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劇院那金碧輝煌的圓頂下,拍賣官的錘聲如沉悶的鼓點,每一次落下都激起場內一陣貪婪的狂熱。然而,對於坐在高處包廂的蘭德爾與莎夏而言,那台上的古朝銀器、鑲金珠寶,不過是這場昂貴戲碼裡的廉價道具。
蘭德爾指尖輕撚著細長的香檳杯,澄澈的金黃液體映照著他冷靜的雙眸。他的視線越過下方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會場一處陰暗卻又不失格調的角落。在那裡,坐著幾名穿著漢服的外國人。
在這座匯集了全球罪惡與財富的灰色島嶼上,異國面孔並不罕見,但那群人的氣場卻與周遭的暴發戶截然不同。領頭的那位外國人,那一身窄袖長袍的剪裁與質料,透出一種極其內斂的奢華。
那是典型的「古朝風格」精品,並非市面上廉價的仿製品,而是結合了現代工藝與古代權威的頂尖訂製服。尤其是對方腰間掛著的那塊透雕龍紋古玉,以及手中緩慢搖動的泥金摺扇,在蘭德爾眼中,那每一寸紋路都寫滿了「蕭龍帝國」皇室特有的傲慢與財力。
「那些人,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蘭德爾壓低聲音,嘴唇貼著杯緣,眼神未曾移動半分。
莎夏坐在陰影中,修長的雙腿交疊,指尖輕輕彈了彈那精緻的真皮沙發扶手,他沒有接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從外套內側掏出一封古色古香的請帖,輕輕推到了蘭德爾面前的石大理石桌上。
那請帖的紙質厚實,邊緣壓著暗紅色的九龍盤踞圖案。
「這場拍賣會太吵了,不適合聊正經事。」莎夏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領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起伏,「去外面處理一下你的『私事』吧,別讓漂亮的眼睛沾到灰塵了。」
蘭德爾領會了眼神中的深意,他拿起請帖,像個準備去舞池的優雅紳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包廂。
男廁內,昂貴的大理石牆面與暖黃色的燈光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安寧。
蘭德爾反鎖了最內側的隔間,指尖在請帖內緣輕輕一勾,一張精緻的壓花書籤隨之滑落。
那書籤的手感冰冷且沉重,隱藏在繁複花紋背後的,是一個極其精密的微型錄音與播放設備。蘭德爾將書籤貼近耳畔,指腹按下暗扣。
莎夏那帶著冷意的嗓音在狹小的空間內低低響起,與在外面那個交際花般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他的聲音冷得像是北港深海裡的冰。
『蘭德爾,你知道北港的規則,我們損失得起錢,但損失不起尊嚴。』
錄音筆傳來微弱的齒輪轉動聲,彷彿在預示著命運的齒輪也開始轉向血腥。
『蕭龍帝國的皇室艦隊上週在公海擊碎了北港的三艘商船。元老那邊為了維持海上貿易的微妙平衡,只拿了區區幾億黑幣的賠償金就打算息事寧人。對那群老傢伙來說,這是一筆划算的買賣,但我不能接受。』
莎夏的語氣在這一刻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暴戾。
『我乾哥哥在那場突襲中,連同他的旗艦一起沉進了海底。蕭家人給的賠償金可以買下一座島嶼,但買不回一條命。北港不需要錢,北港要的是蕭家皇室的崩塌。我要你進入蕭龍帝國,潛入那座被九龍血脈詛咒的皇宮,把那些自以為是神之後裔的蕭家人,一個接一個地拉去地獄裡。』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蘭德爾站在狹小的空間內,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縮緊。他將書籤收好,目光落在洗手台鏡子裡的自己身上。
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暗殺任務,這是一場跨國的政權更迭。要將一個傳承了兩百三十年、擁有絕對武裝與古老血脈的帝國推翻,這其中的困難程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行動。
但對蘭德爾而言,這是一個有趣的任務。
他推開門走出廁所,正好遇見剛才那名穿著漢服的外國人。兩人在洗手台前並肩而立。蘭德爾優雅地洗淨雙手,透過鏡子的反射,他看到對方那塊古玉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妖異的綠光。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蘭德爾的視線,微微點頭致意,嘴角帶著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蘭德爾也回以一個溫柔且和善的微笑,那是他偽裝得最完美的假面。
「精緻的玉石,先生。」蘭德爾抽出一張擦手紙,不經意地說道,「不過,有些東西埋在土裡太久,即使洗得再乾淨,那股腐朽的味道還是藏不住的。」
