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我要你,快給我(D22·8月5日,傍晚—夜)
可欣在街口下了車,臨下車說了半句"別鬧太晚",自己先把後半句嚥了——這句話輪不到她來說。車門關上,尾燈退進車流裡。
電梯裡她按了四。他站在轎廂角落,兩隻手垂著,外套沒解,包拎在手裡忘了放。上一回他們是一前一後從樓梯上來的,中間隔著那箱舊樣品,兩個人各自排練了一路該說什麼;她那句"這次別走樓道"把排練拆掉了——電梯裡沒有地方擱箱子,也沒有地方擱話。四樓上到一半,他把包換了隻手,另一隻手不自覺地往自己腰上落下去半寸,又收回來。她看著轎廂門縫,心裡過著一件不需要算的事:那扇門後面沒有別人。江浩週六晚上在單位對賬,明天也不來。這件事讓她鬆了一下,緊跟著又緊了一下。
判決是在樓下開口的那一秒下完的,上到四樓已經落定。這二十幾天她審了自己十幾遍,每一遍都判得很輕,輕得不可信——今晚這一遍不一樣:她要。要這個人,要他做愛,要這件事成立。她知道江浩睡在另一間房裡,知道自己結婚兩年,知道眼前這個男孩二十二歲、入職四個月——這些全在場,全不能當對手用。愧疚退場不是被誰說服的,是她自己把天平按住的那一下。
門開在她先。她讓他進,沒有開客廳的燈;玄關的感應燈亮了一格,照見兩雙鞋、一男一女還穿著外套站著。她自己身上那條照常在穿——這些天它已經是她的日常內褲,她早上出門前套上它像套上任何一條。
他一隻腳剛進來她就回身把門關上,而且反鎖了。鑰匙擰到底的那一下她自己聽見了:這間屋子裡從此只有他們兩個人。她把包從他手裡拿下來,擱到鞋櫃上,擺正——好像那是一件需要擺正的東西。
他站在茶几邊不知道手往哪兒放。他把外套解下來掛上衣架;抬手臂的時候背心下襬往上提了一寸——他自己先看見了那一圈。
早上換內褲的時候他就知道今天會出這件事,只是沒有想清楚會怎麼出。這二十天他天天穿著那條舊的上班:超市那三條壓在他抽屜最下面一格旁邊,他一條都沒動;他把那條舊的提到腰上、把腿根那兩股收勢捋平,然後忘了它的存在。它確實被他忘了——像忘了一件貼身的東西該有的那種忘。現在有人把他領回家,領回家做愛,而他身上穿著它。
他清楚那塊布在他身上的每一處:腰上那道邊坐在胯骨上緣,男褲坐不到那個位置;腿根收得緊,走路的時候那一片跟著他動;前襠整片把他包住,一層薄薄的、往上託的支撐;而他此刻已經硬了,硬了以後那塊布把他小腹往下頂出一小片形狀——不屬於男人的那種貼法把那個形狀照得很清楚。他在電梯裡想過三種說法:第一種是笑話(舊時代的人都這麼穿),第二種是辯護(它比男式的服帖),第三種是投降(我離不開了)。他把第一種先在嘴裡過了一遍——過到一半就死了:他說不成像笑話,他的聲音會先紅。
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而這件事他在半個月前那個早上就想過了:那天出門前他把這條疊好收進書桌抽屜最下面那一格,壓上一本沒看完的雜誌——他當時怕的是兩樣東西,怕她聞到這條褲子上的氣味,怕在她面前露出那層包裹感。第一樣她早就聞到了;第二樣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一晚這條不在他身上,這二十天他天天穿著它上班、天天換,而她一次也沒有看出來。今晚他要當著她的面脫褲子,那層包裹感就在褲子底下。
他最怕的那件事在他掛外套的三秒鐘裡發生了:她的眼睛去過他腰上。
