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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15

玄宗站在驛門前,臉色難看。

他做了數十年皇帝,從前只要一道旨意,便能叫滿朝文武俯首聽命。

如今,眼前這些將士卻不肯退去。

高力士立在一旁,神情凝重。

許久,才低聲勸道:“陛下,貴妃娘娘雖無罪,奈何軍心已變。若不有所處置,只怕將士不肯護駕。”

玄宗沒有說話,他望著外頭的人群,久久未動。

他曾以為,自己什麼都能給楊玉環。

金銀珠玉、宮苑華服、天下珍奇,只要她喜歡,便都能送到她面前。

如今卻連她的性命也保不住。

過了許久,玄宗終於轉身走進驛站。

楊玉環正坐在房中。

外頭的動靜,她早已聽見。

宮人神情慌張,進進出出,連說話也不敢大聲。

她卻沒有多問,只坐在窗邊,理好身上的披帛。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玄宗站在門前,臉色比方才離開時難看許多。

“陛下。”楊玉環起身行禮。

玄宗望著她,喉頭微動:“玉環……”

他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到了嘴邊,卻又一句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長長嘆了口氣。

楊玉環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到他身後。

侍衛手中,捧著一柄長劍。

她心裡忽然明白了。

玄宗接過長劍,遞到她面前:“朕……對不住你。”

楊玉環低頭望著那柄劍。

劍鞘上雕著精緻紋樣,柄端還嵌著玉飾。

即便到了這般境地,帝王所用之物,仍講究得很。

玄宗的手微微顫抖。

“如今將士相逼,朕已無法再護你。”他聲音低啞。

“玉環,你若去了,朕此生都不會忘記你。”

楊玉環抬眼。

玄宗望著她,眼眶泛紅:“朕是真的捨不得你。”

楊玉環沒有答話。

這些年來,他待她確實極好。

可她也始終記得,當年那座深夜緊閉的宮殿。

記得他如何坐在榻上,語氣平淡地拿李瑁的性命威脅她。

也記得自己為了保住李瑁,究竟說過多少違心的話。

如今玄宗說,他捨不得她。

可她從前捨不得李瑁時,又有誰肯聽她說一句?

楊玉環垂下眼,過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臣妾侍奉陛下多年,承蒙陛下厚愛,從不曾受過半分委屈。”

玄宗聽得愈發難過。

楊玉環卻慢慢站直身子:“臨死之前,臣妾還有一個心願。”

玄宗望著她:“你說。”

“臣妾想為陛下跳最後一支舞。”

玄宗怔住。

他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她竟還想著跳舞。

可見她神情平靜,終究點了頭:“好。”

驛站裡沒有宮中的華麗殿宇,也沒有技藝精湛的樂師。

屋內陳設簡陋,窗外還隱約傳來將士的喧鬧聲。

楊玉環卻不在意。

她解下沉重的披帛,放在一旁,又低頭理好裙裾。

從前在宮中,每回跳舞,總有樂師奏曲,宮人侍立,玄宗坐在高處,笑著看她。

如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間驛舍,與一個將要送她赴死的帝王。

楊玉環抬起手,衣袖隨著動作揚起。

她緩緩旋身,裙裾在腳邊散開。

身姿依舊柔美,舉手投足間,仍帶著從前的風韻。

玄宗望著她,一時忘了說話。

他彷彿又看見當年宮宴上,那個令自己一眼便移不開目光的女子。

只是如今,她眉眼間已沒有了從前那份嬌憨。

楊玉環慢慢舞著。

沒有樂聲,她便依著心中熟悉的節拍起落。

一抬手,一旋身。

那些早已刻在身體裡的動作,仍做得十分流暢。

她想起長安上元夜。

那時滿街燈火,她站在燈攤前,為了一道猜不出的燈謎發愁。

李瑁走過來,替她猜中了。

她高興得很,還請他吃了一碟糰子。

後來春宴重逢,他站在海棠樹下,笑著問她,往後可願與他一道去尋長安城裡的美食。

再後來,是茶樓。

他將玉佩分作兩半,放進她掌心。

他說,待迎她入府之日,便以此為證。

她那時歡喜得落了淚。

誰能想到,往後竟還有那樣多的眼淚?

