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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01

開元十二年,蜀州。

蜀地春雨綿長,細密的雨絲落在青瓦上,順著屋簷淌下,將庭前石階洗得發亮。

楊府後院的海棠開得正盛。

廊下坐著個五歲的小姑娘,穿一身鵝黃襦裙,腰繫粉色絲帶,烏髮梳成雙髻,各簪一朵絹花。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愛,眉眼清麗,尤其那雙杏眼,黑白分明,瞧著便招人喜歡。

她面前擺著一張琴案,案上置了把七弦琴,旁邊還摞著幾卷書,最底下壓著一本尚未抄完的《女誡》。

楊玉環翻過半頁琴譜,指尖懸在琴弦上方,遲遲未落。

聽了會兒簷外雨聲,她忽然撥動琴弦。

起初幾個音還算規整,漸漸便偏離了原本的曲調。

楊夫人正在窗前做繡活,聽見琴聲,手中的針微微一頓。

這曲子她聽過,只是今日再聽,竟比往常多了幾分柔婉。

她往窗外瞧了一眼,見女兒正低頭撫琴,便沒出聲打斷。

一曲終了,楊玉環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

細嫩的指腹被琴弦磨出一道紅痕。

她皺了皺鼻子,推開琴譜,轉而拿起書卷。

還沒翻上兩頁,庭中忽然飛來一隻雀兒。

那雀兒被雨淋濕了羽毛,站在海棠枝頭抖了兩下,又撲稜著翅膀飛過院牆。

楊玉環仰起小臉,望著牆外灰濛濛的天,手中的書許久沒再翻動。

蜀州的日子,大抵便是如此。

楊玉環的父親楊玄琰,時任蜀州司戶。官職雖不顯赫,卻也足以讓一家人在蜀地過得安穩。

楊家本是京中旁支,因楊玄琰調任,才舉家遷來蜀州。

府邸不大,規矩卻不少。

府中幾位姑娘每日晨起習字讀書,午後學習禮儀,琴藝也不可荒廢。

兩位姊姊年歲稍長,早已學會如何端坐行禮,如何在長輩面前得體應答。

唯獨楊玉環,總有些自己的心思。

先生教她一支曲子,她明明學會了,偏覺著有幾處音律不合心意,非要改上一改。

習字時,趁先生不注意,還會在紙角添上一朵小花。

若有戲班子從府外經過,隔著院牆傳來幾句唱詞,她手中的筆更是半晌落不下去。

楊夫人為此沒少費神。

可每每要責罰,瞧見女兒仰著一張白淨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自己,到底又捨不得。

楊玄琰倒頗喜歡將這個小女兒帶在身邊。

他處理公務時,楊玉環便坐在一旁讀書。偶有同僚登門,見了她,總免不了誇讚幾句。

無非是容貌出眾、聰慧伶俐之類的話。

楊玉環自幼聽慣了,倒不覺著稀奇。

比起這些,她更喜歡書中那些不曾見過的地方。

洛陽的牡丹、長安的宮闕,還有遠道而來的西域胡商。

她曾在一幅舊畫上見過長安的朱雀大街。

畫中車馬如流,樓閣林立,遠處宮城的屋脊一重疊著一重,彷彿望不到盡頭。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繁華。

楊玉環長這麼大,還不曾去過長安,卻時常夢見那座城。

夢中有萬家燈火,有熙攘人聲,還有數不清的高樓車馬。

每每醒來,總要惋惜好一陣。

歲月如水。

楊府庭中的海棠開了數回,昔日坐在廊下背詩的小姑娘,也漸漸長成了少女。

楊玉環學會了梳妝、禮數,也曉得在外人面前收斂性子,只是骨子裡那點愛熱鬧的心思,終究沒改多少。

她的容貌也愈發出眾。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肌膚白潤,唇不點而朱。身姿豐腴柔美,行走間裙裾輕曳,自有一番動人風韻。

偏又帶著幾分少女的嬌憨,笑起來時,眉眼間仍透著天真。

府中侍女私下說起,都道自家姑娘往後出閣,還不知要惹得多少京中郎君傾心。

楊玉環偶然聽見,也只當她們說笑。

她連京城都還沒去過,哪裡曉得京中的郎君是何模樣?

開元二十一年,楊玄琰接到調令,奉召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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