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碎紅顏》苧蘿夢 02

王宮選美的消息傳開後,苧蘿山下熱鬧了好些日子。

村中那些平日難得出門的婦人,紛紛領著自家女兒往村口去。有人特意梳了髮髻,有人翻出壓在箱底的布裙,甚至還有人借來胭脂,只盼女兒能在官差面前多添幾分姿色。

畢竟,若真能入選王宮,往後便是另一番命運。

這樣的機會,尋常百姓家一輩子也未必遇得上。

施夷光卻沒想過這些,她仍舊每日洗衣做飯,偶爾替村人縫補衣裳,換些米糧度日。

倒是她父親,自打聽聞選美一事,便動了心思。

這幾日他難得沒去賭錢,反倒時常坐在院中打量女兒,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骨肉,倒像是在估量一件能賣出好價錢的物件。

這日午後,施夷光正在井邊洗菜,忽聽父親喚道:“夷光,過來。”

她放下竹筐,走上前去:“父親有何吩咐?”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難得沒張口便罵。

“聽說官府要從各村挑選美人,送往王宮。”

施夷光點頭:“女兒聽說了。”

“你明日便去報名。”

她微微一怔:“我?”

“不是你還有誰?”

男人說得理所當然:“咱們村裡就數你生得最好。若是被選上,往後便是王宮裡的人了。你若得了大王青眼,還能忘了我這個父親不成?”

施夷光沒有應聲。

她望著父親,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些年,他從未問過她日子過得好不好,也不曾關心她日日在溪邊洗衣,雙手凍得疼不疼。

如今倒是記起她這個女兒了。

原來在他眼裡,自己的容貌竟還能換來些好處。

“聽見沒有?”

男人見她不答,眉頭又皺了起來。

施夷光垂下眼:“女兒知道了。”

男人這才滿意,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明日好生打扮,別叫人瞧出你那副窮酸模樣,丟了我的臉。”

施夷光回到井邊,繼續洗菜。

水面映出她的眉眼,她看了許久,卻生不出半分歡喜。

⸻

翌日清晨,村口已聚了不少人。

幾名官差帶著文書與隨從,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棚下,逐一查看前來應選的女子。

姑娘們有的穿著新衣,有的佩著首飾,還有人被母親牽著手,反覆叮囑見了官差該如何行禮、如何回話。

施夷光來得晚。

她沒有新衣裳,仍穿著那身洗得乾淨的淺色粗布衣裙,髮間只簪了根木簪。

有婦人瞧見她,忍不住道:“夷光,你怎麼就穿成這樣來了?好歹也該借件漂亮衣裳呀。”

施夷光笑笑:“家中沒有。”

婦人一時語塞。

恰在此時,棚下的官差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怔,隨即側身同身旁的人低語了幾句。

“你,過來。”

施夷光依言上前。

官差問過姓名、年歲,又仔細打量她一番:“你便是施家的女兒?”

“是。”

“可曾學過歌舞?識得文字嗎?”

施夷光搖頭:“家中貧寒,未曾讀過書,也不曾學過歌舞。”

官差似有些意外。

一旁的婦人忍不住替她說話:“官爺,這孩子雖不識字,模樣卻是真好,性子也安分。她母親走得早,這些年家裡都是她在操持,手腳勤快得很。”

官差沒接話,只提筆將她的姓名記在文書上。

“先留下,稍後還要再看。”

施夷光退到一旁。

她原以為事情到此便算結束,不料沒過多久,村口又來了一隊人馬。

為首之人衣著整潔,腰間佩劍,身後跟著數名隨從。比起先前那些官差,此人舉止沉穩,神情也格外嚴肅。

眾人見狀,紛紛讓開道路。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那是從會稽來的官員吧?”

“聽說這回選美,是上頭親自吩咐的。”

那人走到木棚前,接過文書逐頁翻看,待看到施夷光的名字時,忽然抬頭:“施夷光?”

官差忙應道:“回大人,正是此女。”

那人朝人群望去。

施夷光站在幾名女子身後,察覺有人看來,便微微垂下眼。

他打量片刻,道:“帶她過來。”

施夷光上前行禮。

那人問了幾句家世,又問:“你可願離開苧蘿山,前往會稽?”

施夷光一時沒答。

“你可知道,此去並非尋常選秀?”

她抬起眼:“民女不知。”

那人沉默片刻,才道:“如今越國與吳國交戰多年,國勢不如從前。大王有意尋訪容貌出眾的女子,另有安排。若你入選,便要離開家鄉,往後未必還能回來。”

四下忽然靜了。

幾名原本滿心期待的女子聞言,臉色皆是一變。

她們原以為入宮便能享福,哪曾想此事竟還牽涉兩國戰事。

施夷光也怔住了。

半晌,她才問:“若是民女不願去呢?”

官員看著她:“自然可以不去。”

他並未強求,只等她自己決斷。

施夷光低下頭。

她想起家中那間漏風的土屋,父親醉酒後的咒罵,還有那些無處可去的漫長夜晚。

也想起苧蘿山下的溪水,母親生前教她唱過的那支小調。

她原以為自己這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了。

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生兒育女,再將那些早已習慣的苦楚熬上一遍。

可如今,竟有條從未想過的路擺在眼前。

那條路或許凶險,或許再也回不了家。

但至少,這一回是她自己選的。

施夷光抬起頭:“民女願意。”

官員似沒料到她答得這般乾脆。

“你可想清楚了?此去會稽,未必是享福。”

施夷光輕輕點頭:“民女知道。”

她心裡其實害怕。

怕離開熟悉的山水,怕前路未卜,更怕此生再也見不到故鄉的溪流。

可她仍願意去。

官員看了她片刻,終於提筆在名冊上添了一筆:“施夷光,入冊。”

消息傳回家中時,施父正坐在屋裡喝酒。

聽聞女兒入選,他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出聲。

“好!好啊!”他將酒碗往桌上一擱,喜色幾乎藏不住。

“我就知道你這張臉還有點用處!”

施夷光站在門邊,沒有說話。

男人起身走近,難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到了王宮,好好伺候大王。若能得大王喜歡,往後便有享不盡的富貴。你可別忘了家裡還有個父親。”

她低聲應道:“女兒知道。”

男人又叮囑:“若是得了賞賜,記得托人送些回來。家中如今這般光景,總不能指望我一個人過活。”

施夷光望著他,忽然想起母親尚在人世時,父親也曾有過幾分笑容。

那時他還會進山砍柴,歸家時偶爾帶一把野花,插在母親屋前的陶罐裡。

只是那些日子太過久遠,久遠得她幾乎快忘了。

“女兒明白。”

她轉身回屋,收拾起為數不多的衣物。

一件舊衣,一條布帶,一支木簪。

除此之外,再沒什麼值得帶走的東西。

⸻

數日後,施夷光隨其他入選女子離開苧蘿山。

臨行前,她回頭望了一眼。

山色青翠,溪水依舊。

幾名村婦站在路旁,有人替她惋惜,有人羨慕她的際遇,也有人低聲議論,此去究竟是福是禍。

施夷光沒聽清。

她走到溪邊,蹲下身,將手探入水中。

溪水從指縫間淌過,冰涼而柔軟。

她輕輕唱起那支熟悉的小調。

“溪水長,溪水寒,女兒生來命多艱。”

“無人問,無人憐,何日方能見青天。”

一曲唱罷,她緩緩起身。

這一次,她沒有落淚。

遠處有人催促:“施姑娘,該走了。”

施夷光最後望了眼故鄉,轉身跟上隊伍。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