楊玉環旋過身,衣袖從眼前拂過。

她又想起那日書房裡,自己將玉佩摔在地上的情景。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李瑁。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最後一個動作做完,她收起衣袖,站定身子。

屋內安靜得很。

玄宗望著她,眼中已滿是淚意。

楊玉環低頭行禮:“陛下。”

她聲音微顫。

“臣妾此生,終究有負陛下。”

玄宗忙伸手,似乎想將她扶起:“玉環,莫要如此……”

楊玉環輕輕搖頭:“臣妾只願陛下往後保重龍體。”

她抬眼望著他,眼中含淚,唇邊卻浮起極淡的笑意。

她輕聲問:“您能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抱抱臣妾?”

玄宗再也忍不住。

他將長劍放在一旁,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玉環……”他的聲音哽咽,“朕捨不得你。”

楊玉環伏在他肩頭,眼淚浸濕了衣袍。

“臣妾也捨不得陛下。”她說得很輕。

玄宗聽了,只將她抱得更緊。

楊玉環閉上眼。

這些年來,她說過許多這樣的話。

起初說得生硬,後來漸漸熟練,到了如今,連她自己也幾乎分不清,究竟哪一句才是真心。

只是有一件事,她從未忘記。

李瑁死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如今正抱著她,說捨不得。

楊玉環慢慢睜開眼,目光落向一旁的長劍。

多年來壓在心底的恨意,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她貼近玄宗耳畔:“陛下。”

玄宗輕輕應了一聲。

楊玉環停了片刻。

“您可曾想過,臣妾究竟有多恨您?”

玄宗怔住,尚未明白這話的意思,身上便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他猛地僵住,低頭望去。

衣袍上漸漸洇開一片血色。

楊玉環仍在面前。

只是方才那雙滿含柔情的眼睛,如今已沒有半分笑意。

玄宗滿臉難以置信。

“玉……環……”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到了嘴邊,卻只剩斷斷續續的氣息。

楊玉環望著他。

她原以為,到了這一刻,自己會覺得痛快。

可真正看見玄宗倒下,心裡竟沒有想像中的歡喜。

這些年來,她日日笑著,說著違心的話,做著不願做的事。

她等了那麼久,如今終於等到了。

可李瑁仍舊不在。

玄宗伸出手,似乎還想碰她。

“玉環……”他的聲音愈來愈輕。

楊玉環扶住他,讓他倒在自己懷裡。

玄宗望著她,眼裡仍有不解。

他大約至死也不明白,這個多年來對自己百般柔順的女子,為何會忽然如此。

楊玉環低頭看著他。

許久,才輕聲問:“陛下,您還記得壽王嗎?”

玄宗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漸漸失了神采。

楊玉環眼淚又落了下來。

“您不記得也罷。”她低低道,“臣妾記得就足矣。”

玄宗的手終於垂了下去。

楊玉環坐在地上,懷裡仍扶著那具漸漸失去溫度的身軀。

屋外風聲獵獵,遠處將士的喧鬧聲斷斷續續傳來。

她卻什麼也聽不清了。

她想起許多年前,壽王府裡的一個春日。

海棠開得正好。

李瑁走在前頭,見她走得慢,便停下來等她。

她那時還嫌他走得太快,笑著讓他等等自己。

他回過頭,朝她伸出手。

那一幕,她記了許多年。

如今她終於替他報了仇,可他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楊玉環低下頭。

若能重新回到那年上元夜,自己還會不會走向那盞琉璃宮燈?

還會不會為了一道猜不出的燈謎,站在燈攤前不肯離開?

她想了許久,最後卻只是笑了笑。

大抵還是會的。

馬嵬坡上,草木隨風低伏。

昔日長安的繁華,宮中那些華美衣裳、珠玉與歌舞,此刻都遠得像一場夢。

楊玉環低頭望著染血的衣袖。

她終於讓玄宗付出了代價,卻仍沒能換回李瑁。

那個曾與她共賞花燈、許諾白頭的年輕男子,終究永遠留在了從前。

而她這一生最好的日子,也早已隨著那半枚碎裂的玉佩,一同留在長安的春日裡。

一曲霓裳終散盡,半枚殘玉記情深。

君王血染馬嵬路,妾抱殘軀念故人。

恨可傾城誅帝命,情難回首喚郎魂。

若問此生誰負誰,梨花落盡又逢春。

註:此為架空歷史結局。史實中,安史之亂爆發於天寶十四載(755年),玄宗於天寶十五載(756年,亦為至德元年)六月西逃。馬嵬驛兵變後,楊貴妃奉命被縊死,唐玄宗並未死於她手。此外,史實中的壽王李瑁也未於兩人分離後半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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