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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10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

楊玉環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殿內燭火靜靜燃著。

楊玉環垂首立在御前。

宮人退去後,殿門緊閉,偌大的殿中只剩她與玄宗二人。

她心中不安,卻不敢失了禮數。

“楊氏。”玄宗忽然開口,“走近些。”

楊玉環略一遲疑,依言上前。

玄宗將她打量了一番。

白日宴席上隔得遠,只覺這位壽王妃生得出眾。如今近看,才發現她卸去華麗妝飾後,竟仍是這般明豔動人。

他看了片刻,笑道:“朕今日才知道,世間竟有你這般貌美的女子。”

楊玉環心頭微緊:“陛下謬讚,妾身不敢當。”

“不必謙遜。宮中美人不少,論容貌氣度,卻也未必及得上你。”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

楊玉環垂著眼,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她是壽王妃,眼前的人是她的公爹。這般稱讚兒媳的容貌,實在不合禮數。

正想著如何將話帶過,便聽玄宗又道:“朕喜歡你。”

楊玉環倏然抬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玄宗卻神色如常。

“壽王妃雖然尊貴,終究只是個宗室婦。你若願意入宮,朕可以給你更尊貴的身分。”

他慢慢道:“至於楊家,有朕照拂,你父親、兄弟往後仕途自然順遂。楊氏一門,也能跟著顯赫起來。”

在他看來,這已是極好的條件。

一個出身算不得顯赫的官家女子,能得天子青眼,連帶家族一同富貴,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楊玉環臉上的血色卻漸漸褪去。

她想起壽王府裡的日子。

那些日子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她過得很好,也不想要旁的。

楊玉環屈膝跪下:“陛下厚愛,妾身感激不盡。”

她停了停,才道:“只是妾身既已嫁予壽王,便是壽王之妻。此生只願與殿下相守,不敢另有妄念。”

殿中安靜下來。

玄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許久才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茶盞落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倒是重情。”

楊玉環垂著頭,沒有應聲。

“只是有些事,未必由得你自己作主。”

她心頭一沉。

玄宗不緊不慢地問:“朕問你,若有一日,壽王身故,你又當如何?”

楊玉環猛地抬頭。

“你還年輕,若真喪夫,難道要一輩子守著空蕩蕩的王府?”

玄宗語氣平淡,彷彿真在替她考慮後路。

“到了那時,你若願意改嫁,朕自然可以接納你。只是再嫁之身入宮,位分便不能與今日相提並論了。”

楊玉環怔住。

還未想明白這番話,便聽他繼續道:“當然,若壽王犯下謀逆之罪,那便另當別論。”

“謀逆?”

“謀逆乃十惡不赦之罪。”玄宗淡淡道,“朕身為天子,自當秉公處置。便是親生兒子,也不能徇私。”

他看了她一眼:“到那時,莫說壽王,便是楊氏一族,恐怕也難逃牽連。”

楊玉環霎時白了臉。

玄宗卻放緩了語氣:“朕不想逼你。”

楊玉環跪著,望著地上的磚縫,沒有說話。

“朕只是讓你想清楚。你若願意入宮,楊家自然能得朕恩寵。可若執意拒絕,往後會發生什麼,朕也未必能事事照拂。”

他重新端起茶盞:“回去吧。”

楊玉環沒有動。

“朕給你七日。”玄宗抬眼望向她,“七日之後,朕要你的答覆。”

楊玉環跪在原處,許久才勉強應聲。

直到殿外內侍前來提醒,她方起身告退。

出了殿門,夜風迎面吹來。

她攏緊衣襟,跟著宮人沿宮道往回走。

腳下的青石路平整得很,她卻覺得每一步都踩不踏實。

玄宗的話仍在耳邊迴盪,但她不敢再想。

回到偏殿時,李瑁仍未歇息。

見她進來,他放下文書,起身迎上前:“怎麼去了這麼久?”

他替她解下披風,順口問道:“父皇可是有什麼事?”

