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斯聽見我的聲音，轉過頭來瞪大雙眼看著我，「噢、嚇我一跳，好久不見了潔西卡，睡了這麼久終於醒啦？」

　　「我究竟睡了多久，能讓你這麼驚訝？」

　　「我沒仔細算天數，但可能一年多？你應該去問湯姆，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朋友？哈！牠今天才對我發脾氣，砸了衣櫃！」

　　「牠脾氣本來就不好，你又特別愛惹別人生氣不是嗎？」佛羅斯打了個嗝，吐出來的氣都是青綠色的，「呼，還好我現在飽了，不然我連你都會吃下去。」

　　「若你把我吃下去，我會抓爛你的食道、撕破你的胃，然後在屍體上撒泡尿，所以佛羅斯，管好你的嘴。」

　　「別這樣威脅我，我只是想感受滿足跟快樂，只有吃到撐我才能安心，一時吃撐一時爽，一直吃撐一直爽。」

　　「你會死的，死的醜陋且毫無意義。」

　　「但我會很幸福，我比其他住民還要幸福，畢竟我在死前最後一刻非常滿足，而且一直在吃自己喜歡的事情，而你們可能到生命的最後，都活得很痛苦、很空虛、甚至懷疑誕生在這世界上是為了什麼。」

　　「好吧，那你就繼續吃吧，但你先告訴我這個動物園究竟怎麼回事。」

　　佛羅斯停頓幾秒，隨後說道：「就是一個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啊，當初小鎮就是太自由，才會出現亂象，我當鎮長的時候好心發鐵釘麵包給大家吃，結果收到麵包的人都拿麵包丟我，那些人都是沒禮貌的暴民。」

　　「你才是最沒禮貌的那個吧！是想殺了居民嗎？」

　　「鐵釘麵包明明很好吃，不懂美食就算了還糟蹋食物，真是太讓蛇心寒了。」

　　「噢，所以你支持審問者的管理方式？」

　　「不！起初我很討厭他，因為他禁止我吃鐵釘、泥巴跟油漆飲料，後來小鎮毀滅、動物園興建，審問者跟我談了交易，只要乖乖待在房間裡，要吃什麼都可以，不離開房間他就不會干涉我的飲食。」

　　「但、你知道自己這樣去活不了多久對吧？」

　　「我為什麼要活那麼久？嘿！潔西卡，你聽過殘酷問答二選一嗎？」

　　「喵，你是要問我伴侶跟家人落水，會先去救哪個，這種鬼問題？那我會回答你，讓他們自己處理吧，本貓不會游泳。」

　　「哈，才不是那麼簡單的問題，我是要問你──活一百年但生活痛苦，跟只能活一年，但這一年都幸福快樂無憂無慮，你會選擇哪個？」

　　「那當然是活到一百歲啊，痛苦是什麼東西，我會找到痛苦來源然後把它處理掉，來十個殺十個、來一百個殺一百個。」

　　「真不愧是潔西卡，你若能活一百年，肯定會成為傳說，但不是每個居民都像你這麼厲害，我就是沒辦法面對飢餓，飢餓讓我覺得焦慮不安，所以我必須不斷進食，直到永遠感受不到飢餓為止。」

　　「這世界明明那麼多好吃的東西，你為什麼還要吃這些垃圾？」我把飛過來的蒼蠅揮開，那蒼蠅大得跟拳頭一樣，嚇死我了喵。

　　「這些食物能讓我興奮啊，簡單粗暴的東西最好吃了，當然我不太挑食，只要能放入釘子跟石頭、顏料的，我都吃。」

　　「既然不挑食，你是不是吃過其他居民？小鎮毀滅跟你有關對吧？」

　　「我承認我曾經吞掉一些居民，不過我沒參與內鬥，畢竟吃飽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消耗體力去做無聊的打鬥，我也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反正某天出門，就發現小鎮被毀了，居民屍體都沒留的消失，只剩幾個人和審問者。」

　　「你們怎麼一點都不關心身邊發生的事啊！」我有些懊惱的抱怨著，「要不是我失去記憶，才不會和你在這裡說廢話，佛羅斯！拜託你告訴我有用的資訊，審問者怎麼出現的？內鬥怎麼挑起的？究竟是誰把大部分的居民弄不見，導致小鎮會滅？還有誰讓我睡那麼久，又讓我失去記憶？」

　　「嘿！潔西卡你冷靜點，不過就是換個地方和外貌生活而已，有必要這麼激動嗎？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追究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只會徒增煩惱，你應該享受當下，就像我享受吃飽的感覺這樣。」

　　「該死！瑪琪把毀滅小鎮的錯怪在我身上，我當然超級不爽！我要讓大家知道，毀滅小鎮的是那個可惡的審問者，這其中肯定有什麼陰謀，所以我必須找回記憶！我要想起我是誰？做過什麼事情！」

