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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08

一年光陰,轉瞬即逝。

自茶樓定情後,李瑁果真沒有食言。

他數次登門拜訪楊府,每回皆依著禮數,對楊家長輩也十分恭敬。

楊玄琰夫婦起初仍有顧慮。壽王身分尊貴,楊家卻算不得顯赫,女兒若嫁入王府,往後的日子究竟如何,誰也說不準。

只是李瑁待玉環的心意,他們漸漸也看在眼裡。

那半枚定情玉佩,楊玉環始終妥善收在妝匣裡。偶爾夜深時取出,借著燭光端詳,便想起茶樓裡,李瑁親口許下的承諾。

那時她尚有幾分不安。

如今見他言出必行,才終於敢相信,自己並非做了一場無望的癡夢。

歲末,宮中設宴,為聖上賀壽。

殿內燈火輝煌,宗室朝臣齊聚,絲竹聲不絕於耳。

宴至半酣,壽王李瑁忽然起身,走向御前。

滿殿賓客漸漸收了聲。

李瑁整好衣冠,恭敬跪下,當著宗室朝臣的面,向父皇請求賜婚。

所求之人,正是楊玄琰之女,楊玉環。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楊家雖是官宦門第,卻算不得顯貴。以壽王的身分,原有許多門第更相當的女子可選,誰也沒想到他竟會親自求娶楊家女。

