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十六章 洗褲(D5·7月19日)
她把它脫下來的時候是晚上八點。
白天它一直在她身上。她早上從抽屜最裏面把它拿出來穿上,出門前照例用手把腰邊往下捋了一下;上班、吃飯、開會、給客戶回電話,一整天它貼著她,像一件不需要解釋的東西。下班路上她在便利店買了一塊皂——不是超市那種三條裝內褲旁邊的皂,是貨架最裏面一小塊包裝很舊的洗衣皂,她挑它是因為它沒有香味。
浴室裏她放水,把那條舊的按進水裏,肥皂抹在指腹上,先搓腰邊,再搓腿根那兩股收勢,最後搓前襠那兩片布相接的地方。布薄,搓起來幾乎沒有阻力。她搓到第三下的時候指尖觸到一層東西:不在布的面上,在布裏——一小片還沒有幹透的白色,指腹一壓就往纖維裏躲。
她的手停在水裏。
她知道自己出過水:這幾天她夜裏都出,床單上那塊濕她每天洗。可這一層不是她認得的那種——它的稠不一樣,壓在布上的分量也不一樣。她把褲子從水裏提起來,擰掉一半,湊到鼻子前面。
那個味道先到。
不是她的味道。她聞得出來哪一些是她自己的:睡出來的、出汗的、洗過以後留在布上的那一點酸。這一股不在裏面——它有一點腥,腥裏帶一層很淡的鹹,像從一個人的皮膚上過來、又在那個人手裏待過一會兒。她的身體在她想清楚以前就答了它:陰道當場脹起來,濕意跟著出來,多到把那片布在她掌心裏重新壓熱;小腹往下那一處沈下去,沈到一個她熟悉的姿勢上;兩只乳房在內衣裏發脹,脹得她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才站穩。她站在浴室的水池前,手裏握著一條濕褲子,被一個味道弄得腿軟。
她這幾天已經被這個味道追過兩回:一次在地鐵車廂裏,一次在商場走廊上,都是忽然到了又忽然退了。今天它在她手裏,跑不掉,也不退。她在心裏說了一句她自己沒有預料到的話:沒有這個味道她就覺得自己不是自己。這一句出來得比她想它更快——她本來要說的是"這是誰的味兒",落到心裏的卻是這一句。她把它當成一件身體的毛病,像低血糖時的那種心慌;她扶著水池邊等它過去。它不過去。
然後她想起這不是她的。
這四個字在她心裏立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那不是我的。她把手裏的褲子舉高一點,像舉一件別人的東西。她這一輩子替自己洗貼身衣物洗了十幾年,從來沒有一次在自己的布上認出別人。她不知道那股味是從哪裏來的——那幾夜裏壓著她的那一處、把她弄醒又讓她睡著的那種滿、天亮時床單上只有她自己出的水——這些她都知道,連在一起她說不通。她只抓住一件事:那不是我的。
她把褲子按回水裏,重新抹了一點皂,這一回她不敢搓那一處。肥皂在她指腹上打滑,她用指尖把白色周圍那一圈布輕輕揉開,像揉一塊不能揉的料子——版房裏遇到一塊洗一次就變的布,她也是這麽下手的。她怕把它洗掉。她說不出洗掉會怎麽樣:那幾夜裏的事照舊會發生,還是不會發生,她沒有一個可以驗證的辦法;她只知道這一塊白色在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在,白色沒了,她就得重新去問自己有沒有。這個念頭在她身上起的作用比她預想的大——她蹲在浴室地上,為一小塊白色小心,蹲得膝蓋發麻。
她把褲子拎起來,擰幹,走到客廳那盞落地燈底下,把它攤開在自己面前。
布就是布。舊棉洗過以後顏色更淺一點,腰邊那道松緊帶有一處已經不起作用了;前襠那兩片布相接的地方她看了十年,每一天她都在別人身上看同樣的裁法,今天她在自己這條上看不出任何特別的地方。可她把那條褲子舉在燈下看了很久,久到燈泡把她的手影投在墻上。她心裏同時有兩件事:一件是羞恥——她剛才被一個不屬於她的味道弄得腿軟,而且那個味道不在屋裏任何地方,只在布上;另一件是饑渴——她知道明天晚上她會穿上它,不是為了睡得好,是因為她想再被那股味追一次。這兩件在她身上沒有打架,它們挨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
她把褲子晾在椅背上,去洗澡。水聲裏她想起昨夜夢裏那個影子:沒有臉,只有那個氣味,和夢裏撐在她裏面的那一處。她第一次希望那是個真實的人。
