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棺國那終年被海霧與工業廢氣籠罩的港口外圍,有一處與世隔絕的奢華淨土。
這是由北港巨頭、航運大亨之子、北港首領莎夏所擁有的私人美容沙龍。這裡沒有外界那種令人窒息的硝煙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迷迭香與高昂精油混合而成的優雅香氣。
蘭德爾此時正整個人埋在溫熱的細沙之中。這不是普通的沙子,而是特地從遙遠的海島空運而來,混入了多種礦物質與深海鹽結晶的特製沙盤。溫熱感從腳尖一路蔓延到脊椎,將這幾天假扮大學生、潛行於陰暗巷弄監視目標所積累的肌肉疲勞一點一滴地融化。
他那頭淡金色的長髮被妥善地包裹在柔軟的真絲毛巾裡,露出一張因為熱度而顯得有些紅潤、卻依舊細緻如瓷器的臉龐。
「蘭德爾,我說真的,你那皮膚要是再保養下去,我那些名媛圈的朋友們大概都要羞愧到跳進北港餵魚了。」
說話的是躺在隔壁按摩床上的莎夏。他正趴伏在柔軟的墊子上,兩名專業的按摩師正用著力度適中的指尖,配合著萃取自南美洲稀有植物的精油,在他那光滑如緞的背部進行推拿。作為北港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莎夏的容貌與他的手段一樣出名,但在蘭德爾面前,他更像是一個放鬆了戒備的知心好友。
蘭德爾微微睜開那雙如琥珀般清澈的眼眸,感受著沙盤浴傳來的均勻壓力,嗓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與酥軟:
「莎夏,你知道的,我們這行的人,外表就是最好的偽裝,我師父常說,料理要精確到克,戰術要精密到秒,保養當然也要精細到每一吋毛孔。」
莎夏發出一聲輕笑,側過頭看著蘭德爾,「亞伯對你還真是全方位的薰陶。不過,說到你那『任務』,我聽說這次不僅僅是監視?聽說在那位老參議員的私人別墅裡,翻出了不少好東西?」
蘭德爾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讓細沙重新覆蓋住肩膀,語氣平靜地像是在談論天氣:「那種東西在黑棺國不是常態嗎?那位參議員表面上在推動『青少年保護法案』,私底下卻跟南區的奴隸交易商往來密切。我在他的私人保險箱裡看到的照片,足以讓他死個幾十次都不夠。不過,高層那邊似乎還想留著他的命來牽制反對派,所以我們部長只是叫我把證據複製一份帶回去,沒讓我動手。」
「嘖,政界那些老頭子,一個比一個髒。」莎夏冷哼一聲,任由按摩師將滾燙的熱石放在他的穴位上,「說到髒,你聽說了嗎?克萊曼家族那個自大的繼承人,最近在地下拍賣會上鬧了個大笑話。他為了討好一個剛出道的模特兒,花了三億黑幣買下了一顆說是『受過祝福的紅寶石』,結果送去鑑定,那是實驗室裡合成出來的工業廢料,現在整個北港的黑手黨都在背後笑他呢。」
蘭德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克萊曼家的人總是這樣,貪婪卻不帶腦子。如果他願意花點時間去暴食部門的餐廳吃頓飯,或許我還能看在餐費的份上,提醒他那顆石頭的光澤太過完美,完美到令人作嘔。不過,現在這局勢,貪婪部門的卡爾部長應該已經盯上他們家的海外帳戶了吧?畢竟,這種沒腦子的家族,遺產留給『惡魔使徒』運作,會比在他們手裡敗光更有價值。」
沙龍內的氣氛維持著一種詭譎的安寧。在外界看來,這兩位正享受著世間最頂級的享樂,但他們交談的內容卻字字句句牽動著黑棺國那深不可測的利益網路。
蘭德爾感嘆地嘆了口氣,目光看著天花板上精緻的浮雕,「這幾天卡勒布、萊昂他們都去執行長期任務了,宿舍冷清得要命。平時卡勒布在的時候,總是嫌他吵,還得隨時擔心他會把沙發弄壞或是把地板踩髒;但他這一走,沒人跟我從後面偷襲我,反而覺得寂寞了。」
「喔?那是誰上次跟我抱怨,說卡勒布在沙漠回來後,害你在床上躺了兩天起不來?」莎夏語帶戲謔,挑了挑眉,「看來,暴食部門的最強殺手,終究還是離不開那個暴躁的紅毛獅子。」