不等對方反應,蘭德爾已經邁開長腿,推門而出。
回到包廂時,莎夏依然坐在那裡,目光看向舞台上剛成交的一件古董。
「聽完了?」莎夏問。
「嗯。」蘭德爾坐回位子,拿起那杯已經稍微回溫的香檳,一口飲盡,「既然賠償金買不回命,那就用整個帝國的覆滅來陪葬吧。不過莎夏,機票錢跟在的伙食費,你得幫我出最好的喔!我不吃難吃的東西。」
莎夏看著他,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真實的笑意。
「隨你點餐,蘭德爾。只要你能把那顆『蕭龍』的首級帶回來,我會為你在北港舉辦一場這輩子最盛大的慶功宴。」
兩人的視線再次投向下方,那群穿著漢服的外國人正準備離場。在他們眼中,那些人已不再是尊貴的賓客,而是待宰的獵物。
隔天下午。
在暴食部門那間裝修雅緻、隱約飄散著迷迭香與熟成牛排香氣的私人辦公室裡,亞伯·維斯正優雅地修剪著小盆栽。
他聽完蘭德爾關於前往「蕭龍帝國」的報告後,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任務執行前的嚴峻,反而像是聽到了某個老朋友要出國遠足般,露出了溫和且深遠的微笑。
「蕭龍帝國啊……那確實是個充滿古老香氣的地方。」亞伯放剪刀,慵懶的雙眼微微瞇起,像是在回味某種遙遠的味覺記憶,「既然你要去那裡,蘭德爾,記得幫我帶些當地的伴手禮。那裡的桂花糕是用百年古樹的花瓣揉入糯米蒸製的,甜而不膩;還有那種在特定節氣才採收的雲霧茶餅,據說是難得一見的茶點。」
蘭德爾原本緊繃的神經,在亞伯這種一派輕鬆的氛圍下稍微放鬆了些,他無奈地笑了笑:「師父,既然您開口了,我會留心那些點心和茶葉的,但太好吃的話我可能會先吃光呢。」
「哈,你有機會吃再說吧,去那種地方沒吐出來就不錯了。」亞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黑棺國那陰雲密布的港口,語氣突然變得稍微低沉了一些,「既然提到了蕭家,那我就告訴你一個更有趣的消息。你以為莎夏的乾哥哥死在公海,總統真的只拿了幾億就甘心收手嗎?」
蘭德爾心頭一震,他在亞伯的語氣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北港運船遇襲這件事,在檯面下震動了整座島嶼。蕭家皇室前陣子發出了正式的邀請函,邀請各國政商名流參加他們的『龍昇慶典』。而這份邀請函,已經送進了『黑冕家族』的手裡。」
當亞伯吐出「黑冕」這兩個字時,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在黑棺國,普通民眾只知道總統出身幫派,卻極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家姓氏。那個名字被嚴密封鎖在黑暗的最深處,象徵著這座島嶼真正的、唯一的王座。
「他們這次打算派人過去,名義上是為了商談賠償金的後續,實際上……黑冕家族從不吃虧,那場襲擊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挑釁。」亞伯轉過頭,琥珀色的眼中閃爍著老練的光芒,「我已經聯繫了相關人士,讓你跟隨黑冕家族的隨行人員一起搭乘私人飛機過去。這樣一來,你不僅擁有最完美的入境身分,還能省去不少通關的麻煩。」
蘭德爾點了點頭,心中對亞伯的安排感到佩服。與總統本家的人同行,意味著他在進入蕭龍帝國皇室之前,就已經站在了一個極高的高度。
「記住,蘭德爾。」亞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有力,「既然要做大事,就得吃得精細、行得優雅,我會等你帶桂花糕回來,如果可以的話,龍酒和荔釀酒也順便一下。」
「是、是是,我會替師父精挑細選的。」
兩天後,在黑棺國專屬於「黑色王冠」的私人機場內,一架塗裝全黑、機翼上隱約可見暗金色皇冠標記的波音噴射機正靜靜地等待著。
蘭德爾換上了一套更為低調卻質地極佳的黑色羊絨大衣,淡金色的長髮整齊地束在頸後,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皮革行李箱。他在艙門口停下腳步,看著那幾位正緩步走上舷梯的神祕人物。
那些人穿著剪裁極致、卻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正裝,每一步都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們就是黑冕家族的成員,這座島嶼真正的支配者。
蘭德爾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和善、溫柔且人畜無害的微笑。他知道,當這架飛機升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僅僅是暴食部門的殺手,而是代領著北港的仇恨與黑冕家族的算計,衝向那個千里之外的古老帝國。
「祝您旅途愉快,蘭德爾先生。」一名黑冕家族的隨從恭敬地向他行禮。
蘭德爾微微欠身,琥珀色的雙眼看向遙遠的東方雲層,低聲呢喃:「蕭家皇室,希望你們準備的最後晚餐,不會讓我太失望。」
