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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苧蘿夢 09

越軍入城後,姑蘇一夜之間變了天。

昔日繁華的街市冷清下來,城門上換了越國旗幟,吳國官員或降或逃,宮中侍衛也紛紛放下兵器。

勾踐終於踏入了姑蘇王宮。

他站在殿中,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以前,他曾在這裡低頭稱臣,忍受吳人的輕慢,甚至親自為夫差駕車。

如今,他卻以勝者的身分重返此地。

文種上前稟報:“大王,吳國王室與朝臣多已四散,夫差仍在黃池,尚未返回姑蘇。”

勾踐冷聲道:“密切留意吳軍動向,不可掉以輕心。”

“臣遵命。”

勾踐望了一眼空蕩蕩的殿宇,隨即轉身離去。

至於當年送入吳宮的女子,他並未再問。

對他而言,她早已完成了自己在這場謀劃中的使命。

如今越軍得勝,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應對夫差與尚未覆滅的吳軍。

⸻

施夷光被護送出宮後,暫時安置在城外一處僻靜的別院。

那是夫差早年為避暑所建,四周山水環繞,平日少有人至。

夫差離開姑蘇前,曾特意交代近衛,若城中有變,務必護她周全。

抵達時,天色已晚。

一路上,施夷光始終沒有說話,只將那支白玉簪緊握在掌心。

侍女替她梳洗時,忍不住落淚:“姑娘,往後可怎麼辦?越軍已經進城,大王又遠在黃池……”

施夷光望著銅鏡裡的自己。

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穿著粗布衣裳、每日在溪邊浣紗的少女。

如今她衣著華美,身旁有人侍奉,卻再也沒有從前那份自在。

她忽然想念起苧蘿山。

想念那條清澈的溪水,想念母親教她唱過的歌,甚至想起那個曾讓她受盡委屈、卻終究是她父親的人。

“我想回去看看。”

侍女不解:“姑娘想回哪裡?”

“苧蘿山。”

她望向窗外,眼底微微泛紅:“我已經很多年沒回去了。”

於是數日後,她帶著幾件簡單衣物與那支白玉簪,悄悄離開別院。

為了怕自己被認出來,她沒有返回苧蘿山,而是先尋了一處遠離城郭的村舍暫住。

那裡人煙稀少,四周有山有水,倒有幾分故鄉的模樣。

她換下華服,不再佩戴珠玉,每日只穿尋常布衣。

偶爾替人縫補衣裳,或到溪邊洗衣,日子過得清淡。

只是每逢夜深,她總會想起夫差。

不知道他是否已得知姑蘇失守,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平安。

她不敢打聽,更不敢讓旁人知道自己的身分。

⸻

范蠡得知施夷光不在吳宮後,並未立即派人大肆尋找。

他知道,這名女子當年是奉越王之命入吳,如今戰事一起,處境必然尷尬。

只是多年以前,正是他向勾踐舉薦了她。

如今越軍已攻入姑蘇,他終究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范蠡先尋到施夷光曾住過的宮殿,又向宮人打聽,才得知她在城破前已被侍衛護送離去。

他循著線索找到城外別院,卻發現人早已離開。

此後又輾轉打聽數日,才終於在一處偏僻村落尋得她的蹤跡。

那日午後,施夷光正在溪邊洗衣。

她挽著衣袖,長髮只以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身上穿著素淨布衣。

范蠡遠遠望見她時,竟有片刻恍惚。

眼前女子雖已不復當年少女模樣,卻仍讓他想起初次見她時,那份未經雕琢的清麗。

他緩步走近:“施姑娘。”

施夷光聞聲抬頭。

待看清來人,手中的衣裳忽然滑入水中。

“范大夫?”她怔怔望著他,眼中滿是驚訝,“您怎麼會在這裡?”

范蠡停在溪邊。

“尋了幾處地方,才終於找到妳。”

施夷光低下頭,將水中的衣裳撿起:“我以為……不會再有人來找我了。”

范蠡看著她:“妳為何要躲起來?”

她沒有立即回答。

溪水緩緩流過,兩人沉默了許久。

終於,施夷光輕聲道:“因為我不想再回去了。”

范蠡問:“不想回越國?”

她搖頭:“不只是越國。”

她抬起眼,望著面前這位多年未見的故人。

“范大夫,我不想再被任何人送去什麼地方,也不想再聽誰的命令,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

范蠡沉默了。

他想起當年越王殿上的少女。

那時的她不識字,不通歌舞,甚至連行禮都不甚嫻熟。

她只是個想逃離貧苦生活的浣紗女,卻被捲入了兩國的爭鬥。

“這些年,妳在吳宮過得如何?”