褲腰那裡有一圈不是男式的布:細邊,舊棉的顏色,坐在一條男褲坐不到的位置,把胯骨上緣勒出一道乾淨的弧;往下走,腿根那一段收得不該在那裡收。她做了十年版型,眼睛比腦子先認出來——前襠兩側那組活褶、兩片布之間那道不像收邊的開口、腰位與腿根的弧線。這是她自己身上這副裁法,被一個男人的骨架撐開了,撐得比在她身上更緊。
熱來得比在奶茶店先聞到他的那一回更往下。這一回是她的念頭先到:這個二十二歲的男孩,這二十天來,每天把這種貼身衣物穿在自己身上——這個念頭本身就把她熱著了。
她聽見自己出了很小的一聲,用手背捂住嘴,起身去倒兩杯水。
他趁她轉過身去的那幾秒把褲腰往下拽了一下;拽不動,拽開了也還是那樣。
她回來的時候他還站著,手剛從腰上放下來。
他先看見的是她裙子內側那一片深色——從胯那裡洇開,布被壓出更深的褶,顏色比周圍的裙子深一圈。他自己愣了一下,眼睛沒有地方放。她自己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這幾天她已經習慣了自己身上的水,習慣到它像出汗一樣不需要解釋。她沒有把裙子往下拽,也沒有換一面去站;她注意到它,然後決定不管它。
他還是說了他自己那一半,說出來才發現自己用的是第二種說法,聲音很小:
"我穿著它呢。"
"穿了多久?"
"拿到它就穿。天天穿。"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把它扔出去,"早上換一條,換了就不想了。"
"我知道這個版型。"她說。
他聽不懂"這個版型"這四個字,但他聽出她的語氣裡沒有要笑的意思。他沒有等到笑。他最怕的那件事沒有發生;怕過去了,熱留在原地,比怕在場的時候更硬——羞恥沒有把欲壓下去,羞恥給欲加了一把火。他情動的方式有點不對頭:恐懼和欲在同一個鍋裡燒,誰也拔不出誰。他清清楚楚想起自己二十二歲:站在她家客廳裡,穿著一條女式內褲,還沒有脫,小腹往下硬得那塊布撐不住。
她沒有讓他把那句話再說下去。她把兩隻杯子放回茶几,放得很穩,一隻挨著一隻;然後手伸到自己外套的扣子上,解開,從肩上褪下來,甩到沙發另一頭。她身上還剩一隻胸罩和那條裙子;裙子內側那一圈已經深過一整片。
"我要你,快給我。"這句話出口之前她自己先頓了一下——半秒,喉嚨裡像有個東西卡住——然後還是說了。說完她沒有補一句別的,也沒有笑,沒有把它收回來說成玩笑。
她兩隻手抵住他胸口,把他從茶几邊推到玄關那面牆上,抵著,不讓他找地方放手。她的臉貼上去,嘴唇壓住他的嘴唇;她的牙齒咬住自己下唇,把那一聲響壓在喉嚨裡——這間屋子裡沒有別人,她還是壓著。他後腦碰到牆;他兩隻手抬起來,最後按在她腰側,像那裡本來就該有兩隻手。
那個味道到她的鼻子裡。這一回不是隔著一張桌子那一種:它在一臂之內,而且不退。十九天前那一夜落進她身體裡的東西,此刻從這個人的皮膚上出來,先到腦子,後到她小腹往下那一處——她裡面那一處先脹開,緊接著出水,多到把襠部那片布浸出一塊熱的印子。她的鼻子先認了他;她的身體比她更早把他認領下來。
上一回那個晚上,她把它從身上脫下來,疊好收進內衣櫃最裡面,換上一條超市買的普通內褲。今晚他身上正穿著一條同樣的裁法——是他自己剛剛告訴她的。兩條頭一回同時在兩個人身上,而且在同一間屋子裡。她只是注意到這件事,不知道它有什麼分量。
