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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之褲》第四十章 普通內褲(D23—24·8月6—7日)

那天早上他穿一條一塊二的超市貨,她穿回自己抽屜裡那些新的:純棉、腰邊一道很普通的鬆緊帶、前襠一整片布沒有開口。

一整天布料貼得平平整整。他在樓上改圖、在樓下搬輪胎、在巷口吃一碗麵;她坐九站地鐵到公司、開兩個會、中午在樓下吃。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哪一下往裡收她,沒有哪一處熱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漫。早上他站在自己屋的抽屜前試著把心裡那個詞叫了一遍——那塊布——那三個字落出去,落不到任何東西上:他身上沒有那樣一件東西可拿,抽屜裡只有三條一模一樣的普通內褲。他把抽屜推回去,去上班。她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等了一會兒,等到自己都覺得自己在等了才起身關燈。失落還在原地,兩邊都說不出為什麼。

同一天上午他在路口等紅燈,隨手想她一下。

不是從頭到尾地想,是一秒:她把樣卡攤開在桌上、兩隻手壓著紙邊的那個樣子。他自己這邊幾乎沒有動靜,綠燈亮了他就走了。三公里外版房裡她忽然把筆停下來:一處熱從小腹往下沉,溼意跟著出來,把那條新內褲的中間潤開一塊。她把椅子往窗邊挪了半尺——辦公室朝南那面窗上午曬進來一大片光——她歸給屋裡太悶。

下午三點他在鋪子裡。房東在裡屋打電話,他站在四條舊輪胎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這一回他是從頭到尾地想:想十五天前那一夜他兩次都射在她裡面,想同一夜裡他從拉開的那道縫裡看見的一處滋潤的地方,想昨天晚上兩條布都還在他們身上、做完以後他一條也沒找到,想她抬起頭來看他的那一下——他那時候以為那是因為他。他站在那堆輪胎前面把這一整串想完,那條一塊二的內褲內側忽然變空了——布沒有破——跟著有一塊熱貼到內側來,貼住他的整個前端:他認得這片熱,是她的,從三公里外她那一處過來;潤的,往裡收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把扳手換了隻手:他身上現在沒有那條布——昨天早上他在自己屋的抽屜前摸過那道只有皮膚的腰,這一點他記得清清楚楚。他沒有把這件事想下去。空間在他跟她之間折起來:他的陰莖穿入她的陰道,兩具身體那兩處直接貼合在一起,中間沒有別的東西。他扶著最外面那條輪胎做完這一場,腰往前送三次,第三次他把手掌按在橡膠胎面上按住自己。以前到了底就是到底:頂到子宮口,那裡不再往前讓;他射完,那一處收一下就把他放開,他自己這邊一軟,這件事就完了——這半個月他回回都是這樣過的。這一回不是。他射完以後那裡面沒有松:那一處先收了一下,收得他的龜頭被一圈軟的東西箍住,箍在繫帶底下最麻的那一塊皮上,緊得很勻,不疼。接著他抵著的那個子宮口鬆開了一線,窄得只夠那份東西過去,不夠他過去;他被箍住的那一點正卡在那個口上,那個口一下一下地吸他——吸的是前端那一小塊,一下比一下深,吸得他小腹往下發酸,大腿根麻起來,膝蓋軟了半寸。他軟到一半被這一下頂回去半寸,又硬了一點;他自己沒有動,是那裡面在動。他不敢往前:往前一寸他就得再交出去一回,這一回他連想都還沒想到。他掌心底下是橡膠胎面的紋路,第三次那一下他沒有算進次數里;他這邊已經完了,那裡面還在工作。他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兩隻手壓在輪胎上不動,站著。房東打完電話出來問他那輛電動車的剎車線還調不調,他"嗯"了一聲,自己聽出那一聲裡的尾音不對,喉嚨發緊;房東看了他一眼,走開了。誰都沒有多看一眼。

同一時刻她在十七層的走廊上被整套交合擊中。她正跟一個版師說話,說到一半聲音低下去,她把那句話接完,接得很慢;她的陰道被一根溫暖的陰莖從頭到尾穿了一遍,穿到最裡面那一處頂開,頂得她兩隻手在身後攥起來。他那邊結束以後她那場才鬆下去。這一回那股熱不往下走。以前它落到裡面就往下沉,沉到她大腿根那一片,涼在那裡;這一回它停在小腹往下那一處,那一處自己開始收——一下,又一下,收得很勻,一下與一下之間有節拍,那個節拍不是她的。每收一下那股熱就往裡深一層,熱的邊緣被她自己的肉一層一層往上帶,帶到她自己量不到的地方去。收到第七下、第八下她數不清了;那裡頭已經沒有熱在走。不是散了,是被接住了,接在比她能到的地方更深的地方,沒有一滴往下走,她也沒有去擦。滿足從那一處上來,慢,重,往四肢和後頸走。她兩條腿之間只剩她自己出的水。她陰道里還剩著一點什麼,稠的,滑的,帶一點甜——那層味不在她嘴裡,在她鼻子後面,在腦子靠後的那一塊;她把舌頭在牙齒後面颳了一下,什麼也沒刮出來。她站在走廊上,手裡的樣卡貼著大腿。這一場以後她再沒有穿過一條不是它的內褲:她把抽屜裡那些新的都穿下去了,穿哪一條都一樣;她給自己換了一批更薄的,腰邊更軟的,效果一樣。

