。校服雖然整齊,但每個細節都看得出陳舊的痕跡,領子泛白、袖口細微起球,鞋子更是補過幾針——明明乾淨,但永遠無法跟周圍學生一身昂貴行頭相比。
一早到學校,他便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彷彿每一棟嶄新的建築、每一道數位門禁、每一台自動販賣機都讓他無比驚訝。他會駐足在校園地圖前愣很久,像是在心裡默背路線,結果剛進教學樓還是迷路,在各種走廊裡碰了不少壁。
到了教室,蘭德爾成了最安靜的小透明。他總是比別人早十分鐘到教室,找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從破舊的帆布書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舊筆記本和自帶的熱水壺,桌上擺得井井有條。每當同學們大聲談笑、拿著咖啡和最新電子設備交談,他總像受驚的小鹿一樣,下意識往角落縮,生怕被點名。即使有老師上課隨意詢問問題,他也只敢小聲回答,語氣溫吞,幾乎沒人聽見。
上課期間,他從不主動舉手,筆記卻記得極細緻。哪怕是最無趣的理論,他都會密密麻麻寫滿一頁又一頁。
偶爾旁邊有同學問他借筆,他便慌慌張張地遞過去,語氣輕得幾乎聽不到:「這個……用完記得還我就好……」
課餘時間,其他學生結伴去餐廳、健身房、社團招募攤位閒逛,他則獨自一人,在圖書館和教學樓之間穿梭。他從不敢靠近校園裡那些最時髦、最熱鬧的區域,甚至在學生會的宣傳單發到他手上時,還會本能地後退兩步。偶爾有女生湊近問他名字,他會面紅耳赤地道歉,說自己叫「林道」——這正是組織新給他的假名。
對於校園裡那些愛炫耀的富二代、貴族交換生、武力強橫的學生,他只敢遠遠觀察,從不主動靠近。有一次他不小心和體育系的將軍之子在走廊相撞,書包裡的書全掉出來,將軍之子皺眉斥責他不長眼,他只是一臉慌亂地連聲道歉,動作笨拙地把東西撿回去。所有人都當他是個逆來順受的鄉巴佬,根本不值得一提。
這種不起眼的透明日子過得異常順利。因為太安分了,沒人懷疑他是什麼特務、間諜、甚至根本不記得班上有這麼一號人。班級名單貼出來後,他的名字總在最底下,就像從來沒有人特別看過那一行。
只有少數幾個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比如班導師偶爾在巡堂時,發現他筆記寫得工整,會誇一句「用心的孩子」,卻從未多問什麼。圖書館管理員發現他常常一天借十幾本書,還會主動問需不需要延長借書時間。
甚至在學校餐廳,有時剩下的便宜菜色只有他會搶著買——食堂阿姨還暗暗感慨:「這年頭還有這麼節儉的學生。」
蘭德爾偶爾會留意其他交換生,尤其是那個叫李尹彌的黑眼圈少年。他有時會故意在圖書館同一區看書,或是課後裝作偶遇,但從不主動搭話,只是用餘光默默觀察。
李尹彌也發覺過這種「跟蹤」,但兩人每次四目交接時,總是彼此無聲地移開視線,仿佛兩個都不屬於這裡的幽靈。
學校裡流傳著許多新學期的八卦:將軍之子的體能測驗全校第一,某個財團千金帶著珠寶手錶和司機入學,交換生裡有幾個私下聚會看起來神秘莫測。
還有幾個據說是黑市出身、在老城區混過的狠角色——但這些人與蘭德爾這種小透明根本沒交集,哪怕坐在同一個教室裡,他們的世界也不會碰撞。
有時晚上自修結束,校園裡只剩幾盞路燈。蘭德爾提著書包,在長廊下的陰影中慢慢走著。遠處豪華的體育館正傳來交換生們的訓練聲,他就停在角落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等那些人離開了才慢慢地回宿舍。
在這個光怪陸離、充滿權力與陰謀的黑棺第一學府裡,蘭德爾選擇了最不起眼的方式融入其中。沒有人知道,這個總被忽略的寒門書生,其實正把所有人的弱點與秘密默默記錄在腦海深處。對蘭德爾而言,當一個透明人——比當獵手,更讓人興奮。
每天結束,他會在小本子上記下觀察到的細節。誰跟誰在一起,誰在找麻煩,誰看起來有殺意,甚至誰晚上偷偷哭過。他不著急動手,只是耐心地等,等著這座學府真正熱鬧起來,等著他的獵物主動浮出水面。