蘭德爾臉頰微燙,不知道是因為沙盤的熱度還是因為被戳中了心思,他伸手抓起旁邊桌上的冰鎮鮮果汁喝了一口,試圖轉移話題:「那是生理上的疲勞,跟心理上的冷清是兩回事。對了,你剛才提到的那個模特兒,如果我沒記錯,他背後的金主似乎是財政部的那位副部長?我聽說那位副部長最近正在秘密拋售他在北港的碼頭股份,這可是個大動作,你家沒打算收購?」
提到家族生意,莎夏的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那種名流的驕氣瞬間收斂,「收,當然收。但我家老頭子比較謹慎,他懷疑那是總統放出來的餌,想要誘捕一些不夠忠誠的黑幫家族,但每咬一口都可能咬到藏在裡面的刀片,所以我才來找你放鬆,順便探探你們內部的風向。」
蘭德爾放下杯子,琥珀色的雙眼微微瞇起,透出一股屬於頂尖殺手的寒芒,「總統的想法,連部長們都不一定能全盤掌握,想探我們的風向?去吹電風扇還比較涼快。」
他從沙盤中緩緩起身,帶出一陣細沙滑落的沙沙聲。蘭德爾那修長、充滿線條美感的身軀暴露在空氣中,每一寸肌膚都透著健康的光澤,卻隱約能看到幾處早已淡化的陳年疤痕,那是他在競技場生死戰中留下的勳章。
莎夏也完成了按摩,裹上絲質睡袍,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優雅地修剪著指甲,「說得也是。那麼,趁著這個休假日還沒結束,我們是不是該聊點更『愉快』的事情?比如,明天晚上在中央劇院的那場慈善拍賣會,聽說會有一件來自前古朝皇室的銀製餐具組,我想那應該很符合你的審美?」
「銀製餐具嗎?」蘭德爾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致,那是他對美食以外唯一的收藏癖好,「如果刻紋夠細緻,且沒有過多庸俗的鑲嵌,我倒是不介意去看看。畢竟,好的料理,必須配上好的器皿。」
兩人對視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在黑棺國這個罪惡之城,他們這群遊走在光影邊緣的人,唯有在這種極致的奢華與冷靜的算計中,才能感受到自己還真實地活著。
蘭德爾走向淋浴間,準備沖洗掉身上的殘沙與精油。他知道,當這場休假結束,他再次穿上那套筆挺的西裝或偽裝的便服時,他又會變回那個溫柔卻致命的「暴食部門」最強殺手。而現在,他只想沉浸在熱水與高品質洗髮精的香氛中,暫時忘卻那些與屍體和陰謀為伍的日子。
中央劇院的二樓私密包廂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揉合了雪茄菸草、頂級紅酒與昂貴香水的氣味,這種氣味被黑棺國的上流社會稱之為「權力的香氣」。
蘭德爾換上了一身深炭灰色的三件式手工西裝,剪裁完美地貼合他修長且富有力量感的線條。
他那頭淡金色的長髮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披散,而是用一根暗金色的絲綢帶子優雅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耳際,襯托出他琥珀色雙眼中那種平靜卻深邃的寒意。他的領口別著一枚精巧的銀製龍形胸針,那是莎夏特地送來的配飾,為了應景今晚的主題。
莎夏坐在沙發的另一側,手裡搖晃著一杯金黃色的香檳,他今天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外套,領口綴滿了細小的黑珍珠,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尊行走在黑暗中的精緻雕像。
下方大廳的拍賣官正亢奮地介紹著一些無關痛癢的珠寶首飾,而包廂內的兩人則顯得興致缺缺。
蘭德爾走到包廂的陽台邊,雙手撐在冰冷的石材欄杆上,俯瞰著下方那些為了虛榮而一擲千金的政客與富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那組餐具還沒上場,你就已經露出這種表情了?」莎夏走到他身邊,肩並肩地站著,目光同樣投向遠處的舞台,「我還以為對你這個『大廚』來說,只要跟食物沾邊的東西都能讓你興奮很久。」
