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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之褲》第三十八章 做完以後他才找(D22夜—D23晨)

他們是親吻著、摸著把剩下的衣服弄掉的。他託著她的後頸,她兩隻手在他腰側往下退,退到外褲的抽繩;她那邊先把那兩隻已經解開的罩杯從手臂上褪下去,再把手伸到自己裙子背後,拉住那道拉鍊往下拉,然後把裙子從肩上抽下來——還是版房那個脫法,先解,再抽,布不翻。手指底下沒有那道邊:那片本來該有布的地方只有皮膚。他那邊一樣:他把襯衫從肩上褪下去丟在地上,再把手從褲腰探下去,抽繩、外褲,再往下,什麼都沒有了。剛才還亮著的那兩處先是不亮了,然後就不在身上——這個先後定死了,誰也沒法倒過來唸。

她蹲下去看自己的腿根,又抬手摸腰邊:沒有那道邊,沒有腿根那一段收勢,前襠那組活褶該在的位置什麼也摸不出來。只有皮膚,熱的、溼的、完整的皮膚。

他以為自己隨手扔在哪兒了——他一邊這樣想一邊走進臥室,在床沿坐下來。他記得自己脫過一條女式內褲——就在幾分鐘前,他還用手把它往下拽過一次——可他想不起它現在在哪個地方。這個空洞他自己沒有在意:他這輩子脫下來的東西從來不需要記放在哪裡。他抬手去摸自己那道本該是開口的地方——兩片布相接的位置,本該有一道能撥開的縫,縫裡看得見貼著另一側的一處皮膚。他摸到的只有自己的皮膚:平的,什麼都不缺,也不多的。他又摸了一遍,指腹在那片皮膚上擦過去——什麼都沒有。他感覺不到它了:這二十天他隨時能隔著摸到的那一層,此刻不在他身上任何地方。他把手放下來:"沒了。"

她坐在床沿上,一隻手壓著自己的小腹,壓得很慢。"沒了。"她說。可她的手沒有挪開。她感覺得到它:那一處還在,還含著一個形狀,熱在,含著的法也在——不是布貼在身上的那種在,是它在她裡面待著的那種在。她想說明白那是褲子還是她自己,說明白不了。她沒有想過"我扔哪兒去了"這句話,一次也沒有;她按了很久,沒有再說出別的字。

然後他們站到一起。不是誰邀請誰:她從床沿起來,他從床邊過來,在臥室門框前面碰到,兩個人都從自己身體上那一點摸回來。他一隻手已經托住她的後頸。上一回他要先把兩條褲子安置好才敢開始,這一回沒有東西要安置,也沒有東西要隔著——那層一直擋在中間的東西忽然沒有了。

她兩隻手扶住他的肩,把他對準自己,低頭看了一眼她要落到的地方——她在看,不是閉著眼睛賭。然後落下去。

落得比她預計的快。她自己被這一下的速度嚇到;他膝蓋軟了半寸,兩隻手往她腰側撐過去,她沒讓他撐。痛和滿同時到:裡面那一處先沉下去,整條陰道跟著合上去,把他給的那一口整個接了進去,絞在裡面,不松,也不問。她那一聲很短,壓在喉嚨裡沒放出去。他自己撐住,抬起來,再落下去——第二次比第一次深,深到她喉嚨裡那一下換了個調。

他翻身把她翻過去,按在床上。她兩隻腳釦住他的背,整個人鬆下來——不是被誰拿下,是終於不用自己撐著了。這一回她的聲音沒有捂;那一聲從門框一直撞到了床沿,撞在牆上又回來。她說了兩個字:"幹我。"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她自己聽清了那是她的聲音。他進去的每一個角度都落在同一個地方,那一處每一記都往裡含住他;她兩隻手扣在他肩上,指甲陷進去一點,嘴裡發麻,小腹那塊熱一直停著不動。

填滿是在她落下去那一下成立的。不是送到最裡面的那種滿——滿不是從外面進來的:那一處接住他以後就不松,從此他退到一半她仍然是滿的,進到底也是滿的;滿得她開始分不清哪一下是他的、哪一下是自己身體在往外擴。上一回在沙發上,填滿要他先從外面捏住一條褲子;這一次沒有任何東西要開、要貼、要撥到一邊去,皮膚直接落在皮膚上,連"隔著"這兩個字都從這件事裡掉了出去。

中間有一段她說不清是幾下:那一段時間被拉平了,她只記得同一個地方被反覆落到,落到她不再數,也不再想這件事做完以後怎麼辦——上一回做完她要想很多,這一回沒有時間想,身體把想的地方全部佔滿。

他先到,而且不是他自己到的:射精來得像抽搐,猛地、毫無預兆、比任何一回都猛,兩隻手在她背上收緊,像抓著什麼不肯讓它走;精液一股一股落進最深處,那一處把它含住,含住之後沒有退場——這一回那幾股沒有流出來,被整個接住了,一滴也沒有落到她身上別的地方。她在他之後才到,到的時候腳趾蜷起來,小腹自己抖了兩下,喉嚨裡那一聲很長,長到她自己聽見了。事後她也沒有去擦:沒有東西要擦。

那幾股落下去的時候,先是往常那一熱。緊接著不對:她舌根後面嚐到一層東西——甜,軟,滑,帶一點稠,像含了一口酸奶,含在舌根後面而不是嘴裡。她的口水先出來了,出得沒有來處;那層味不在她嘴裡,在她小腹更往下那一處,可她的腦子把它送錯了地方,送到舌頭上來了。