課堂上教授分配完任務,每個人都開始找自己的組員討論計畫。伊麗莎白早就把報告提綱寫好,一邊整理著桌上的資料,一邊冷眼掃視班上吵鬧的氣氛。
亞歷山大則是和另一群人湊在角落,說著悄悄話,偶爾露出慣有的自信笑容,不時用餘光留意著講台動靜,像是什麼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李尹彌在分組名單出來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已經很明顯:他對這組合完全沒興趣。
蘭德爾依舊維持著小透明的模樣,在座位上攪動著手中的鋼筆,低著頭,雙手局促地翻著課本。
李尹彌隔著一張桌子,看著這個據說靠獎學金入學、全班最不起眼的同學,心裡已經給他貼上「拖油瓶」標籤。
他表情冷淡,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報告怎麼分工?你能做哪一部分?」
蘭德爾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低聲回應:「我、我可以做資料彙整,也可以幫忙整理圖表……如果你有需要的話。」聲音柔和卻帶點顫抖,明明比李尹彌高一些,但全身氣場比對方還要收斂。
「就按你說的吧,資料你先查,下堂課我看成果,不要拖延。」李尹彌語氣冰冷,話一說完便低頭翻閱自己的筆記,絲毫不想浪費多餘的時間寒暄。
他的字跡剛勁有力,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各種細節,尤其是在與生物相關的部分特別細緻,明顯不是一般學生隨便記的。蘭德爾一邊看著,腦中也快速記下李尹彌的習慣——他觀察細膩,但不輕易信任任何人。
接下來的一周,蘭德爾每天花大量時間泡在圖書館、查閱線上論文資料,將報告相關的實驗設計、案例分析和資料圖表全部匯整成一份極為詳細的草稿。他整理得有條不紊,甚至連生物學裡容易搞錯的專有名詞、圖譜都額外標註註解。等到下堂課時,報告資料和提綱就像一份專業期刊初稿,清清楚楚地擺在桌上。
李尹彌掃了一眼,原本皺著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些。他本以為會是雞飛狗跳、自己得包辦全部,沒想到「林道」做得極其到位。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蘭德爾還是從那輕微點頭、將報告收起來的動作裡,看出他其實已經默認自己的能力。
「這部分不錯。下週要做實驗,你有做過嗎?」李尹彌問道。
「我、我以前在老家農場幫忙過,也參加過學校的小型實驗課……如果你願意教我,我一定會很認真學。」蘭德爾刻意把聲音壓低,不顯露絲毫主動——這種柔弱與順從的態度正是小透明最完美的偽裝。
於是,兩人的分組合作從生硬的分工開始,逐漸變得默契起來。李尹彌發現林道雖然膽小、不擅長社交,但只要指派的任務,他都會超乎預期地完成,而且做事不搶功、不挑剔,總是把最苦最細的部分攬下來。這樣的人雖然無趣,卻是合作裡最穩定的支柱。
下課後,兩人一起在生物實驗室待到很晚。伊麗莎白偶爾會經過,他們只是彼此點頭示意,誰也不多話。蘭德爾在顯微鏡前細細觀察培養皿,李尹彌則在電腦前撰寫實驗數據。夜色漸深,校園走廊只剩值班清潔人員和零星的保全巡查燈。
實驗結束後,李尹彌收拾東西時忽然問:「你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學生嗎?」
蘭德爾愣了一下,露出一絲緊張的神色,但很快鎮定下來:「家裡很窮,能拿到這個學校的獎學金已經很幸運了……我很怕被退學,所以一定會把事做好。」
李尹彌沒有再追問,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明天見。」
隨後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黑影裡。
一周過後,他們的分組報告成為老師誇獎的範例,連伊麗莎白都難得點頭稱讚。亞歷山大雖然成績不錯,但他的報告裡有許多疑似抄襲而來的資料,老師的臉色並不好看,不過也沒多說什麼。
