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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之褲》第七章 婉茹(2000年7月上旬)

周婉茹二十八歲,在綺羅集團的設計部做總監。她父親周世昌1996年從城南舊貨集市上帶回一只樟木匣的時候她還在讀高中;她進公司是2000年春天,入職第一天人事把她領到三樓,說這一層歸你。沒有人把這件事當成任命:老板的女兒來做設計,全公司都當它是應該的。

她結婚兩年。江浩在銀行做對賬,月末季末回來得晚,回來以後先洗漱,洗漱完坐在客廳看一會兒電視,然後到臥室來。他的過程一直是那一個:吻她的額頭、撫她的背、手往下走;前戲短得像一句走過場的話,他進去,動幾十下,完事。她配合的方式是把身體放松、眼睛半閉、在他加快的時候跟著吸一口氣;她從來沒有到過,但她學會了在恰當的時候把臉側過去,讓他以為到了。兩年裏他們談過這件事一次:江浩說"你是不是太累了",她說"可能是"。

不孕這件事在兩家飯桌上都被說過。去年年底婆家的一次年夜飯,小叔的妻子問她"你們什麽時候要孩子",江浩答"在工作";飯後江浩的母親把她單獨留在沙發上,說了一句"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她去過一次,醫生看完報告說她的身體沒有毛病,只是不容易受孕——不容易受孕不是不能,這句話醫生說了兩遍,她在回家的出租車上想的是這兩遍的分別。回來以後婆婆開始給她寄一種苦的藥,每個月寄一包,寄了半年;她喝了三個月,把剩下的鎖在抽屜裏。江浩沒有問過她那些藥去哪兒了。

她在公司有自己的公寓:娘家陪嫁的一間小兩居,離公司九站地鐵,家具是她母親挑的。江浩從不住那邊——他說過兩次"偶爾過去住一晚",一次也沒有來過。她白天在那邊午休、晚上有時在那邊睡,門鎖只配了一把,在她包裏。

那年六月她給自己立了一項工作:從庫房翻出一套三十年代的女裝版型做復刻系列。立項報告是她自己寫的,理由寫得很長——公司該有一條自己的老版型線;批下來以後她每周去兩次庫房。庫房在集團大樓地下一層,編號到第七排貨架最下一層放的都是沒有投產的樣品和舊檔案。七月四日那天她在第三排找一套編號為37-2的樣衣,摸到一只樟木匣:匣子角上缺了一塊,封口那條膠帶已經脆了,匣蓋上貼著一張紙條,紙都黃了,只有兩個字——"勿開"。

她把膠帶揭下來,匣子裏是一塊疊得很整齊的白棉布和一疊散頁紙。

她先拿的是那塊布。她把它抖開的時候手就停了:腰邊寬、布薄、腿根的收勢貼而不勒,前襠那兩片布相接的地方只有上頭和下頭各有一針,中間那一段兩片互相搭著,沒有線跡,也沒有鎖邊;兩側各有一組活褶——這種裁法她在老檔案的照片裏見過,實物她這輩子第一次摸到。她把布翻過來看裏側,又對著庫房的燈把腰邊舉起來看那道縫;她心裏過的不是"舊東西真好看",是一句工作裏的話:這一副版型比公司現在用的那一副更合身,合身到幾乎不像1930年代的做法。

那疊紙在匣子的夾層裏,十一頁散頁,日期不連續,字跡從工整到潦草;裝訂線上有一處撕痕,中間少了一張。她抽出來看了幾行——寫的是失眠、身體裏一團空、一位母親替女兒請郎中。她以為是某個舊主人的日記,或者寫日記的人留下的筆記;她把紙按原來的順序理好,一並裝進自己的包裏,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核對年代與用料。

匣子裏的兩樣她都帶回了公寓。

她給自己找的理由是工作需要:她要照著它打一份版。她在自己浴室裏把它洗了,用的是一種不帶香味的皂,擰幹晾在椅背上,等幹的時候她去洗澡。洗完出來她把那條內褲套上去——腰邊卡在胯骨上緣,腿根收得緊,前襠那一片把一切都包進去,薄得像沒有穿,又貼得像穿了一件很合身的。

穿上的那一刻,她覺得這塊布料已經認識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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