她把他從牆上帶開,帶到沙發上。她坐下去,兩隻手轉到自己背後去解罩杯的扣子,解了兩次才解開;解開以後她把罩杯往兩邊翻開,把自己從裡面翻出來——不是給他看,是騰出地方來放她自己的手。她先按上去,指印按在乳上按出四道;乳房脹是從裡往外面撐開的,脹得她自己按不住。然後她把他的臉拉到自己胸口底下。他的舌頭落下來,從乳下那道邊起,繞過去,壓住;她的腰在沙發上抬起來半寸,又落回去,落得比抬起來快。
她把自己翻出來以後那幾秒,他先看見自己褲襠那一片亮起來:比書桌前那一回亮,比浴室水池邊那一回亮,紅得沉、邊界清楚,像一件東西把燈開到最足。
然後它暗下去半格,又亮起來。他抬起眼睛:她裙子底下同一層紅透出來,同樣的亮,正亮著;他亮的那一下她那條暗下去,她亮的那一下他這條接上去。兩片光在兩個人中間來回,像有人在黑暗裡數對方的呼吸,數著數著就對上了,對得越來越快。
她低頭看了它一眼——只一眼——沒有去看第二眼。她也沒有伸手去按:這些天她按過它很多次,隔著布按下去,什麼也沒有;這一次她沒有伸手。他同樣沒有去確認自己褲腰以下是什麼樣子:那兩處正在各自往裡收,他感覺得到,可那不是他能替它做的事。客廳那隻落地鍾在數這一段分鐘;他襯衫袖口上有一顆釦子自己崩開,誰都沒有去撿。
布料變軟,成一種半溼的深色,像被體溫焐化的一層脂;在他那一側從皮膚進去,在她那一側也從皮膚進去,兩條各走各的,中途沒有交換,也沒有哪一條替另一條兜著。它是熱的,進去以後不再出來。往裡。先到陰道那一層:那一層從此認得那一個人的精液,像舌頭認得一樣快,別人的它不認。再往裡是卵巢,卵巢從此管得住宮頸那道口:情慾漲到最足的時候它就開,開了,那份東西就被往裡帶進去。再往上是子宮,裡面的絨毛變粗、變長、交錯著長起來,長成能消化東西的樣子——它不再等著懷上誰,它開始接住,開始消化。同一時刻,她小腹正中那一處的契約花紋一併變淺、化開:它本來就不是留在皮膚上的東西,它是等這一刻的。這一切婉茹完全沒有察覺。
她那邊只覺到一件事:身上有一處二十幾天來一直張著的地方往裡收了一下,收得很安靜;那道縫不再是兩片布之間的事了。熱不再是從外面進來的——它從裡面開。她自己被這件事嚇到,來不及想它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自己在想她,她也知道自己在想他;思想越往下陷,那兩片光就陷得越快——這個速度是實的,不是感覺在誇張。真正讓他心裡發緊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皮膚底下燒著一處別人的飢,他試了試那一處的分量,是他自己的。兩股飢在同一副身體裡燒,分不清哪一股先到。此刻她只想一件事,而且只想這一件事;他的思想在擔心裡變得更淫蕩,擔心沒有退場,擔心變成了欲本身。他們吻著,舌頭沒有停,誰都沒有理會那兩片布底下正在做完的事。
她先到。她的膝蓋軟了半寸,是他摟著她才沒有坐到地上;她的陰道一下一下收上去,小腹深處那處熱往兩邊散開,散到大腿根內側,散到腳趾;她自己兩隻手在自己胸上按出更深的指印,喉嚨裡那一聲出來時她立刻用手背捂住了——這間屋子裡沒有別人,她還是捂住。她到了,可她聽出來這一回和沙發那一夜不一樣:裡面那處還在問。它問的是別的,她說不出名字。
他那一頭沒有到。他的節奏停了半拍又繼續,摟得比先前緊;他這二十天被改出來的那種持久在此刻像一種殘忍,他清楚自己還能撐很久,而他不想撐。
光退出去,退得比來時慢。顏色從布上退下去的那幾秒裡,最後那一點"穿著"的感覺也沒有了——是在哪一個瞬間沒有的,他說不出來;她身上最後剩下的只是溫度,和他手掌底下那一處熱。溶解繼續,直到什麼都沒有。
