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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苧蘿夢 03

越國會稽城,遠比施夷光想像中繁華。

一路乘車而行,沿途景致漸由田舍變作城郭。越往會稽走,街市便愈發熱鬧,商販的吆喝聲與車馬鈴聲交織,偶爾還有披甲的士兵列隊經過。

施夷光從未離開過家鄉,坐在車中,時常忍不住掀開車簾,打量外頭的新鮮景象。

同行的女子有的興奮,有的忐忑,也有人一路偷偷抹淚。

“夷光,你說咱們真能見到越王嗎?”

說話的女子名叫鄭旦,與她年歲相仿,生得明艷,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她同樣出身民間,性子卻比施夷光活潑許多。

施夷光想了想,道:“既是要送入王宮,應當能見到吧。”

鄭旦嘆氣:“我倒寧願不見。聽說大王脾氣不好,當年會稽兵敗後,越國上下連說話都不敢大聲。如今又要選女子送去吳國,也不知究竟為了什麼。”

施夷光沒有接話。

她也不知其中緣由,只曉得自己既已離開苧蘿山,往後的命運,怕是再難由自己作主。

入城後,眾女被安置在一處官舍。

幾名宮人早已候著,替她們安排住處,又命人送來乾淨衣裳與膳食。

施夷光望著桌上的飯菜,一時有些出神。

白米飯、魚羹、蒸肉,還有一碟新鮮蔬菜。

她已許久不曾吃過這般豐盛的飯食。

鄭旦坐在對面,拿起筷子便道:“總算能吃頓像樣的飯了。”

施夷光笑笑,卻沒急著動筷。

她忽然想起家中的父親,不知他此刻是否又在喝酒,也不知自己走後,那間漏風的土屋還有沒有人打理。

不過這念頭只停留片刻,她便收回目光,安靜地吃起飯來。

當夜,宮人傳來消息,說大王翌日要親自召見她們。

眾女聞言,頓時緊張起來。

有人忙著整理衣裳,有人向宮人請教禮數,還有人徹夜難眠,唯恐在大王面前失了儀態。

施夷光卻只坐在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遠處宮牆內燈火通明。

她望著那片陌生的夜色,忽然想起苧蘿山下的柳樹。

若此刻還在家鄉,想必早已聽見溪畔的蟲鳴了。

⸻

翌日,眾女被領進越王宮。

宮殿不似想像中奢華,卻處處透著威嚴。廊下侍衛披甲而立,宮人往來皆垂首斂聲,連腳步也放得極輕。

施夷光跟在隊伍末尾,心中愈發不安。

殿上端坐著一名男子。

那人年紀已不輕,面容清瘦,眉宇間積著幾分久經憂患的沉鬱,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彷彿能將人的心思看透。

此人便是越王勾踐。

昔年吳越交戰,越軍曾於槜李擊敗吳軍,吳王闔閭亦因此負傷而亡。其子夫差繼位後,日夜不忘父仇,厲兵秣馬,終於在夫椒之戰大敗越軍。

勾踐退守會稽,被迫向吳求和,甚至親自入吳為臣。

那段屈辱歲月,至今仍是越國君臣心頭的一根刺。

如今雖已歸國,勾踐卻從未忘記昔日之恥。

越國欲圖復興,單憑一時憤恨遠遠不夠。他需要時間,需要謀略,更需要讓吳王夫差逐漸放下戒心。

而眼前這些女子,便是他計畫中的一環。

勾踐的目光自眾女身上一一掠過,最終停在施夷光身上:“妳叫什麼名字?”

施夷光上前一步,屈膝行禮:“民女施夷光,拜見大王。”

勾踐打量片刻,道:“抬起頭來。”

她依言抬首。

殿中一時安靜。

勾踐望著那張清麗的臉,神色微動。

他並非沒見過美人,只是眼前女子與宮中那些精心妝扮的女子頗為不同。

她衣著素淨,舉止生疏,連行禮都不甚嫻熟,偏偏一雙眼睛清澈,既無刻意討好的媚態,也無見慣世面的從容。

像是山間一泓清泉,尚未染上塵俗。

“妳識字嗎?”

施夷光搖頭:“民女不識字。”

“可會歌舞?”

“也不會。”

勾踐微微蹙眉:“那妳會什麼?”

