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二十二章 誘歸宅（D8傍晚）

可欣的摩托車聲拐出街口以後她還站在巷口。她今晚本來有安排：到家，洗澡，洗完早點躺下，八點半以前讀完兩頁日記。這箱東西她上午就想搬：她給公司行政打過一次電話，那邊說排到下周；她自己拖過一次，六十來斤卡在樓道拐角上拖不動，就把箱子擱在客廳靠墻的地上，打算周末再想辦法。江浩她沒提——提了就得跟他解釋這箱東西為什麽在客廳地上放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平靜——她說樓上有一箱舊樣品，六十來斤，她一個人搬不動，請他幫忙上四分鐘樓。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沒有看他，她在看自己那輛剛修好的電動車，像那句話是對車說的。

他答應了。她聽見他答應得比她想聽的早。她心裏那一下不是高興，是慌——她還沒想好接下來要讓他做什麽。他答應得太快：後來他自己想過這件事，他當時並不缺那四分鐘，也不缺那箱東西；他只記得自己聽見＂樓上＂兩個字的時候，身體比他把話說得更快。他跟在她後面走到街口才問出一句：＂你一個人住？＂

＂我一個人住一個屋子。＂她說。

這句話他在樓梯上想了很久，越想越不明白它為什麽讓他心裏一松。

樓道窄，聲控燈壞了一半，她拍兩下手才亮到四樓。他走在後面，看見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發抖那種抖，是手指自己在動，從掏鑰匙那串動作開始就沒有停過——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插了兩次，把門推開以後又把手掌在門框上撐了一下才進去。他站在門外沒有進；她說進來，他才進來。他把鞋脫在門口，脫得笨，一只鞋倒在另一只上面。

屋子比他想象的樣子幹凈：一間客廳一間臥室，家具不多，樣樣都新，陽臺上有一盆沒有養死的綠蘿。他後來在心裏核對這件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當時一直在找一個男人的東西——一雙男式拖鞋、一把剃須刀、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襯衫——什麽也沒有。這個屋子裏只有一個人的痕跡，而且那個人的痕跡很整齊，整齊得像有人刻意把另一個人從這裏搬走了。

那箱樣品放在客廳靠墻的地上，是十幾塊布頭和幾個紙盒裝的老版型，她說明天要帶到公司去。他沒有問為什麽一箱六十斤的東西放在客廳地上。他抱起來放到她指的角落，放下去的時候很輕，像裏面裝的不是布。

江浩今晚不來。這條消息下午兩點就到了：他在單位對賬，對完直接回他那邊。下午她讀到的時候松了一口氣——松得很明顯，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那種高興；現在這一口氣卡在喉嚨裏，下不去也上不來。她同時有兩件事成立：慶幸，和恐慌，而且它們用的是同一口氣。她在心裏把這兩句說了一遍：江浩今晚不來；所以今晚可能發生一件她說不出名字的事。她知道那是同一句。

客廳茶幾上攤著那幾頁紙。十一頁散頁，日期不連續，最舊那幾頁的字比後面的工整，裝訂線上有一處撕痕。她今晚本來是打算讀兩頁的。他抱完箱子坐下來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問：＂這些是你買的書？＂

＂不是。＂她說，＂是一個人的日記。六十六年前寫的。＂

他沒有再問。他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坐在另一頭，中間隔一個靠墊。客廳那盞燈是暖的，電視沒有開，窗外有摩托車經過，聲音由大變小。誰都不說話。她數自己的呼吸，數到第七次放棄了。

他也沒有走。箱子放完了，該說的話也說完了，他本來可以說一聲謝謝就下樓。他坐在那兒看自己手上的黑油——剛才抱箱子的時候他在最上面那張紙上按了幾個指印，他不敢去擦，怕擦到紙。他第一次在一個陌生女人家裏坐著，坐著手心就出汗，兩只手他放了膝蓋、放了大腿、又放回膝蓋。

她起身去倒水。水杯從她手裏出去的時候走了一段不該走的路：她先走到茶幾左邊，又退回右邊，最後把杯子放在他手邊那張攤開的紙上。水從杯口出去一半，灑在他袖子上，也把最上面那頁紙的角浸濕了。她拿紙巾去擦幹，擦到一半把紙捏成一團按在自己手心裏，人站在那裏不動了。她眼睛從那條袖子底下滑過去一截：一道被汗壓出來的袖口印，袖口底下那根筋鼓著，指縫裏那條黑還在。她把眼睛挪開，挪得比自己以為的快。

她說：＂你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