蘭德爾知道這種孤僻型、帶有陰鬱氣質的少年並不好主動攻破,尤其李尹彌身上那股淡淡的厭世感,像是對任何熱情與關心都已經麻木,但蘭德爾絲毫不著急。他明白,正因為這類人不輕易拒絕、也不主動結交,反而最容易陷入他設下的緩慢包圍裡。
那天下午,圖書館天花板上灑下和煦的陽光,蘭德爾坐在李尹彌對面,拿著一本與生物學毫不相干的哲學小書,假裝看得極專心,時不時還抬頭欲言又止。李尹彌一如往常,埋頭於資料堆,手邊的筆記本裡寫滿密密麻麻的計算與觀察,眉心微蹙,全身仿佛都罩著一層與世界隔絕的薄霧。
「李尹彌,你對這本有興趣嗎?」蘭德爾終於開口,聲音刻意帶著幾分生澀與遲疑。
「沒有。」李尹彌冷冷回絕,甚至連目光都未移開。
蘭德爾卻裝作沒聽見,笑著又主動解釋,「我覺得裡面的觀點很特別。它說——人不會因為痛苦而厭世,而是因為失去了相信自己能改變現實的機會才會麻木。」他停頓了一下,偷偷觀察對方的反應,「你覺得呢?」
李尹彌終於抬頭,冷冷一瞥,「這是偽哲學,書本寫得再多,也改變不了現實。」
「但有時候,人只是需要一個出口吧。」蘭德爾故作輕鬆地說,視線落在桌角,指尖不經意地敲擊著封面,「你總是在做自己的事,有時候不會覺得累嗎?」
這句話讓李尹彌有那麼一瞬的遲疑,他收起筆,目光落在蘭德爾那雙假裝天真但其實狡黠的眼睛上,像是在試圖分辨這個人究竟是單純還是心機。
「你為什麼關心我?」李尹彌直截了當地問。
「……因為我覺得你和我很像。」蘭德爾不閃不避,眼神裡甚至帶著些微自嘲的溫柔,「我們都是那種,明明很努力,但好像總被這個世界推得越來越邊緣的人。」
短暫的沉默裡,圖書館裡只剩下翻書聲與空調低鳴。李尹彌本能想要反駁,但終究沒說出口,他只是側過身,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蘭德爾心知已經在對方心底留下一道細縫。
於是,他更頻繁地出現在李尹彌會經過的角落,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保持距離。下課後偶爾會主動邀約一起去食堂吃飯,明知道對方會拒絕,但也不氣餒,偶爾會在桌上留下幾塊小點心或熱茶,並不期望對方開口感謝。
李尹彌雖然一貫地表現冷淡,卻再沒有像最初那樣生硬地疏遠蘭德爾。甚至有一次,蘭德爾在生物課上「不小心」打翻了顯微鏡,李尹彌居然主動幫他收拾,嘴上還嫌棄他笨手笨腳,但手上動作卻仔細又迅速。
蘭德爾乘勝追擊,經常在自習時丟給李尹彌一些自製的小卡片,上面寫著無聊的冷笑話或鼓勵的話語。李尹彌每次嘴角微微上揚,卻從未把那些卡片丟掉。偶爾蘭德爾也會故意問一些關於報告或是學校八卦的問題,引導李尹彌多說幾句。
某個周末夜晚,兩人被分到同一組整理實驗室,蘭德爾趁著沒人時,忽然壓低聲音開玩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是。」李尹彌語氣平淡,但嘴角卻不自覺露出一絲笑意。
「你可以趕我走啊。」蘭德爾繼續輕鬆地說。
「……算了,反正你也不是壞人。」李尹彌收拾完試劑盒,冷冷地補一句,「只是話太多。」
那天收工後,兩人默契地走在校園夜色中,誰也沒提起組裡的任務壓力,也沒談報告和實驗。蘭德爾看著李尹彌低著頭、背影瘦削,忽然說:「其實我很羨慕你啊,至少你有一項很厲害的本事。」
「什麼本事?」
「拒絕別人。」蘭德爾笑著回應,「有時候我太想討好別人了,反而什麼都做不好。」
李尹彌停下腳步,側頭看他,「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努力接近我?」
蘭德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側頭望向天邊的一輪月亮,「也許是想看看,被拒絕到最後的人,會不會被接受一次吧。」
這句話像是無意間落入李尹彌心底的小石子,悄悄激起一圈漣漪。之後的日子,兩人的互動變得自然許多,李尹彌偶爾也會主動把分組報告丟給蘭德爾檢查,有時還會提議一起去圖書館查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