施夷光想了想,認真答道:“民女會洗衣、做飯,也會採桑織布。”

殿中有宮人低下頭,似是忍著笑意。

勾踐卻沒笑,只看著她問:“若讓妳離開越國,前往吳宮,妳可願意?”

施夷光心口一緊。

雖然一路早已聽過傳聞,可真正從越王口中聽見這番話,仍叫她手腳發涼。

她垂首道:“民女既已入選,自當聽從大王安排。”

勾踐沒有立即應聲,轉而看向殿側的范蠡:“上大夫以為如何?”

范蠡上前一步,神色沉靜。

“施氏容貌出眾,氣質清麗,確是難得。只是入吳宮後,一言一行皆關乎越國大計,尚需悉心教習。”

勾踐頷首:“寡人也是此意。”

他重新看向施夷光:“妳先留下,往後自有人教妳宮中禮儀。”

“民女遵命。”

⸻

此後數日,施夷光便留在越王宮中。

宮人替她換上合身的衣裳,又領她到偏殿,由女官教習禮儀,從行禮應答到進退舉止,無一不需重新學起。

這些對她而言,實在不易。

她自幼長在山野,平日說話直來直往,哪裡懂得宮中那些繁複規矩。

女官才示範一遍,她轉眼便忘了下一步該如何行禮。

“施姑娘,見了大王不可這般隨意。須先屈膝,再低頭,回話時不可直視大王。”

施夷光忙應道:“是。”

“還有,往後不可再自稱民女,須記住自己的身分。”

“是。”

女官又教她辨認幾個簡單的字。

施夷光對著竹簡看了半晌,仍是一個也認不出。

女官無奈嘆氣:“妳從前當真沒讀過書?”

她有些窘迫:“家中貧寒,父親也不曾教過。”

女官看著她,終究沒再責備。

這些事,原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學會的。

另一邊,范蠡已將教習情況稟報勾踐。

“施姑娘雖有美貌,卻不識文字,也不通歌舞。若要送入吳宮,恐怕還需一段時日教習。”

勾踐坐在案前,手中握著竹簡:“需要多久?”

范蠡沉吟片刻:“少則數月,多則一年。”

勾踐沒有說話。

如今吳國國勢正盛,夫差又一心北上爭霸,越國雖已休養生息,卻仍無力與吳國正面抗衡。

他們最缺的,便是時間。

“太久了。”勾踐放下竹簡。

“夫差近來屢次召集諸侯,野心不小。若叫他始終記著越國的舊怨,終究是個隱患。”

范蠡明白他的意思。

“臣以為,可先送施夷光與鄭旦入吳。至於歌舞禮儀,往後再設法補足。”

勾踐抬眼:“上大夫以為,夫差會收下她們?”

范蠡道:“吳王好大喜功,又素來喜愛享樂。若有美人進獻,未必會拒絕。”

勾踐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便依上大夫之計。”

⸻

施夷光尚不知曉,自己的去留已在殿上被幾句話定下。

她只知道,每日都有學不完的規矩。

識字、聽曲、行禮、端坐,乃至席間如何進退、面對貴人如何應答,都得一一練習。

偶爾學得倦了,她便會悄悄走到庭院裡,看一看花草。

院中有株桃樹,正值盛放。

她最喜歡那樹桃花,花瓣隨風飄落時,總忍不住伸手去接,想起苧蘿山下春日的溪水。

鄭旦有時會來尋她。

“夷光,妳又在看花了?”

施夷光回過神,笑道:“這花開得好看。”

鄭旦走到她身旁,抬頭瞧了瞧:“妳倒有閒情。我方才聽宮人說,咱們很快便要啟程去吳國了。”

施夷光捏著花瓣的手微微一頓:“這麼快?”

“是啊,聽說大王已經決定了。”

鄭旦望著她,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夷光,妳怕不怕?”

施夷光沒有立即回答。

她想說不怕,可話到了嘴邊,終究沒能說出口。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怕。”

鄭旦轉頭看她。

施夷光垂眼望著指間的花瓣。

“我怕去了吳國,再也回不來了。”

鄭旦沒再說話,只伸手握住她的手。

兩個原本素不相識的女子,就這般並肩站在桃樹下。

春風吹過庭院,枝頭花瓣簌簌而落。

而遠在吳國的姑蘇宮中,吳王夫差正聽著群臣議論北上會盟之事。

他尚不知曉,越國即將進獻兩名女子。

更不知其中一人,往後竟會成為他一生最難割捨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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