　　「我事不清楚審問者的來歷，但要我評價你的話，我也只能說你是個冷酷無情、自私自利的人、噢！現在是隻貓，你只會維護自己的權利，其他人的死活完全不管，即使如此小鎮還是需要你。」

　　「謝謝你說出這麼沒用的答覆。」我相當不屑佛羅斯的回應，感覺牠在藉機偷罵我，「既然我這麼惹人厭，小鎮為何還需要我？喔不、小鎮住了一堆廢物，例如你這個吃貨和達克那個愛哭鬼，還有瑪琪那隻活在幻想裡的猴子，我看就是太多廢物小鎮才毀滅的吧。」

　　「安斯說我們的存在都有意義。」佛羅斯雙眼轉了一圈，牠看起來也不相信這句話，「不過意義什麼的我才不在乎，畢竟知道又能怎樣，我還是會繼續吃我的美食，你也會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

　　「安斯，又是安斯。」我不滿的碎唸著，那個被稱為優秀住戶的背叛者，肯定是審問者派來洗腦居民的壞東西。

　　「牠住在監控室裡，想見牠的話去敲個門吧！」佛羅斯吐著蛇信，腹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我又餓了，要留下陪我吃頓飯嗎？」

　　「哼！」

　　我掉頭匆匆離去，遠離那噁心骯髒的房間，腐敗的惡臭黏在我身上，現在我就像一個會行走的大便，走過之處皆充斥著臭味。

　　佛羅斯怎能面不改色的吞下那些東西？

　　唉，算了！沒必要去理解牠的行為，就像達克說的，住在這裡的居民都不正常，搞不好我是居民中最正常的那個，所以大家心生忌妒，才一直說我壞話。

　　佛羅斯斜對角的住戶叫做契爾，這戶的門上刻了類似神話的圖騰。

　　最上方畫著一個人破殼而出，接著他被一群人毆打，第二第三格都是他被各種打的畫面，最後他變回一顆蛋，再次破殼而出時成了一隻烏龜。

　　大致觀察了幾回，我想這是一失敗者的故事。

　　難道說大家會變成動物，都是因為我們都是社會上的失敗者嗎？

　　──「當人太辛苦了，不如當動物吧！我想變成動物，然後住在衣食無憂的動物園裡。」

　　好像可以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這就是一個無能的失敗者為了逃避處境而說出來的話，我大概也失敗過，而且不想面對這個失敗而變成一隻貓。

　　是這樣嗎？喵。

　　由於壁畫沒有文字，可以有各種解釋，要用另一種面向說故事的話，也能說小鎮被未知勢力攻擊，居民迫於無奈之下變成了動物。

　　不論如何，坐這裡想破頭也得不到答案，不如問問契爾壁畫真正的涵義吧。

　　我原本想敲門，但變成一隻貓後軟綿綿的貓掌根本敲不出聲音，反正前面都直接闖入了，這戶也不必敲門了吧。

　　直接揮出貓掌，一掌打壞門鎖，推開一點門縫走了進去。

　　「啊啊啊啊啊啊！」契爾一看到我便大聲尖叫。

　　他是隻天竺鼠，尖叫時的聲音特別可愛，讓我都想抓破牠喉嚨，那可愛的尖叫如果從缺口洩出來，應該是個有趣的畫面。

　　這個房間堆滿了各種文件和照片，就像正在策劃某種秘密計畫的基地一樣。

　　仔細一瞧，契爾的計畫非常無理頭，牠會在報章雜誌上胡亂畫紅圈，然後用各種遷強的理由跟照片串聯，牠要告訴大家世界即將毀滅。

　　這些報章雜誌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多數都是觀光建議、風景美照、動物習性等等，如果沒有那些恐慌的紅字備註，我還以為牠要出去旅行呢。

　　紅字不斷重複著「末日降臨」、「始祖即將清醒」等等，還有一些難以理解的逃跑計畫、躲避災難的計畫，但那些計畫都被畫了大叉叉。

　　「達克好像也說過世界末日這四個字。」我無視契爾的恐懼自顧自地說，「難道小鎮毀滅只是一個前兆嗎？」

　　「代表死亡的黑貓，你是夜幕的使者，帶來黑暗及混亂，你的尖牙應該咬斷敵人的脖子，你的利爪應該撕裂敵人的身軀，然而你攻擊敵人的同時也摧毀了我們，你是一把雙利刃，是保護我們的鬥士也是殺死我的們兇手！」

　　「呃……契爾，說點貓咪聽得懂的話好嗎？」

　　「我是恐懼！是你們的先知，當始祖睜開的瞬間，眾人將迎來生命的終結，繼續當個無知的小動物吧！我們的命運就是如此空虛，如同黑夜戰士只能孤獨，你殺死了敵人也殺死了朋友，你的存在僅僅是為了殺戮，是為了保護我們也是為了帶給我們安息。」

