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碎紅顏》苧蘿夢 10

公元前四七三年,越國終於滅吳。

勾踐將吳地納入越國版圖,昔日吳王宮換了主人,宮中侍女與官吏陸續歸順越國。

姑蘇城內重新開市,百姓漸漸恢復生計,戰火留下的痕跡,卻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去。

勾踐終於得償所願。

他不再是那個被迫向夫差低頭稱臣的越王,而是親手吞併吳國、威震江淮的勝者。

只是夫差的下落,始終沒有確切消息。

⸻

施夷光在村落中隱居多年。

自范蠡答應替她保守行蹤後,便再沒有人前來打擾。

她每日穿著素色布衣,偶爾到溪邊浣衣,或替村人縫補衣裳。

村民只知她是從外地來的女子,鮮少有人過問她的身世。

這些年,她偶爾聽見吳越交戰的消息,卻始終不知夫差身在何處。

直到吳國覆滅的消息傳來,她才終於明白,自己曾經熟悉的一切,都已成了過往。

她想回苧蘿山看看。

那裡有她長大的舊屋,有母親留下的回憶,也有那條她始終忘不了的溪水。

於是,她收拾了幾件衣物,帶著那支白玉簪,踏上歸途。

⸻

回到苧蘿山那日,天氣正好。

山道依舊蜿蜒,遠處溪水潺潺,兩岸草木與記憶中相差無幾。

多年以前,她便是在這裡浣紗、採桑、唱歌。

那時的她不知道自己會走進越王宮,更不知道有朝一日,竟會成為吳王最寵愛的女子。

如今她終於回來了。

只是母親早已不在,家中舊屋也破敗不堪,父親更不知所蹤。

施夷光沿著溪邊緩緩走著。

溪水仍舊清澈,水底石子被流水磨得光滑。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她忽然想起,夫差曾命人在宮苑裡引水,為她築起一座小小的水榭。

那時她還笑著說,宮中的水再好,也比不上故鄉的溪水。

夫差便說,有朝一日要陪她回來看看。

可惜,他們終究沒能一同回來。

施夷光垂下頭,淚水悄然落入溪中。

⸻

此後,她便留在苧蘿山。

她不再穿華美衣裳,也不再佩戴滿身珠玉,只著素色布裙,偶爾到溪邊浣衣,或替村人做些活計。

有人聽說她曾入宮侍奉貴人,也有人好奇她為何獨自歸來。

施夷光從不多言。

比起宮中無數人的奉承,她更喜歡如今的清靜。

只是每當夜深,她仍會想起夫差。

想起他在園中替她整理髮絲的模樣,想起他親自陪她習舞,也想起他將那塊溪石放進木匣,送到她面前時的笑容。

她從未告訴過他,自己其實早已不在意那些珠寶。

她最想要的,不過是他能一直陪在身邊。

⸻

又過了數月。

一日清晨,施夷光正在溪邊浣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以為是村中婦人,便沒有回頭。

直到那人停在身後,低低喚了一聲:“夷光。”

她手中的衣物驟然滑入水中。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

施夷光僵在原地,許久不敢回頭。

那人又喚了一聲:“夷光,是我。”

她緩緩轉過身。

晨光映著溪水,岸邊站著一名身穿素衣的男子。

他不再穿著華貴王服,衣裳已有些陳舊,鬢邊也添了幾縷白髮。

可那張臉,她一眼便認了出來。

“……大王?”

夫差望著她,眼眶微紅:“我已不是大王了。”

施夷光怔怔看著他,終於起身,朝他走近幾步。

她想問這些年他去了哪裡,想問他受了多少苦,也想問他為何直到今日才來。

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一句。

“你還活著……”

夫差點頭:“我還活著。”

施夷光終於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夫差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彷彿怕她再次消失。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妳了。”

施夷光伏在他肩上,泣不成聲。

夫差輕輕撫著她的背:“對不起,讓妳等了這麼久。”

她搖頭:“我一直在等你。”

夫差閉上眼,將她抱得更緊。

⸻

原來,越軍初次攻入姑蘇時,夫差仍在黃池。

待他得知消息,率軍返回,吳國已遭重創。

此後數年間,吳越戰事不斷,夫差雖竭力支撐,終究無法挽回敗局。

吳國覆滅之際,他在舊部掩護下逃離,輾轉藏身各地,不敢輕易現身。

他曾派人打聽施夷光的下落,卻只知她早已離開吳宮,不知去向。

直到一名舊部偶然得知她已回到苧蘿山,他才終於尋了過來。

夫差坐在溪邊,看著施夷光替他倒水。

“這些年,妳過得好嗎?”

“很好。”

“勾踐沒有為難妳?”

她搖頭:“沒有。我一直住在外頭,後來才回到這裡。”

夫差沉默片刻。

“那便好。”

施夷光望著他,忽然問:“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夫差苦笑:“我已沒有國家,也沒有王位,還能有什麼打算?”

她垂下眼:“若你願意,我們可以留在這裡。”

夫差望著她:“妳不嫌棄我如今一無所有?”