施夷光垂眼望著溪水:“很好。”

范蠡微微一怔。

她又道:“吳王待我很好。”

范蠡沒有接話。

施夷光輕輕撫平手中的衣裳。

“他教我讀書,讓我學琴,帶我看過許多從前不曾見過的景色。”

她停了片刻,說道:“我知道自己為何入吳,也知道越國終有一日會起兵。可我沒想到,他會真心待我。”

范蠡望著她,終於明白她為何不願回去。

“妳對吳王動了情?”

施夷光沒有否認。

良久,她輕輕點頭:“是。”

范蠡低聲道:“妳可知道,他是吳王,是越國的仇敵。”

“我知道。”施夷光抬起頭,眼眶微紅,“可是范大夫,他從未傷害過我。”

范蠡一時無言。

她望著遠處山色,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知道越國曾受過多少屈辱,也知道大王為何要復仇。可那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當年我入吳,是因為沒有選擇。如今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願再被捲進兩國的爭鬥。”

范蠡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他明白她的心思,卻也知道,這場戰事遠未結束。

“施姑娘,如今姑蘇雖已失守,夫差卻仍握有兵馬。吳越之爭,尚未到最後。”

施夷光的手指微微一緊:“我知道。”

范蠡問:“妳還想見他?”

她沉默了很久:“想。”

范蠡沒有回答,溪畔一時只剩水聲。

過了許久,施夷光才重新開口:“范大夫,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妳說。”

她望著他,眼中帶著懇求:“請您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裡。”

范蠡微微蹙眉:“妳想一直躲下去?”

“至少現在,我不想被找到。”

她垂下眼:“我不想回越宮,也不想再被人當作一件隨意贈送的禮物。”

范蠡聽罷,心中不由一沉。

當年他與勾踐商議進獻美人時,想的是如何使吳王放下戒心,為越國爭取時機。

他們從未真正問過,這名女子是否願意承擔這樣的命運。

如今多年過去,她終於開口,所求的竟只是不要再被找到。

范蠡沉默良久。

“妳可想清楚了?”

施夷光點頭:“想清楚了。”

范蠡輕嘆一聲後,說道:“好。”

施夷光抬頭。

他看著她,緩緩道:“我不會將妳的下落告訴旁人。”

她怔了片刻,隨即俯身行禮:“多謝范大夫。”

范蠡伸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妳如今已不必再向我行這些禮了。”

施夷光眼眶微紅,輕輕笑了。

⸻

范蠡離去前,施夷光送他走到村外。

山間小路蜿蜒,遠處隱約可見溪水。

范蠡停下腳步,回頭望她:“施姑娘,往後多保重。”

施夷光點頭:“范大夫也是。”

范蠡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施夷光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才緩緩回身。

⸻

與此同時,越軍仍在吳地駐守。

勾踐聽著將領稟報各處軍情,神色始終凝重。

吳國雖遭重創,夫差卻尚未敗亡。

這一戰讓越國得以洗雪部分舊恥,卻遠不足以徹底消除吳國的威脅。

勾踐放下竹簡:“吳軍動向如何?”

將領答道:“夫差仍在北方,已有消息傳回黃池。”

勾踐沉默片刻。

“傳令各軍,嚴加戒備。”

他望向殿外,眼神沉沉。

多年忍辱負重,終於換來今日的勝利。

但他知道,真正決定吳越命運的一戰,還在後頭。

⸻

夜深時,施夷光獨自坐在窗前。

屋中沒有華美的帷帳,也沒有宮人侍奉,案上只擺著一盞油燈與幾件簡單物品。

她取出那支白玉簪,輕輕握在掌心。

這是夫差送她的第一件首飾。

多年來,她收過無數珍寶,唯獨這支簪子始終捨不得放下。

她想起夫差第一次帶她出宮,想起他陪自己習舞時的模樣,也想起那句曾讓她深信不疑的話。

“那寡人便一直待妳好。”

如今姑蘇已失,吳宮不知成了什麼模樣。

她不知道夫差是否平安,更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回來。

窗外月色清冷。

施夷光將玉簪貼在胸前,許久,輕輕唱起母親教她的歌。

“溪水長,溪水寒,女兒生來命多艱。”

歌聲低低傳入夜色。

她曾以為,離開苧蘿山便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後來才明白,無論身在越宮還是吳宮,總有人替她決定去留。

如今她終於躲開了那些人,卻仍有一個放不下的牽掛。

那個人遠在黃池。

而她只想知道,兩人此生是否還有重逢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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