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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14

玄宗對她的恩寵,一日勝過一日。

起初只是賞賜珠玉首飾,後來連四方進貢的珍奇異寶,也總要先送到她跟前。

她若稱讚哪件東西好,過不了幾日,宮中便又添了幾件相似的。若說哪樣不好,底下的人便忙著更換,唯恐惹她不快。

日子久了,宮人們也摸清了規矩。

貴妃喜歡的,便是陛下喜歡的。

貴妃不喜歡的,便是再珍貴,也最好別送到她面前。

楊玉環喜歡吃鮮荔枝。

只是荔枝產於南方,路途遙遠,鮮果又不易保存。玄宗得知後,便命人以驛騎接力運送,務求將新鮮荔枝送入宮中。

有一回,楊玉環正在殿中看書,宮人忽然捧來一盤荔枝。

果皮鮮紅,還帶著些許水氣。

她取了一顆,慢慢剝開。

玄宗坐在一旁,笑問:“如何?”

楊玉環將果肉送入口中,抬眼笑道:“當真是新鮮。”

玄宗頗為得意:“你若喜歡,往後便讓人常送。”

楊玉環望著盤中的荔枝。

她知道,這樣一盤鮮果從南方送到長安,沿途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馬匹。

她卻沒有多說,只是剝好另一顆,含笑遞到玄宗面前:“陛下也嚐嚐。”

玄宗笑著接過。

見她眉眼彎彎,神情溫柔,自然十分歡喜。

後來,玄宗又常帶她前往驪山。

華清宮依山而建,溫泉終年不息。宮苑經過修整,亭臺樓閣愈發精巧,池邊花木繁盛,處處皆是宜人景致。

楊玉環喜歡溫泉,玄宗便命人將一應陳設安排妥當。

她想聽曲,便有樂師奉命前來;想看舞,宮中便安排歌舞,長袖翻飛,絲竹悠揚。

有時她只是倚在榻上,隨口說一句今日無趣,玄宗便要問她想做什麼。

他曾攬著她,笑道:“這世間沒有朕給不了你的東西。”

楊玉環抬起頭。

玄宗低頭望著她,語氣寵溺:“你只管歡喜。天下有什麼好東西,朕都可以替你尋來。”

楊玉環輕輕笑了:“陛下待臣妾這般好,臣妾又怎會不歡喜?”

說著,便順勢倚進他懷裡。

玄宗見她如此,十分受用。

他對楊玉環的寵愛,也漸漸延及楊氏一門。

她的三位姊妹先後受封韓國夫人、虢國夫人與秦國夫人,出入宮禁,恩寵優渥。

楊氏親族亦陸續得了官職與賞賜。

其中最得勢的,便是楊國忠。

他憑藉外戚身分,仕途步步高升,後來更位居宰相,權勢日盛。

一時間,楊家門庭若市。

往來拜訪的官員絡繹不絕,送禮求見的人更是不少。

從前未必將楊家放在眼裡的人,如今見了楊氏親族,也要客客氣氣地行禮問安。

宮中人人都知道,楊家如今的顯赫,皆因貴妃而來。

楊玉環偶爾聽見宮人說起楊國忠又得了什麼官職,或是哪位親族受了賞賜,也只是淡淡應聲。

她知道,玄宗的寵愛足以讓楊氏一門得到旁人求之不得的富貴。

只是這些東西,她從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歡喜。

當年為了保住李瑁的性命,她甘願放棄王妃的身分。

如今卻因另一個男人的恩寵,得了比從前更多的榮華。

想來實在可笑。

宮外的長安城,依舊熱鬧。

朱雀大街車馬往來,東西兩市商賈雲集,酒樓裡日日有歌舞,富貴人家的宴席更是接連不斷。

盛世繁華,彷彿永遠不會有盡頭。

這些年來,楊玉環一直在等。

只是玄宗雖對她寵愛有加,朝中大事卻非她一個後宮女子能輕易左右。

她能得到賞賜,能讓玄宗為她一擲千金,卻始終尋不到真正能讓他付出代價的機會。

於是她只能繼續等。

繼續做那個溫柔嬌媚、深得聖心的貴妃。

直到天寶十四載。

那年冬日,一封急報送入長安。

安祿山自范陽起兵。

起初,宮中並未立刻亂了陣腳。

大唐承平已久,長安城裡的人早已習慣歌舞昇平的日子,誰也不曾想過,戰火竟有一日會逼近京師。

可隨著叛軍南下,戰報接連送來。

今日失了一座城,明日又有州郡陷落。

朝中議論紛紛,玄宗的神情也漸漸不如從前從容。

到了天寶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

消息傳至長安,滿城震動。

百姓開始收拾細軟,官員四處打聽消息,宮中更是人心惶惶。

昔日熱鬧的街市,忽然多了許多倉皇奔走的身影。

楊玉環站在殿前,望著宮人匆匆來去。

她忽然覺得,這座住了多年的宮城,竟有些陌生。

從前人人都說,大唐盛世繁華,萬邦來朝。

如今不過短短時日,竟已到了要棄都而逃的地步。

不久,玄宗決意離京,往蜀地避亂。

楊玉環自然也在隨行之列。

出城那日,天色尚未大亮。

車馬匆匆駛過宮門,隨行的人神情緊張,連平日講究的儀仗也顧不得周全。

楊玉環坐在車中,掀開簾子,往外望了一眼。

長安城漸漸遠去。

她忽然想起初到長安的那一年。

那時她還是個不知愁緒的少女,滿心想著要去朱雀大街走走,看看這座天下最繁華的都城。

後來,她在上元夜遇見李瑁。

再後來,便有了那麼多事。

楊玉環放下車簾。

若李瑁還活著,如今又會如何?

他會不會也在這支逃亡的隊伍裡?

會不會像從前那樣,見她坐車坐得久了,便問她累不累?

她閉了閉眼,不願再想。

車輪仍向前滾動。

長安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逃亡的隊伍行至馬嵬驛時,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

連日奔波,糧食供應不周,軍中怨聲漸起。

積壓已久的不滿,終於在此時爆發。

楊國忠素來權勢極盛,朝中早有不少人對他心懷怨懟。如今國難當頭,軍心不穩,眾人的怒火便一齊指向了他。

陳玄禮等禁軍將領率眾發難。

亂兵四起,楊國忠遭到追殺,最終死於馬嵬驛。

可事情並未就此平息。

將士們仍不肯散去。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後便有更多人跟著高呼。

“楊氏禍亂朝綱,貴妃不可再留!”

“若不處置貴妃,如何安定軍心!”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驛站外人影攢動,兵刃在日光下泛著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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