小腹那一處先收緊,緊得她自己覺出了它的形狀;接著它往裡開,開得不大。整條陰道跟著收上去,收得那股熱不再停在一個地方——它往裡走,走到她夠不著的地方停住。小腹深處那一陣滿足是實的,實得像一件東西落回了它該在的位置。她下巴上掛下來一線黏,她抬手用手背去擦,擦到一半停住:那不是嘴裡的東西。

她到了以後沒有立刻軟下去。裡面那一處不問——這些天來它第一次不問。這件事她自己嚇了一跳。她把剛才那層味按下去,沒有給它詞;她身上正在做一件她跟不上它的事。

他退出去以後她還沒有完。她兩隻手扶住他的肩往下,把他的手動開一點;他軟下去了,她把他重新含回嘴裡,舌頭從龜頭底下那道邊開始,一圈,兩圈,舔到那片皮膚上什麼都不剩——她是在把一件東西舔乾淨,舔得不快,也不跟任何人商量。他兩隻手抬起來又不敢按下去,最後擱在她後腦的頭髮外面,掌心沒有碰到她。第二股不是她弄出來的:他自己都沒弄明白它怎麼出來的,那一下比前面任何一下都輕,都近,落在她舌頭上;那一下過去以後她還在舔。

他扶起她的頭。她頭髮亂了,嘴角掛著一絲精液,已經半乾。她的眼睛沒有對焦,往他這邊找過來,找到他的臉,找到以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從眼睛那邊先來,到一半自己就散了。他二十二歲,他在電梯裡排練過三種說法,一種也沒有用上。他做了一件沒有用的事:他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她不需要這個。他兩隻手後來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就放在自己身體兩邊。他後來想起這一晚,記得的不是那一下有多好,是他替她拉了一下被子,她不需要。

他把她擁在懷裡。她先睡著:飽足從下體漫上來,四肢鬆開,滿留在那裡不動;她睡得比這二十天裡任何一夜都沉,沉到他第二次起身她都沒有動。

做完以後他才想起來自己脫過一條女式內褲。

他把客廳、臥室、浴室、玄關櫃的燈全部打開——她背對著燈睡著,肩膀在被子底下起伏。沙發翻起來,坐墊立起來又放回去;髒衣簍倒扣過來抖,抖到第三遍自己笑了,笑裡沒有意思;浴室整間搜一遍,連地漏的蓋子都掀開看過。夜裡十一點半,什麼都沒有。他回到床邊站著看了一會兒:她嘴角那點已經幹了,頭髮還是亂的,一隻手壓在自己的小腹上,壓得很實,睡著了也沒有挪開。他躺回去。第二遍是夜裡兩點找的:被子抖開,床墊掀起一半,他把手掌伸進去摸了一圈;床下他趴下去看過,衣櫃底下那條縫他也蹲下去看了地板;他自己脫下來丟在地上的那條褲子他撿起來,兩個口袋翻過來抖過一遍。客廳靠牆那箱老版型樣品他重新抱起來放下去,幾個紙盒一個一個翻開又合上,放回原來那個角落。床頭櫃那一格他拉開看過;衣櫃裡那一排抽屜,他把手按在第一格的面上,沒有拉。什麼都沒有。

天沒亮他回了出租屋。書桌最下面那一格被整個拉出來,雜誌扔在地上,格子底掏空了,他把手伸進去摸了一圈:沒有。他站在自己房間中央,試著在心裡把半個月前他自己起的那幾個字再叫一遍——那一夜他興奮得發抖,第二天就被羞恥按著改口成"那塊布"——這一回連"那塊布"也叫不出來了:沒有布。那個更粗的名字他試了兩次,兩次都卡在喉嚨裡:他手裡沒有東西可拿了。名字掉在地上,沒有人去撿。他在空抽屜前面坐下來,很久,沒有開燈。他坐在那裡想的是七月裡那些夜裡抵住他的那一處,想的是布底下傳過來的那股熱,想的是沙發、書桌、浴室水池邊——每一件他曾經隔著摸到的東西都不存在了;他這具身體還在,可它少了一件替他做事的東西。

他坐在那裡想起了她——不是有意想:這二十天裡隔著摸到的那些一起湧上來,一股一股全是熱的。他自己這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坐在那裡想。三公里外她在床上被頂住一下:從裡面頂住,頂在同一個地方,跟著溼了一片。她醒來過一次,只記得自己拿起手機發了一行字:"睡了嗎?"他回:"沒有。"再沒有別的字。誰都沒有提剛才那一下是什麼,也都以為那是自己想它想的。

天亮她醒來,屋裡只有她自己。她把脫下來的裙子拿在手裡,掛上衣架,取下來,再掛上去:這條裙子裡找不到可以摸的東西,沒有腰邊那一圈收勢,也沒有內襯裡一圈舊棉的觸感。她在床沿坐了很久,一隻手沒有離開小腹。那一處還在;滿留到了早上;可它待著的方式不一樣了,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慌是從這個"不一樣"裡起來的,不是從找不到開始的。

天亮她給自己煮了點東西,吃兩口就放下。她以為是七月太熱。

他們第一次各自感到失落,各自說不出為什麼。那兩行短信還掛在兩個人的手機上,誰也沒有再往下接。那一回醒來以前她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那一處答了她——不是答褲子在不在,是答它還在她裡面待著。

天亮他去上班,出門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條超市買的普通內褲——一條一塊二,腰邊平得像一句廢話。他穿上它下樓,走過修車攤前面那半掩的捲簾門,一整天,布料貼著他平平整整,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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