「我感興趣的不是工藝,是那種在血腥與權力鬥爭中淬煉出來的極致美感。」蘭德爾轉過頭,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光,「你聽說過兩百三十年前的那個故事嗎?關於蕭圖如何終結那個神祕國度的傳統。」
莎夏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裡原本被稱為古朝,一個遠在千里之外、傳說土地上的人們皆為九龍後裔的國度。」蘭德爾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正在敘述一段早已被塵封的史詩,「在那裡,權力並非世襲,而是競爭。九塊區域,每六十年會選出最強的代表進行一場皇帝爭奪戰。那是真正的強者政治,只有最優秀的人才有資格坐在萬人之上的位置。但蕭圖改變了這一切。他在獲勝後,並沒有遵循規則,而是用最極端的方式——強行掃蕩、控制、滅絕。他取消了爭奪戰,讓蕭家獨大,將原本的『古朝』變成了如今的『蕭龍帝國』。從此以後,規矩死了,血緣成了唯一的正統。」
莎夏冷笑一聲,指尖輕輕摩擦著冰涼的酒杯,「這聽起來跟我們總統的作風很像。打破舊有的平衡,建立一套只屬於自己的新秩序。難怪黑棺國的這些老傢伙們對蕭龍帝國的古物這麼瘋狂,他們並非在欣賞藝術,而是在膜拜那種能將全世界握在手心裡的野心。」
「所以這組銀製餐具才有意思。」蘭德爾轉向陽台外漆黑的夜空,海風吹動他的髮絲,「那是古朝皇室最後一批由九個區域的工匠共同打造的作品。每一把刀、每一支叉,都刻有代表不同龍之血脈的圖騰。蕭圖即位後,為了抹除過去爭奪戰的記憶,下令銷毀了所有象徵九區平等的器皿。這組餐具能流傳出來,背後大概沾滿了當時保皇派的鮮血。」
「沾滿鮮血的東西,用起來胃口會更好嗎?」莎夏開玩笑道,但眼神中卻沒有半分笑意。
「或許吧。」蘭德爾眼神微動,露出一種殺手特有的冷冽,「對我而言,這組餐具代表的是一種毀滅前的巔峰。就像我們這些人一樣,在最燦爛、最精緻的時刻,隨時準備迎接毀滅。這難道不美嗎?」
這時,下方的拍賣官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大廳的燈光瞬間暗了下來,唯有一束強烈的光線打在舞台中央的一個黑絲絨托盤上。
那是一套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銀光的餐具,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依然能感受到那種跨越兩百年歷史、沉澱下來的威嚴與精緻。
「編號072,來自蕭龍帝國前身——古朝皇室的九龍銀餐具組,起標價,五千萬。」
隨著拍賣官的話音落下,下方原本平靜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那些穿著昂貴西裝的人們紛紛舉起手中的標牌,價格在短短幾分鐘內就翻了一倍。
莎夏看著下方的瘋狂,優雅地按下了包廂內的加價鈕,直接將價格推向了一億二千萬。
「既然你這麼喜歡它的故事,那我們就把它帶回去。」莎夏對著蘭德爾眨了眨眼,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挑選晚餐的食材,「就當作是慶祝你這幾天保養得這麼完美的禮物。畢竟,在這座島嶼上,只有最強的人才配擁有這些代表『野心』的戰利品。」
蘭德爾看著下方那些逐漸變得焦躁的競標者,又看了看身邊一臉淡然的莎夏。他知道,這場拍賣會遠不只是買賣那麼簡單。
在黑棺國,每一場奢華的聚會背後,都是勢力的重新洗牌。他輕輕拍了拍莎夏的肩膀,琥珀色的雙眼重新蒙上了一層溫柔的偽裝。
「今天最珍貴的商品,不在舞台上吧?」蘭德爾笑了笑,眼神飄向會場某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