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十七章 她在讀"魔力外溢"那幾頁(D5·7月19日深夜)
分房睡以後的第一個完整夜裏,她睡不著。
江浩那頭從七點以後就沒有聲音:他在書房吃飯、洗澡、關門。她的臥室門帶上以後屋裏很靜,空調外機在窗外響了一陣就停。她躺到十一點半起來,把床頭櫃上的燈擰開,從包裏把那疊紙取出來——這兩天她把那十一頁散頁帶在身邊,主宅這邊她放在床頭櫃抽屜裏,公寓那邊她壓在玻璃板下面。今晚她一頁一頁往前翻,翻到玉玨寫被人看的那幾張。
> 近日街上有人待我。非路遇:其人立於路口,見我至則移步相隨,行半條街也。
> 車夫失神於前,賣線者兩次喚我不應。余始懼。
婉茹把"待我"兩個字看了很久。玉玨寫的是有人在街上等她——不是碰見,是等;她寫"余始懼"的時候字收得很緊。
婉茹自己這幾天也在被看:三天前在公司裏,行政的小姑娘順口說她氣色好,另一個設計師問她是不是談戀愛了;可欣一天裏追了她三回,最後一句是"你不是整容,你是有人";今天下午她在便利店買那塊沒有香味的皂,櫃臺後面那個人擡頭看了她兩次才低頭找錢。這些她當天都過去了,一件也沒有說;今晚她把這三件事在心裏排開,排成一列,第一次發涼:玉玨紙上那種走法她今天才走到頭一步——先是有人順口說一句,先是有人多看她兩眼;後面那幾步,那張紙已經替她寫好了。
> 欲收此褲,不敢收。收之則夜不能寐,輾轉至旦;著之則睡。
> 余明知此物非善,然夜夜著之。
婉茹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把手從紙上擡起來,按在自己小腹上。玉玨想把那條褲子收起來卻不敢收——怕不穿它就睡不著。這一句她今天已經替玉玨活過一遍:今天下午她把那條洗了,晾在椅背上,八點鐘她把它掛上去的時候心裏已經不安;現在快半夜了,布幹了,硬得像一層紙,她站在椅背前面把它取下來,手有一點不情願——不是不想穿,是怕不穿。
> 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
這一句後面沒有別的字。婉茹坐在床沿上把這一行讀完,很久沒有往下翻。她把這一句和今天下午自己在鏡子前站著的那件事放在一起:她撩起睡衣看自己的腰、托起胸又放下去、看自己小腹往下那一處出濕——她當時知道自己身上在變,可她沒有說出過這一句;六十六年前有人替她說出來了,說得比她幹凈。
她把那疊紙按原來的順序理好,壓回床頭櫃抽屜裏,燈擰滅。然後她站起來,把椅背上那條幹了的舊棉褲取下來穿上,躺下,把被子拉到腰上面。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我和她不一樣,我沒有失眠。
江浩那頭從七點以後就沒有聲音:他在書房吃飯、洗澡、關門。她的臥室門帶上以後屋裏很靜,空調外機在窗外響了一陣就停。她躺到十一點半起來,把床頭櫃上的燈擰開,從包裏把那疊紙取出來——這兩天她把那十一頁散頁帶在身邊,主宅這邊她放在床頭櫃抽屜裏,公寓那邊她壓在玻璃板下面。今晚她一頁一頁往前翻,翻到玉玨寫被人看的那幾張。
> 近日街上有人待我。非路遇:其人立於路口,見我至則移步相隨,行半條街也。
> 車夫失神於前,賣線者兩次喚我不應。余始懼。
婉茹把"待我"兩個字看了很久。玉玨寫的是有人在街上等她——不是碰見,是等;她寫"余始懼"的時候字收得很緊。
婉茹自己這幾天也在被看:三天前在公司裏,行政的小姑娘順口說她氣色好,另一個設計師問她是不是談戀愛了;可欣一天裏追了她三回,最後一句是"你不是整容,你是有人";今天下午她在便利店買那塊沒有香味的皂,櫃臺後面那個人擡頭看了她兩次才低頭找錢。這些她當天都過去了,一件也沒有說;今晚她把這三件事在心裏排開,排成一列,第一次發涼:玉玨紙上那種走法她今天才走到頭一步——先是有人順口說一句,先是有人多看她兩眼;後面那幾步,那張紙已經替她寫好了。
> 欲收此褲,不敢收。收之則夜不能寐,輾轉至旦;著之則睡。
> 余明知此物非善,然夜夜著之。
婉茹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把手從紙上擡起來,按在自己小腹上。玉玨想把那條褲子收起來卻不敢收——怕不穿它就睡不著。這一句她今天已經替玉玨活過一遍:今天下午她把那條洗了,晾在椅背上,八點鐘她把它掛上去的時候心裏已經不安;現在快半夜了,布幹了,硬得像一層紙,她站在椅背前面把它取下來,手有一點不情願——不是不想穿,是怕不穿。
> 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
這一句後面沒有別的字。婉茹坐在床沿上把這一行讀完,很久沒有往下翻。她把這一句和今天下午自己在鏡子前站著的那件事放在一起:她撩起睡衣看自己的腰、托起胸又放下去、看自己小腹往下那一處出濕——她當時知道自己身上在變,可她沒有說出過這一句;六十六年前有人替她說出來了,說得比她幹凈。
她把那疊紙按原來的順序理好,壓回床頭櫃抽屜裏,燈擰滅。然後她站起來,把椅背上那條幹了的舊棉褲取下來穿上,躺下,把被子拉到腰上面。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我和她不一樣,我沒有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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