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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之褲》第一章 三百個失眠夜與神廟賜褲(1934年夏)

沈玉玨十九歲那年,家裏已經替她請過十七個郎中。

頭三年她只是睡不好。到一九三三年冬天,她開始在日記裏寫那一件東西:"身體裏有一團空。"隔了兩行又補一句:"那空在我身體很下面的一處。"她試過解釋它:不是心慌,不是餓,不是病;夜裏最醒。她白天坐著,那團空不響;燈一熄,它就漲起來,漲到她把兩只手壓在自己膝上才能坐住。安神藥喝到後來嘴裏發苦,藥渣倒進花園的泥裏,第二天又熬一碗。她母親顧宜秋請人從北平送來一瓶西洋的藥水,她喝了三天,夜裏仍然醒著。三百多個夜裏她數過窗上的木格:數到第七遍天就亮了。

宜秋試過所有她能想到的路。一九三四年六月,她把亡夫留下的賬房與舊夥計都叫到客廳來問。顧先生生前做進出口的生意,與洋行、買辦都有往來,人頭熟,路也熟;有一個姓吳的買辦說,他在加爾各答見過一件怪事:當地有人為睡不著的人遠赴貝拿勒斯郊外一間小廟,回來以後確實睡好了。宜秋當天夜裏就把這句話抄在一張紙上,壓在針線盒底下。

七月他們動身。從蘇州到上海,船到加爾各答,再換火車到貝拿勒斯。玉玨在船上第一次說出那句她後來在日記裏寫了很多遍的話:"我不怕路遠,我怕到了那裏沒有用。"宜秋沒有答。

那間廟叫羅蒂迦摩。它在一片蔗田盡頭,墻是黃的,門口有一棵很大的菩提樹。廟裏焚的香濃得粘嗓子,空氣裏有一點甜。正殿側墻上是一整幅舊壁畫:許多身體纏在一起,腿與腿交疊,嘴貼著嘴,男人的東西頂在女人的身上,畫裏沒有一處是羞的;旁邊站著的女人手裏拿著花,臉上有一種玉玨後來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神情——不是忍,也不是給,是當得起。祭司是個瘦小的老人,白袍上有一道洗不掉的黃。他講中文,字咬得極硬,梵語的誦念卻流利;他先問玉玨睡了幾個鐘頭,又問她丈夫是誰,宜秋替他答了。

祭司從殿裏側屋捧出一個木盤,盤上疊著兩條內褲,純棉,做得極好:腰邊寬,布薄,前襠那一片的裁法玉玨從來沒見過——兩片布之間有一道不像收邊的開口,兩側各有一組活褶。祭司把兩條一起推到她面前,說了三句話。

"愉悅即神性。"他說,"這是羅蒂的本事。她是迦摩的妻子,她自己也是情欲與愛悅的女神。"

"一條自用,一條予人。"他停了一下,把字咬得更重,"通道必須有兩個身體作兩端。一條放在你身上,一條放在別人身上——只有一條,它什麽也不做。"

玉玨後來把第三句抄在日記裏,抄了兩遍:

"神的禮物只造愉悅,不留後果。"

宜秋付錢的時候手很穩。回程前三天,玉玨把兩條褲子攤在自己床上看了很久;她最後把其中一條遞給阿媚。阿媚是沈家的女仆,十七歲,跟了她兩年。她遞出去的那一下手上有一種遲疑——不是舍不得,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施舍:她把一樣她自己都說不清好壞的東西交給一個下人,而這個下人從此要和她睡在同一間屋裏。阿媚雙手接過去,說了謝謝,眼睛沒有擡。

一九三四年七月十九日夜裏,她們回到沈家後宅。宜秋在客廳等著,問她們廟裏做了什麽,玉玨說:給了我兩條褲子。宜秋以為這是騙錢的把戲,第二天讓人去問價錢,問完什麽都沒說。

祭司最後還有一句,玉玨當時沒有聽懂,也沒有抄進日記。他說的是:

"禮物會自己找到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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