玄宗望著御前的兒子,沉吟片刻。

李瑁仍恭敬跪著,神情堅定,顯然不是一時興起。

皇帝看了他許久,終究應允了這門婚事。

一道賜婚旨意,就此定下。

消息傳到楊府時,楊玉環正坐在窗前撫琴。

青梅匆匆進來,將賜婚的消息告訴她。

琴音戛然而止。

楊玉環抬起頭,半晌沒說話。

明明盼了許久,真到了這一日,反倒有些不敢相信。

她起身走到妝臺前,打開妝匣,取出那半枚玉佩。

那日茶樓裡,他說要讓她堂堂正正地嫁入王府。

如今,果真做到了。

她低頭望著玉佩,唇邊漸漸浮起笑意,眼眶卻有些發熱。

當年在上元燈市替她猜中燈謎、陪她吃糰子的李公子,終於要成為她的夫君了。

婚期定下,兩府便忙碌起來。

聘禮一箱箱送進楊府,金銀珠玉、綾羅綢緞、珍貴香料,幾乎擺滿前院。

楊夫人忙著清點嫁妝,府中侍女進進出出,連平日安靜的廊下,也時常聽見腳步聲。

壽王府同樣沒有閒著。

李瑁命人修整寢殿,添置家具帳幔,從屏風陳設到床榻錦被,皆親自過問。

楊玉環的嫁衣,則由宮中繡坊與京中名匠共同製作。

大紅錦緞上繡著金線鳳凰,裙裾層層疊疊,鳳冠上的珠玉輕輕一晃,便映出細碎的光。

楊玉環頭一回見到嫁衣,愣愣看了許久。

從前見旁人出嫁,只覺得新娘子的衣裳漂亮,滿府紅綢喜燭,熱鬧得很。

如今輪到自己,才知道嫁人不只是換上一身華服。

她要離開熟悉的家,往後在另一座府邸生活。

只是想到那裡等著自己的人,心中的不捨便又淡了些。

大婚當日,長安城裡熱鬧非凡。

壽王府迎親隊伍沿街而行,鼓樂齊鳴,街道兩旁擠滿了觀望的百姓。

楊府門前張燈結彩。

楊玉環換上嫁衣,戴好鳳冠,坐進花轎。

轎簾落下,眼前便只剩一片朦朧的紅。

她悄悄將手伸進袖中。

那半枚玉佩,正被她仔細收在身邊。

指尖碰上溫潤的玉面,心便慢慢安定下來。

今日過後,她便是他的妻了。

花轎行至壽王府,府中早已賓客滿堂,紅燭高燃,喜帳垂落。

待一應婚禮儀節行畢,楊玉環正式嫁入壽王府。

從此,她是壽王妃,也是李瑁明媒正娶的妻子。

婚後的日子,比楊玉環想像中還要安穩。

初入王府時,她並非沒有忐忑。

府中規矩繁多,侍從宮人各司其職,便是日常起居,也有許多與楊府不同的地方。

可李瑁待她,仍與從前一樣。

她喜歡花,他便命人在庭院裡栽種海棠與芍藥;喜歡香料,便讓人從各地尋來香材;自幼習琴,王府裡便添置了上好的琵琶與古琴。

這些東西對壽王府而言,算不得什麼稀罕物件。

可楊玉環知道,難得的是他記得她隨口說過的喜好。

春日裡,兩人常在庭院賞花。

海棠盛開時,楊玉環便站在樹下,說起蜀州舊宅的那株海棠,李瑁在一旁聽著。

夏日午後,她喜歡倚窗讀書,李瑁便在案前處理府中事務。

有時她讀著讀著犯了困,書卷還握在手裡,人已靠著軟枕睡著。

李瑁抬眼瞧見,便放下手中事務,替她覆上薄毯。

秋日天涼,兩人沿著園中石徑散步,看枝頭新開的菊花。

楊玉環偶爾說起白日聽來的趣事,李瑁便在一旁聽著。

她說得興起時,眉眼間仍帶著幾分少女時的嬌憨,與當年上元夜抱著琉璃宮燈的模樣,竟沒多少不同。

到了冬日,兩人便更喜歡待在暖閣裡。

炭火燒得正旺,窗外落雪無聲。

楊玉環倚在榻上翻閱詩集,李瑁坐在身旁,手邊擺著茶盞與棋盤。

有時一整個午後,也說不上幾句話,可只要抬起頭,便能瞧見對方。

這樣的日子,倒比熱鬧的宴席更叫人安心。

王府下人漸漸都知道,王妃是殿下極珍愛的人。

李瑁始終以正妻之禮待她,凡事也願意聽她的意思。

楊玉環則漸漸褪去初嫁時的羞澀,熟悉了王府的生活,也熟悉了李瑁每回從外頭歸來時,沿廊道走近的腳步聲。

她知道,無論白日有多少事務等著他,到了夜裡,他總會回到她身邊。

李瑁也知道,這座王府裡,有個人正等著自己。

兩人不必時時將情意掛在嘴邊。

對楊玉環而言,這便是她從前不敢奢望的良緣。

她原以為,往後的日子大抵也會如此。

春日賞花,夏日聽雨,秋日觀月,冬日圍爐。

一年又一年。

只要身旁的人始終是他,便已足夠。

又是一年春宴。

壽王李瑁攜王妃入宮赴宴。

今日宴席盛大,宗室后妃皆在,楊玉環特意穿了一身華麗的王妃禮服。

髮髻高挽,金釵玉簪點綴其間,裙裾繡著繁複花紋,行走時映出細碎光澤。

她原本便生得極美,如今褪去少女時的青澀,眉眼間更添了幾分明豔。

李瑁與她一同入殿,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禮,隨後落座。

殿內絲竹悠揚,舞姬隨樂起舞,長袖翻飛。

唐玄宗端坐御座之上,與宗室朝臣談笑。

起初,他並未特別留意壽王妃。

直到一曲舞畢,楊玉環依禮起身,向御座敬酒。

她雙手奉盞,微微俯身,舉止端莊得體。

待禮畢抬眸時,燈火恰好映在她臉上。

玄宗的目光忽然頓住。

那是一張極為出眾的面容。

眉眼清麗,肌膚白皙,身段豐腴柔美,華麗的禮服襯得她儀態萬方。

尤其那雙眼睛,抬眸時清澈明亮,眼波流轉間又帶著幾分嫵媚。

玄宗貴為天子,見過的美人不知凡幾,卻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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