後來主要由他主動想。他在等電梯時想、在打印時想、在幫房東搬輪胎時想;他把這件事當成一件順手的事,像一個人閒下來會擰開收音機。她每一次的反應他都歸成同一句話:她也在想我。

傍晚有一回他沒有放出去。

他在鋪子裡蹲在那輛舊電動車底下擰螺絲,房東就在旁邊遞工具;他那一陣到最上面那一記的時候他忍住了——他不敢在房東手邊把那一記放出去。他自己這邊只是熱了一下,很短,像過路口時被風吹了一下。她那邊從午後起就不對:坐著也空,站著也空;她把椅子往窗邊挪了半尺又挪回來;珠針從指間滑出去一次;版房裡沒有一個人看出這個人在等一樣她自己不知道在等的東西。癢一直不退,到晚上坐立不安的是她。她歸給屋裡太悶。

夜裡她在自己公寓的客廳裡。

下午三點那一下還留在她裡面;傍晚那一記他沒有放出去,她那處從午後起一直張著。她把沙發上那隻抱枕夾進兩腿中間,兩隻手按住它往自己下體深處壓——她要更深,想把今天該給她的最後那一樣擠出來一點。抱枕被她壓得變了形,裙襬從腰邊退上去一寸多;她兩條腿夾緊,裡面那一處跟著夾的節拍收了一下,收了以後還張著,沒有東西進來。

她到了半回:熱來了,溼也來了,小腹那一處往裡收了——最裡面那一處沒有被灌滿。半回就是半回。她腦子裡一段接著一段,全是那件事做著的樣子——沙發上的、輪胎旁邊的、她自己手指按下去的那一處;哪一段都沒有臉。她知道那是快感,可這一回的快感不在她到過的任何一處。口水又流出來一層,出來以後她才發覺自己在流——那是嘴裡的事,可她整張臉想的是下面那一處。她把抱枕鬆開,坐直,把裙襬拉下來。

第二天早上江浩來拿資料。她算著他按門鈴的前一刻把文件袋擱在門邊,人退進臥室,聽著他進門、拿起袋子、走了,才出來;整間屋子裡她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傍晚兩個人對賬。

她在公寓客廳裡把這兩天的事數給他聽:上午十點多一次、下午三點一次、傍晚那一個下午。他把自己這幾天想她的時刻也數出來:等紅燈一秒、輪胎前面一整串、車底下那一回、複印機前一次。兩邊一比對,每一回它開的時候兩邊都在想念——他想的時候她在被做,她被做的時候她也在想他。結論出得很順理成章:要兩個人互相想念,它才開。他們不知道真相的一半:他的空檔一個人就夠。

他們倒過來試了一次不想。那天夜裡十點他們坐在沙發上各自看東西,說好二十分鐘誰也不先想。頭二十來分鐘真的靜:她翻了兩頁雜誌,他在手機上看完三條消息,靜到她能覺出自己身上那一處本來一有念頭就應門的地方今天沒有應。第三十幾分鍾他先把手伸過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兩個人同時繳械——不是試驗測出來的,是他那隻手自己動,而她的手在他碰到的時候就翻過來扣住了。

當晚她在那十一頁散頁裡找到那一行,念給他聽。

"神的禮物只造愉悅,不留後果。"

她說這一句是一九三四年那個人記下來的:廟裡給出來的東西只造愉悅,不落後果。他問她這是什麼意思。她說意思就是她身上這一陣子的一切都不會落到她肚子上去。他說那挺好。她把那頁紙放平,說了一句"它再也關不上了",說完自己臉上沒有怕,是一種鬆下來加一種認下來。這一天以後她一整天都在一種說不清的空裡:那種空從小腹往下某一處發散上來,往四肢與後頸走,坐著也餓、站著也餓,可她早上吃了飯,中午也吃了。她歸給昨晚沒睡好。

那天夜裡他在她家客廳裡站著,兩個人都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說:"褲子還在。"她問他在哪兒。他沒有答,他自己也說不出來——他摸過自己那道本該有開口的地方,只有皮膚;他把手按在小腹上,那一處答他。她也把手按在自己小腹正中那一處:皮膚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十三天前她把布攤在小腹前面比過的那一朵已經不在;可她按著的地方答了她,答得和這二十天裡每一次一樣。她沒有指位置,只說:"我能感受到它。"

小海走了以後,她在電話裡問他:"那我丈夫碰我怎麼辦?"這一問當時沒有答案。掛了電話她坐在床邊很久,心裡先出來的是另一句:她以為自己思想出了毛病。這句話她在心裡駁回了兩次,駁回不了——她越想越覺得那也許就是她骨子裡的想法。

小海說:"以後我想你就行了。"

她在心裡答他:別讓任何人發現我身體裡這陣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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