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三十四章 她在讀死前最後幾頁（D21·8月4日）

八月四日上午婉茹把那十一頁散頁按日期排開，翻到最後幾張。

最後這幾張隔得很近，九月七日、九月十日、九月十三日，字跡已經不像寫字：筆畫往下墜，行距亂，有幾行只寫了半句就停了。

＞ 夜不能寐。輾轉至四更。
＞ 欲取舊褲著之，不敢取。
＞ 已汙，不可復著；母親收置匣中，不與我看。

婉茹把＂不敢取＂三個字讀了兩遍。玉玨寫她想取那條褲子來穿而不敢取：臟了，不能再穿；她母親把它收進匣子裏，不給她看。這一句她今天上午才完全懂——四天前夜裏她自己也做過同一件事：她把褲子放在可欣家裏，自己赤身躺到床上，賭這一夜不穿也能睡；那一夜她照樣被做了，第二天她把它歸給太累。玉玨沒有第二次機會：她試的是不敢，不是不穿。

＞ 白日出門，街上有人註目，不能行。歸而發抖，半日不止。
＞ 舊時模樣，不可復得。

這一句後面空了兩行，第三行接著寫：

＞ 身體已非我所能使。使之則悅，悅已而懼。

婉茹坐在床邊把這幾張紙放在膝上，很久沒有動。八月的太陽從窗簾那邊照進來，照在她腳背上；她穿著那條舊的，身上正在發生的那件事與紙上寫的是一路：先是睡不好，然後是被人看，然後是身體不再聽話，然後是悅與懼同時在場。玉玨十九歲，婉茹二十八歲；玉玨寫到＂舊時模樣，不可復得＂的時候離她的死還有半個月，婉茹今天上午離她第一次知道那幾天還有多遠，她自己算不出來。

最後一張有字的紙日期寫在開頭：九月十三日。往後沒有了。

婉茹把這一張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她又把那疊紙從頭到尾數了一遍，十一頁；她把九月一日那一頁和九月五日那一頁並起來看那道撕痕——撕痕兩邊都還留著毛邊，中間那一頁還是沒有。她翻過最後一頁往後摸，裝訂線上只剩幾枚空著的釘孔。

她仍讀不到那一晚發生了什麽——缺頁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