飛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如同一頭巨獸正準備跨越海洋,去撕裂另一個龐大帝國的咽喉。
這架噴射機的座艙內壁覆滿了深色的麂皮與胡桃木,空氣中除了高空微冷的過濾氣味,還滲透著一種極其細微、獨屬於黑冕家族血脈的壓迫感。
蘭德爾剛攤開報紙,原本想趁著這幾個小時的航程整理一下古朝邊境的接頭名單,一個沉重且灼熱的力道便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的懷中。
勒諾瓦·黑冕那頭如雪般的白髮擦過蘭德爾剛染黑的髮絲,那張足以讓外交界瘋狂的英俊臉龐此刻正孩子氣地埋在蘭德爾的頸窩,用力地嗅聞著。
雖然眼藥水讓蘭德爾的視線有些微的朦朧,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雙如紅寶石般的眼瞳正緊緊鎖著自己,裡面翻湧著近乎委屈的渴望。
「我就知道是你……陳助理?這種爛透了的化名,除了二哥誰會幫你取?」
勒諾瓦的嗓音低沉且帶著一絲撒嬌的暗啞,他的一雙長臂死死扣住蘭德爾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蘭德爾整個人抱走。
「勒諾瓦大人,請自重。我現在的身分是隨團工作的行政助理,這是在公共區域。」蘭德爾壓低聲音,試圖維持那副溫柔且專業的「陳助理」假面,但他那雙被染成紫色的眼底卻閃過一抹無奈。
他伸出指尖,本能地想推開對方的胸膛,卻只觸碰到勒諾瓦那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燙、如鋼鐵般結實的肌肉。
勒諾瓦完全不理會蘭德爾的拒絕,他像隻大型犬一樣在蘭德爾耳邊咬了一口,濕熱的氣息噴灑在敏感的皮膚上,「你是我的,就算你把眼睛換成紫色、頭髮弄成黑色,你的靈魂還是香的。上次你走得那麼快,成結的感覺還留在我的記憶裡,你卻跑去北港幫那個莎夏做事……」
飛機的前端傳來幾聲低笑。弗格森·黑冕慢條斯理地晃著手裡的酒杯走過來,他那身修長俐落的黑色風衣隨著機身輕微的震動而擺動,比起勒諾瓦那種橫衝直撞的侵略感,身為國家戰情長官的弗格森顯得更為冰冷且玩味。
「勒諾瓦,如果你再這樣扯著『陳助理』的領帶不放,這架飛機降落時,恐怕整個拜訪團都會以為黑冕家族有什麼特殊的辦公室癖好。」弗格森停在兩人面前,紅瞳在蘭德爾的新造型上掃視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諷刺的弧度,「不過蘭德爾,你這副禁慾的模樣確實不錯,讓人很想看看這件廉價的襯衫被撕碎時,你還能不能維持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二哥!不准你用那種眼神看他!」勒諾瓦像被踩到尾巴的猛獸,猛地轉頭瞪向弗格森,但雙手依然不肯鬆開蘭德爾的腰,「蘭德爾是跟我一起的!」
「是嗎?但我記得大哥剛才在休息室說過,飛機進入公海後,要把這位『特別助理』單獨帶去給他匯報工作。」弗格森輕笑一聲,手指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手錶,「勒諾瓦,你的時間不多了。與其在這裡浪費體力爭吵,不如帶你的『助理』去休息室處理一下他那歪掉的領帶。畢竟,大哥最討厭不整潔的屬下。」
勒諾瓦咬了咬牙,紅瞳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他猛地拉起蘭德爾的手,不由分說地將人往位於機身中段的私人休憩包廂拖去。
那是個被厚重隔音門封鎖的空間,裡面鋪設著奢華的長毛地毯與寬大的天鵝絨沙發。當門合上的那一刻,勒諾瓦那種外交官的假面瞬間崩碎,他將蘭德爾抵在冰冷的門板上,粗魯且焦急地吻了上來。
蘭德爾感覺到背部貼著堅硬的門,身前則是勒諾瓦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體溫。那種屬於黑冕家族、不容拒絕的強大基因正在這個封閉空間內瘋狂擴散。蘭德爾微微喘息著,紫色眼眸中那抹溫柔的偽裝漸漸被情慾沖散,他輕輕抓住勒諾瓦的白髮,任由這隻渴求了許久的「大狗狗」在他身上留下新的印記。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勒諾瓦在吻與吻的縫隙中呢喃,手指已經熟練地解開了蘭德爾那件古板的西裝背心,焦躁地尋找著記憶中那片溫潤的肌膚,「蘭德爾……別去古朝,跟我回主宅好不好?大哥能給你的,我也能……」
蘭德爾感受著勒諾瓦那略帶稚氣卻又強大得令人戰慄的佔有欲,心中卻浮現出那封印著九龍圖騰的請帖。他知道,這場高空中的纏綿只是風暴前的片刻寧靜。
「勒諾瓦,聽話。」蘭德爾捧住勒諾瓦的臉,指腹撫過那張因為藥力而泛紅的雙頰,語氣恢復了那種柔和卻不可撼動的決絕,「等我從那座皇宮回來,我會幫你帶最好吃的茶餅,但現在,你得先讓我幫你把這股火滅了,不然……你二哥大概要在外面看我們到飛機降落為止。」
勒諾瓦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隨即更用力地將蘭德爾抱緊,整個人沉進了那片熟悉的、專屬於蘭德爾的純粹氣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