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二十一章 奶茶店電擊（D8·7月22日，周六傍晚）

她這一周上班時一直在等天黑。不是等下班——下班她每天都等——她等的是天黑以後那兩個小時：到家，洗澡，把那條舊的穿上，躺下。中午可欣在電話裏追問過她一次，問她到底是不是談戀愛了，她說沒有，說得很順，順得像背過的東西；可欣說那不行，得驗貨。下午六點半版單改到第三稿，她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天還亮得讓人煩。六點四十可欣的電話打進來，用一種早就安排好的語氣命令她出門：＂驗貨。你說你只是睡得好，我不信。我帶你到人多的地方站一站，看有沒有男人回頭看你。＂

她們從公寓往公司方向走。那家奶茶店開在兩條街的交界，玻璃門外是一條巷口，巷口有一處修車攤：兩把遮陽傘，一個鐵皮工具箱，墻上吊著四條舊輪胎，地上攤著一輛拆開的電動車。可欣要芝士奶蓋，她要一杯檸檬茶，兩個人站在櫃臺前面排隊。她今天穿的是那條舊的——這一個星期她已經把它當日常內褲穿了：坐下的時候它貼住她，站起來的時候它不動。

她先聞到那個味道。

不是這家店的味道，不是巷口的機油味，也不是這條街上任何一家店的味道。這個味道這幾天她已經領教過：一次在地鐵車廂裏，一次在公司樓下的商場走廊上，都是忽然到了又忽然退了，像有人從她背後走過去，人走了，味道還留一會兒。今天它到了以後不退。它停在她左邊三步遠的地方。

她的身體先動。陰道裏面那一處往下沈了一寸，淫水跟著出來，出來得她自己聽見了聲音；大腿內側軟了一下，膝蓋那裏發空；兩只乳頭在內裙裏硬起來，把布料頂起兩個點；手心出汗，先把檸檬茶的杯壁握滑了；喉嚨那裏發幹，她咽了一下。她的腳往前挪了半步——不是她決定要挪——前面兩個人往旁邊讓開，她差點撞上一個背包，伸手扶住了櫃臺邊。這些全部在她擡頭之前發生完。

她把這件事拆開處理：身體歸身體，理由歸理由。她給自己找到的句子是＂我對這個男孩有感覺＂——她在心裏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說得像在說服一個不信她的警察。她二十八歲，結婚兩年，這幾天身體裏有一處越來越饑；她站在一家奶茶店門口腿軟，是因為一個陌生男孩。她知道這句話說不通。她沒有別的句子可用。

她擡頭。

玻璃門外，修車攤前面蹲著一個穿藍T恤的男孩，二十二三歲，正用一把十字螺絲刀對付一輛舊電動車的電池盒；他自己那輛斜在支架上，前輪離地，顯然也沒有修好。他擡頭看見她：第一眼看過去，第二眼擡回來，嘴唇張開一點又合上，像想起什麽又沒有想起來。他站起來一半，又蹲下去，螺絲刀換了只手。

奶茶店的玻璃是半反的，看出去要穿過自己的影子。可欣在旁邊說話，說她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把咖啡潑在版單上，說這家的奶蓋越來越薄，說你倒是點單啊你杵在這兒幹什麽。那幾句話一句也沒有進去。那個味道挪到了她右手邊，近得像有人貼著她呼吸；她裏面那一處跟著它一收一收，收得小腹發酸。她在影子後面看見自己的臉：一張很年輕的臉，第一眼她沒有認出來。輪到她點單，她說要兩杯檸檬茶，付完錢才想起來可欣已經點過芝士奶蓋。可欣說你點這麽多幹什麽，她說不知道。

＂我們是不是見過？＂他隔著玻璃門問。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沒有。＂她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低半度。

可欣把她拉到巷口那盞燈底下，來回走了兩趟，說你看。確實有人在回頭：一個拎菜的老頭看她看到走過去才把眼睛收回來；兩個年輕男人先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起回頭看。可欣數了三個人，很得意，拽著她的手臂說我就說有事。她把這三個人記住了——記住的不是人數，是他們看她的時間有多長。這幾天她已經習慣被人這樣看，習慣到她不覺得那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後來她還是走到巷子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開口的——她說她的電動車停在巷子那頭，兩天打不著火，問他會修嗎。他說他看看。他把斜在支架上那輛推到墻邊，跟著她走到巷子最裏面，蹲下去看她那輛，手指在電池接頭上按了一下，又擰了半圈，車就活了。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他蹲在那兒的時候擡頭問她一句：＂這車你騎幾年了？＂她說兩年。他說難怪接頭氧化。這句話她答得很慢，慢得她自己聽見了自己的遲鈍；那個味道一直在她右手邊——他蹲下去它到了她手腕那裏，他站起來它又到了她下巴前面，整個三分鐘她都在聞。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掌上全是黑色的油，他沒有去擦。她問他叫什麽，他說了一句，她只接住一個＂海＂字——那天下午她想不起自己為什麽沒有再問一遍。

可欣的男朋友騎摩托來接她，人還沒停穩就在巷口按喇叭。可欣跨上去之前回頭催她一起吃飯，她聽見了，沒有回答。

她站在巷口，手裏那兩杯檸檬茶一杯也沒有喝。修車攤那邊他在用一塊很黑的布擦手，擦不幹凈。她在心裏做了一件自己都覺得奇怪的事：她把一個男人的高度從地面量到頭頂，量了兩遍——她還不知道他有多高；他蹲下去修車的時候她站著，她從來沒有擡頭把他看全過。

她說：＂你男朋友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