她伸手去夠自己的褲腰。他伸手去夠褲腰。手底下什麼都沒有。
電梯裡她按了四。他站在轎廂角落,兩隻手垂著,外套沒解,包拎在手裡忘了放。上一回他們是一前一後從樓梯上來的,中間隔著那箱舊樣品,兩個人各自排練了一路該說什麼;她那句"這次別走樓道"把排練拆掉了——電梯裡沒有地方擱箱子,也沒有地方擱話。四樓上到一半,他把包換了隻手,另一隻手不自覺地往自己腰上落下去半寸,又收回來。她看著轎廂門縫,心裡過著一件不需要算的事:那扇門後面沒有別人。江浩週六晚上在單位對賬,明天也不來。這件事讓她鬆了一下,緊跟著又緊了一下。
判決是在樓下開口的那一秒下完的,上到四樓已經落定。這二十幾天她審了自己十幾遍,每一遍都判得很輕,輕得不可信——今晚這一遍不一樣:她要。要這個人,要他做愛,要這件事成立。她知道江浩睡在另一間房裡,知道自己結婚兩年,知道眼前這個男孩二十二歲、入職四個月——這些全在場,全不能當對手用。愧疚退場不是被誰說服的,是她自己把天平按住的那一下。
門開在她先。她讓他進,沒有開客廳的燈;玄關的感應燈亮了一格,照見兩雙鞋、一男一女還穿著外套站著。她自己身上那條照常在穿——這些天它已經是她的日常內褲,她早上出門前套上它像套上任何一條。
他一隻腳剛進來她就回身把門關上,而且反鎖了。鑰匙擰到底的那一下她自己聽見了:這間屋子裡從此只有他們兩個人。她把包從他手裡拿下來,擱到鞋櫃上,擺正——好像那是一件需要擺正的東西。
他站在茶几邊不知道手往哪兒放。他把外套解下來掛上衣架;抬手臂的時候背心下襬往上提了一寸——他自己先看見了那一圈。
早上換內褲的時候他就知道今天會出這件事,只是沒有想清楚會怎麼出。這二十天他天天穿著那條舊的上班:超市那三條壓在他抽屜最下面一格旁邊,他一條都沒動;他把那條舊的提到腰上、把腿根那兩股收勢捋平,然後忘了它的存在。它確實被他忘了——像忘了一件貼身的東西該有的那種忘。現在有人把他領回家,領回家做愛,而他身上穿著它。
他清楚那塊布在他身上的每一處:腰上那道邊坐在胯骨上緣,男褲坐不到那個位置;腿根收得緊,走路的時候那一片跟著他動;前襠整片把他包住,一層薄薄的、往上託的支撐;而他此刻已經硬了,硬了以後那塊布把他小腹往下頂出一小片形狀——不屬於男人的那種貼法把那個形狀照得很清楚。他在電梯裡想過三種說法:第一種是笑話(舊時代的人都這麼穿),第二種是辯護(它比男式的服帖),第三種是投降(我離不開了)。他把第一種先在嘴裡過了一遍——過到一半就死了:他說不成像笑話,他的聲音會先紅。
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而這件事他在半個月前那個早上就想過了:那天出門前他把這條疊好收進書桌抽屜最下面那一格,壓上一本沒看完的雜誌——他當時怕的是兩樣東西,怕她聞到這條褲子上的氣味,怕在她面前露出那層包裹感。第一樣她早就聞到了;第二樣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一晚這條不在他身上,這二十天他天天穿著它上班、天天換,而她一次也沒有看出來。今晚他要當著她的面脫褲子,那層包裹感就在褲子底下。
他最怕的那件事在他掛外套的三秒鐘裡發生了:她的眼睛去過他腰上。
褲腰那裡有一圈不是男式的布:細邊,舊棉的顏色,坐在一條男褲坐不到的位置,把胯骨上緣勒出一道乾淨的弧;往下走,腿根那一段收得不該在那裡收。她做了十年版型,眼睛比腦子先認出來——前襠兩側那組活褶、兩片布之間那道不像收邊的開口、腰位與腿根的弧線。這是她自己身上這副裁法,被一個男人的骨架撐開了,撐得比在她身上更緊。