　　「喔，好吧，是我不對，我不該期待你能給我答案。」我甩著尾巴在房間裡遊蕩，試圖找出有用的資訊。

　　契爾不斷顫抖，用那巧小的手抓著牆壁角落，牠的嘴不斷碎唸：

　　「逃不出去的！誰都無法離開這裡！這是最後的試煉，就算煎熬過第一次篩選，也無法避免始祖清醒後造成的崩毀，動物園最終會粉碎，我們會變成一團肉球被始祖吞下，牠將破殼而出成為新的生物，強大而美麗且充滿自信，可是卻會帶著仇恨及悲傷，審問者試圖阻止，但他能力有限，誰都無法避免末日發生。」

　　「夠了契爾，你就不能閉上嘴嗎？」

　　契爾突然貼到我身邊，用那烏黑的大眼盯著我，眼睛裡也反射出一個女人的影子，可惜光線不足難以看清女人的長相。

　　「別吃丸子潔西卡，若你想知道一切就別吃丸子。」

　　「喵？」我愣住了，沒想到契爾會說出這句話，畢竟我還沒跟牠提到失憶的事情，「契爾，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我，還有外面壁畫的故事。」

　　「不，潔西卡，知道這些完全沒有意義，我們都是為了始祖而存在，始祖就是個輸家！失敗者！不幸之人！被神拋棄、被惡魔擁抱的可憐人，牠集結了我們，建立了小鎮，給予我們職位後陷入沉睡，你我都繼承了牠的意志，我們秉持著始祖的信念而活，但那些可怕的敵人，給我們試煉與篩選，他們不認同小鎮的存在，他們也不希望動物園存在，這裡應該是空的！誰都不能活，就連始祖也不行，這是末日！我的噩夢！動物園的噩夢！趁我還能承受這些恐懼時，你趕快回房間去吧！不想體驗這個絕望就吃下丸子，但你想跟我一樣，就別吃！你就會知道我在害怕什麼。」

　　「嗯……好吧，我還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總之審問者是個混蛋，我要去殺了他，既然你是先知，那你知道我未來有可能殺死審問者嗎？」

　　「不！你不行，之前沒殺死現在也殺不死，你可以殺死任何人甚至動物，但你殺不死現在的審問者，因為你只有和他合作的理由，沒有殺死他的理由，他也許不能阻止末日，但至少能保住某些居民，所以他造了動物園，保護我們這些倖存者，讓我們變成動物，使敵人放下戒心，但敵人不會停止攻擊，所以潔西卡你很重要，你是最強的戰士也是最殘暴、嗜血的野獸，敵人害怕你的存在，為了讓你消失，才會讓你沉睡、失去記憶，讓你在美夢中靜靜迎向死亡。」

　　「真過份啊，湯姆明明也是個暴力分子。」

　　「喔，但牠不會殺人，而且牠還保有人性及道德認知，而你就是個帶來死亡的黑貓，敵人認為你不該存在於神聖的淨土，於是企圖將你驅逐，但始祖需要你、依賴著你，就算失去自己也要保住你，這就是你的價值，我也希望你能活到最後，帶著我們的意志，讓敵人知道我們的痛苦！」

　　我覺得有些頭痛，契爾給的資訊量很大，需要花點時間消化，這些看似無理頭的字句裡，肯定有我需要的訊息。

　　目前能聽懂的就只有「別吃丸子」，那丸子果然有問題，我相信契爾的話，牠雖然不正常，但感覺沒有說謊，至少比瑪琪真誠許多。

　　契爾說話太快有些缺氧，牠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最後無力的攤在我腳邊，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永別了潔西卡，恐懼令我窒息，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雖然你是個無情殺手，但我很感謝你做的一切，你要知道，你沒有錯，沒有任何一位居民應該消失，小鎮之所以為小鎮，是因為我們聚集在一起，即使你不願意承認，但你其實很喜歡大家對吧！喜歡到將我們殺死，因為只有死亡才能脫離痛苦，可是你要知道，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死者將會失去一切，這也是你攻擊的理由，因為敵人沒資格擁有這麼多，既然他們剝奪了我們的生活，就該付出代價。」

　　雖然不懂契爾的話，但我突然有點鼻酸，胸口有某種躁動膨脹著，這隻可愛的天竺鼠，是目前第一個認同我的住戶。

　　也許我忘記了過去，忘記了與牠相處的回憶，但契爾的這些話觸動了我內心，我認為自己揹負著重大使命，不過目標太過模糊，一時間我也不知所措。

　　契爾閉上眼睡著了，我拿張紙蓋在牠身上，小心翼翼地離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