白天它一直在她身上。她早上從抽屜最裏面把它拿出來穿上,出門前照例用手把腰邊往下捋了一下;上班、吃飯、開會、給客戶回電話,一整天它貼著她,像一件不需要解釋的東西。下班路上她在便利店買了一塊皂——不是超市那種三條裝內褲旁邊的皂,是貨架最裏面一小塊包裝很舊的洗衣皂,她挑它是因為它沒有香味。
浴室裏她放水,把那條舊的按進水裏,肥皂抹在指腹上,先搓腰邊,再搓腿根那兩股收勢,最後搓前襠那兩片布相接的地方。布薄,搓起來幾乎沒有阻力。她搓到第三下的時候指尖觸到一層東西:不在布的面上,在布裏——一小片還沒有幹透的白色,指腹一壓就往纖維裏躲。
她的手停在水裏。
她知道自己出過水:這幾天她夜裏都出,床單上那塊濕她每天洗。可這一層不是她認得的那種——它的稠不一樣,壓在布上的分量也不一樣。她把褲子從水裏提起來,擰掉一半,湊到鼻子前面。
那個味道先到。
不是她的味道。她聞得出來哪一些是她自己的:睡出來的、出汗的、洗過以後留在布上的那一點酸。這一股不在裏面——它有一點腥,腥裏帶一層很淡的鹹,像從一個人的皮膚上過來、又在那個人手裏待過一會兒。她的身體在她想清楚以前就答了它:陰道當場脹起來,濕意跟著出來,多到把那片布在她掌心裏重新壓熱;小腹往下那一處沈下去,沈到一個她熟悉的姿勢上;兩只乳房在內衣裏發脹,脹得她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才站穩。她站在浴室的水池前,手裏握著一條濕褲子,被一個味道弄得腿軟。
她這幾天已經被這個味道追過兩回:一次在地鐵車廂裏,一次在商場走廊上,都是忽然到了又忽然退了。今天它在她手裏,跑不掉,也不退。她在心裏說了一句她自己沒有預料到的話:沒有這個味道她就覺得自己不是自己。這一句出來得比她想它更快——她本來要說的是"這是誰的味兒",落到心裏的卻是這一句。她把它當成一件身體的毛病,像低血糖時的那種心慌;她扶著水池邊等它過去。它不過去。
然後她想起這不是她的。
這四個字在她心裏立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那不是我的。她把手裏的褲子舉高一點,像舉一件別人的東西。她這一輩子替自己洗貼身衣物洗了十幾年,從來沒有一次在自己的布上認出別人。她不知道那股味是從哪裏來的——那幾夜裏壓著她的那一處、把她弄醒又讓她睡著的那種滿、天亮時床單上只有她自己出的水——這些她都知道,連在一起她說不通。她只抓住一件事:那不是我的。
她把褲子按回水裏,重新抹了一點皂,這一回她不敢搓那一處。肥皂在她指腹上打滑,她用指尖把白色周圍那一圈布輕輕揉開,像揉一塊不能揉的料子——版房裏遇到一塊洗一次就變的布,她也是這麽下手的。她怕把它洗掉。她說不出洗掉會怎麽樣:那幾夜裏的事照舊會發生,還是不會發生,她沒有一個可以驗證的辦法;她只知道這一塊白色在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在,白色沒了,她就得重新去問自己有沒有。這個念頭在她身上起的作用比她預想的大——她蹲在浴室地上,為一小塊白色小心,蹲得膝蓋發麻。
她把褲子拎起來,擰幹,走到客廳那盞落地燈底下,把它攤開在自己面前。
布就是布。舊棉洗過以後顏色更淺一點,腰邊那道松緊帶有一處已經不起作用了;前襠那兩片布相接的地方她看了十年,每一天她都在別人身上看同樣的裁法,今天她在自己這條上看不出任何特別的地方。可她把那條褲子舉在燈下看了很久,久到燈泡把她的手影投在墻上。她心裏同時有兩件事:一件是羞恥——她剛才被一個不屬於她的味道弄得腿軟,而且那個味道不在屋裏任何地方,只在布上;另一件是饑渴——她知道明天晚上她會穿上它,不是為了睡得好,是因為她想再被那股味追一次。這兩件在她身上沒有打架,它們挨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
她把褲子晾在椅背上,去洗澡。水聲裏她想起昨夜夢裏那個影子:沒有臉,只有那個氣味,和夢裏撐在她裏面的那一處。她第一次希望那是個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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