楊玉環望著他。

燭火下,他眉目溫和,神情關切,與平日並無不同。

她忽然想起玄宗那些話,指尖不由顫了顫。

李瑁握住她的手,微微蹙眉:“你的手怎麼這般涼?”

“臉色也不大好。”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

“父皇留你說了什麼?”

楊玉環喉間一澀,幾乎就要開口。

從前遇上什麼難處,李瑁總會替她想辦法。

可這回不同。

要為難她的人,是他的父皇。

若他知道了,定然不會甘心。或許會去質問玄宗,或許會設法替她討回公道。

可玄宗既連謀逆之罪都說了出來,她又怎敢讓李瑁冒險?

楊玉環勉強笑了笑:“沒什麼。今日赴宴太久,有些累了。”

李瑁仍不放心,見她不願多說,終究沒有再問。

他將她攬進懷裡:“那便早些歇息。明日我陪你去園中走走。”

楊玉環沒有應聲,只伸手抱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衣襟。

李瑁身上有她熟悉的淡淡熏香。

從前她最喜歡這個味道,如今聞著,眼淚卻忽然落了下來。

李瑁察覺衣襟微濕,低頭喚她:“玉環?”

她搖頭,手臂卻收得更緊。

玄宗只給了她七日。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知道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李瑁出事。

———
到了第六日,天色陰沉。

楊玉環坐在妝臺前,手裡握著半枚玉佩。

她已經想了六日。

無論怎麼想,都尋不出一條能讓所有人平安的路。

玄宗要的是她。

若她不肯,李瑁與楊家便可能遭殃。

她不能告訴李瑁,更不能讓他替自己出頭。

思來想去,竟只剩下一個辦法。

她低頭看著玉佩。

這些年來,她總覺得自己幸運。

長安城裡那麼多人,偏偏叫她在上元夜遇見了他。

可如今握著這半枚玉佩,心裡卻只剩難過。

許久,她將玉佩收入袖中,起身往書房走去。

李瑁正在案前翻閱文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她,便笑道:“玉環?你許久沒來書房了。”

楊玉環站在門口,沒有立即說話。

李瑁見她神情不對,放下書卷:“怎麼了?”

她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著。

“我有一事想與你說。”

“何事?”

楊玉環沉默片刻後,說道:“我要與你和離。”

李瑁望著她,像是沒聽清。

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說什麼?”

她抬起頭:“我說,我要與殿下和離。”

李瑁臉上的笑意漸漸沒了,他起身走近。

“玉環,莫拿這種事說笑。”

“我沒有說笑。”

“為何?”他蹙眉問,“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你不快?”

楊玉環搖頭:“都不是。”

“那是為何?”

她抿緊唇。

這幾日,她已將要說的話在心裡想過許多遍。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才知道竟這般難以啟齒。

“我只是覺得,當初嫁給殿下,實在太過草率。”

李瑁怔住。

“草率?”

“是。”楊玉環努力讓聲音平穩,“從前以為自己喜歡殿下,如今想來,也不過是一時心動。”

她停了停。

“日子久了,便覺得乏味。殿下待我再好,我也不願繼續勉強自己。”

李瑁望著她,沒有接話。

那神情,倒像是在等她忽然笑出來,說方才只是玩笑。

可楊玉環沒有笑。

“玉環。”他終於開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她點頭。

李瑁握住她的手:“你我成婚以來,何曾有過什麼不快?”

他低聲道:“你從前明明說過,此生最慶幸之事,便是嫁給我。”

楊玉環眼眶微熱。

她當然記得。

那句話是她親口說的,直到如今,也不曾後悔。

可她不能說。

真心話到了嘴邊,只化作一句:“那是從前。”

李瑁指尖微微收緊:“所以如今,你對我無意了?”

楊玉環沒有回答。

李瑁看了她許久,忽然搖頭:“我不信。”

他的聲音低了些。

“玉環,我不信你會無緣無故變成這樣。”

他望著她。

“你若有什麼難言之隱,便告訴我。你我夫妻一場,難道連這點信任也沒有?”

楊玉環幾乎忍不住要說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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