熱來得比在奶茶店先聞到他的那一回更往下。這一回是她的念頭先到:這個二十二歲的男孩,這二十天來,每天把這種貼身衣物穿在自己身上——這個念頭本身就把她熱著了。
她聽見自己出了很小的一聲,用手背捂住嘴,起身去倒兩杯水。
他趁她轉過身去的那幾秒把褲腰往下拽了一下;拽不動,拽開了也還是那樣。
她回來的時候他還站著,手剛從腰上放下來。
他先看見的是她裙子內側那一片深色——從胯那裡洇開,布被壓出更深的褶,顏色比周圍的裙子深一圈。他自己愣了一下,眼睛沒有地方放。她自己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這幾天她已經習慣了自己身上的水,習慣到它像出汗一樣不需要解釋。她沒有把裙子往下拽,也沒有換一面去站;她注意到它,然後決定不管它。
他還是說了他自己那一半,說出來才發現自己用的是第二種說法,聲音很小:
"我穿著它呢。"
"穿了多久?"
"拿到它就穿。天天穿。"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把它扔出去,"早上換一條,換了就不想了。"
"我知道這個版型。"她說。
他聽不懂"這個版型"這四個字,但他聽出她的語氣裡沒有要笑的意思。他沒有等到笑。他最怕的那件事沒有發生;怕過去了,熱留在原地,比怕在場的時候更硬——羞恥沒有把欲壓下去,羞恥給欲加了一把火。他情動的方式有點不對頭:恐懼和欲在同一個鍋裡燒,誰也拔不出誰。他清清楚楚想起自己二十二歲:站在她家客廳裡,穿著一條女式內褲,還沒有脫,小腹往下硬得那塊布撐不住。
她沒有讓他把那句話再說下去。她把兩隻杯子放回茶几,放得很穩,一隻挨著一隻;然後手伸到自己外套的扣子上,解開,從肩上褪下來,甩到沙發另一頭。她身上還剩一隻胸罩和那條裙子;裙子內側那一圈已經深過一整片。
"我要你,快給我。"這句話出口之前她自己先頓了一下——半秒,喉嚨裡像有個東西卡住——然後還是說了。說完她沒有補一句別的,也沒有笑,沒有把它收回來說成玩笑。
她兩隻手抵住他胸口,把他從茶几邊推到玄關那面牆上,抵著,不讓他找地方放手。她的臉貼上去,嘴唇壓住他的嘴唇;她的牙齒咬住自己下唇,把那一聲響壓在喉嚨裡——這間屋子裡沒有別人,她還是壓著。他後腦碰到牆;他兩隻手抬起來,最後按在她腰側,像那裡本來就該有兩隻手。
那個味道到她的鼻子裡。這一回不是隔著一張桌子那一種:它在一臂之內,而且不退。十九天前那一夜落進她身體裡的東西,此刻從這個人的皮膚上出來,先到腦子,後到她小腹往下那一處——她裡面那一處先脹開,緊接著出水,多到把襠部那片布浸出一塊熱的印子。她的鼻子先認了他;她的身體比她更早把他認領下來。
上一回那個晚上,她把它從身上脫下來,疊好收進內衣櫃最裡面,換上一條超市買的普通內褲。今晚他身上正穿著一條同樣的裁法——是他自己剛剛告訴她的。兩條頭一回同時在兩個人身上,而且在同一間屋子裡。她只是注意到這件事,不知道它有什麼分量。
她把他從牆上帶開,帶到沙發上。她坐下去,兩隻手轉到自己背後去解罩杯的扣子,解了兩次才解開;解開以後她把罩杯往兩邊翻開,把自己從裡面翻出來——不是給他看,是騰出地方來放她自己的手。她先按上去,指印按在乳上按出四道;乳房脹是從裡往外面撐開的,脹得她自己按不住。然後她把他的臉拉到自己胸口底下。他的舌頭落下來,從乳下那道邊起,繞過去,壓住;她的腰在沙發上抬起來半寸,又落回去,落得比抬起來快。