施夷光抬起頭,眼中仍帶著淚意。

“我從來不是因為你是吳王,才喜歡你的。”

夫差怔住。

她握住他的手,輕聲道:“當年你陪我學琴,帶我出宮,送我陶鳥和玉簪。我記得的,從來不是你有多少土地、多少兵馬,而是你待我有多好。”

夫差久久無言。

良久,他將她的手輕輕捧起,放到唇邊吻了一下。

“夷光,往後我不做王了。”

他望著她,眼中終於有了久違的笑意。

“我只做妳的夫差。”

⸻

自那日起,苧蘿山下多了一對尋常夫妻般的男女。

他們在山腳置了一間小屋,屋前種花,屋後種菜。

夫差不再穿王袍,也再無人稱他大王。

每日清晨,他替施夷光打水、劈柴,偶爾還笨拙地生火做飯。

施夷光總笑他連柴火都不會燒。

夫差卻不服氣:“寡人……我從前只是沒做過這些。”

“那你如今便學。”

“好,都聽妳的。”

施夷光笑著替他擦去臉上的灰。

有時夫差也會陪她到溪邊。

他坐在岸上,看她浣紗,偶爾替她拿衣物,兩人說起從前在吳宮的日子。

那支白玉簪,她雖不再日日佩戴,卻始終珍藏著。

她不願忘記過去,卻更珍惜眼前。

春日,夫差陪她上山採花;夏日炎熱,兩人便到溪邊納涼;秋日收成,他替她搬運糧食;冬日落雪,便一同圍爐說話。

日子平淡,卻是他們從前不曾擁有的安穩。

施夷光終於不必再做誰的棋子,也不必被困在深宮之中。

她只是施夷光。

是苧蘿溪畔浣紗的女子,也是夫差心中最珍貴的人。

歲月便在這樣平靜的日子裡,悄然流逝。

⸻

又是一年春日。

湖面微風徐徐,小船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夫差坐在船尾,慢慢划著槳。歲月在他的鬢邊染上白霜,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吳王,如今只是一個尋常老人。

施夷光坐在船頭,衣袖垂落,指尖輕輕掠過湖水。

水波從她手邊散開,又緩緩合攏。

她望著遠處青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這樣坐在水邊。

那時溪水很冷,身旁沒有旁人。她一邊浣紗,一邊唱著母親教她的歌,唱盡心中的委屈與無奈。

如今山水依舊,身旁卻多了一個人。

“夫差。”她輕聲喚他。

“嗯?”

“我唱首歌給你聽吧。”

夫差抬起頭,笑道:“好。”

施夷光望著湖面,輕輕唱了起來。

“湖水清,柳絲長,春風又過舊時鄉。”

“有船兒,慢慢蕩,有人伴我看斜陽。”

“往日愁,隨水去,今朝不問路何方。”

“若問此生何所願,願君仍在我身旁。”

歌聲隨風而去,掠過湖面,驚起幾隻棲息的水鳥。

夫差沒有應聲,只將船槳放慢了些。

過了片刻,他才道:“這首歌,從前沒聽妳唱過。”

施夷光回頭看他,眉眼含笑:“從前沒有,今日才有。”

夫差望著她,眼底漾起溫柔笑意:“那你多唱幾遍吧。”

她沒有回答,只又唱了一遍。

小船漸漸駛向湖心。

夕陽落在遠山之後,湖面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夫差慢慢划著船,施夷光的歌聲也隨晚風,一聲聲飄向遠處。

唱到後來,她的聲音漸漸低了。

夫差回頭看她,見她正含笑望向自己,便也笑了。

他伸出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船槳再次入水,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湖水悠悠,晚風徐徐。

小船載著兩個白髮的人,慢慢向夕陽深處去了。

湖面上,還留著她未唱完的歌。

後來,苧蘿山下漸漸流傳起一段佳話。

相傳,多年前曾有一對男女隱居於此。男子原是失去江山的君王,女子則是名動天下的美人。他們捨去昔日榮華,在山水之間相伴終老。

歲月流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湖光山色之中,故事卻一代代傳了下來。

有人說,每逢春暖花開,若有情人結伴泛舟,偶爾便能聽見岸邊傳來兩隻雀鳥的啼鳴。

一隻聲音清亮婉轉,另一隻低沉和緩,時而相應,時而交疊,彷彿有人輕輕唱著歌,身旁又有人溫柔地應和。

當地老人說,那是西施仍在唱著故鄉的小調,而夫差始終陪在她身旁,與她合唱。

傳說,若有一對真心相愛的人,能在同一刻聽見兩隻雀鳥相依而鳴,便能得其祝福,此生相知相守,白首不離。

於是,每逢春日,總有年輕男女相偕而來,乘著小舟,靜靜聆聽岸邊的鳥鳴。

有人說自己聽見了,也有人尋遍湖岸,始終不曾遇見。

至於那兩隻雀鳥,究竟是不是西施與夫差,早已無人能夠證實。

只知道年年春來,山色依舊,流水不息。

偶有兩聲鳥鳴,一唱一和,隨風飄過湖面。

彷彿那首未唱完的歌,從來不曾停歇。

註:本書以春秋末年吳越爭霸為背景,取材自西施、夫差與勾踐的歷史及後世傳說,重新構築了一段愛情故事。
史載,越國於西元前473年滅吳,夫差自盡。至於西施,後世相傳她被越國獻予夫差,亦有她與范蠡泛舟而去的傳說,然其最終去向,至今未有定論。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