她把自己翻出來以後那幾秒,他先看見自己褲襠那一片亮起來:比書桌前那一回亮,比浴室水池邊那一回亮,紅得沉、邊界清楚,像一件東西把燈開到最足。
然後它暗下去半格,又亮起來。他抬起眼睛:她裙子底下同一層紅透出來,同樣的亮,正亮著;他亮的那一下她那條暗下去,她亮的那一下他這條接上去。兩片光在兩個人中間來回,像有人在黑暗裡數對方的呼吸,數著數著就對上了,對得越來越快。
她低頭看了它一眼——只一眼——沒有去看第二眼。她也沒有伸手去按:這些天她按過它很多次,隔著布按下去,什麼也沒有;這一次她沒有伸手。他同樣沒有去確認自己褲腰以下是什麼樣子:那兩處正在各自往裡收,他感覺得到,可那不是他能替它做的事。客廳那隻落地鍾在數這一段分鐘;他襯衫袖口上有一顆釦子自己崩開,誰都沒有去撿。
布料變軟,成一種半溼的深色,像被體溫焐化的一層脂;在他那一側從皮膚進去,在她那一側也從皮膚進去,兩條各走各的,中途沒有交換,也沒有哪一條替另一條兜著。它是熱的,進去以後不再出來。往裡。先到陰道那一層:那一層從此認得那一個人的精液,像舌頭認得一樣快,別人的它不認。再往裡是卵巢,卵巢從此管得住宮頸那道口:情慾漲到最足的時候它就開,開了,那份東西就被往裡帶進去。再往上是子宮,裡面的絨毛變粗、變長、交錯著長起來,長成能消化東西的樣子——它不再等著懷上誰,它開始接住,開始消化。同一時刻,她小腹正中那一處的契約花紋一併變淺、化開:它本來就不是留在皮膚上的東西,它是等這一刻的。這一切婉茹完全沒有察覺。
她那邊只覺到一件事:身上有一處二十幾天來一直張著的地方往裡收了一下,收得很安靜;那道縫不再是兩片布之間的事了。熱不再是從外面進來的——它從裡面開。她自己被這件事嚇到,來不及想它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自己在想她,她也知道自己在想他;思想越往下陷,那兩片光就陷得越快——這個速度是實的,不是感覺在誇張。真正讓他心裡發緊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皮膚底下燒著一處別人的飢,他試了試那一處的分量,是他自己的。兩股飢在同一副身體裡燒,分不清哪一股先到。此刻她只想一件事,而且只想這一件事;他的思想在擔心裡變得更淫蕩,擔心沒有退場,擔心變成了欲本身。他們吻著,舌頭沒有停,誰都沒有理會那兩片布底下正在做完的事。
她先到。她的膝蓋軟了半寸,是他摟著她才沒有坐到地上;她的陰道一下一下收上去,小腹深處那處熱往兩邊散開,散到大腿根內側,散到腳趾;她自己兩隻手在自己胸上按出更深的指印,喉嚨裡那一聲出來時她立刻用手背捂住了——這間屋子裡沒有別人,她還是捂住。她到了,可她聽出來這一回和沙發那一夜不一樣:裡面那處還在問。它問的是別的,她說不出名字。
他那一頭沒有到。他的節奏停了半拍又繼續,摟得比先前緊;他這二十天被改出來的那種持久在此刻像一種殘忍,他清楚自己還能撐很久,而他不想撐。
光退出去,退得比來時慢。顏色從布上退下去的那幾秒裡,最後那一點"穿著"的感覺也沒有了——是在哪一個瞬間沒有的,他說不出來;她身上最後剩下的只是溫度,和他手掌底下那一處熱。溶解繼續,直到什麼都沒有。
她伸手去夠自己的褲腰。他伸手去夠褲腰。手底下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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